“绝不可让那厮逃出去!快追!”
眼见高顺率领陷阵勇士如一道锐锋般冲破重围,李景隆瞳孔骤然一缩,厉声高呼道。
高顺这般悍勇凶残的将领,若真让他带着残部逃回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日后再想牵制,怕是要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
“大帅!眼下叛军阵脚已乱,我等不如趁势掩杀过去,直捣薛城!”
身旁一将上前半步,眼中闪烁着建功立业的急切。
李景隆略一沉吟,随即重重颔首:
“此言甚善!”
他抬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朗声道传遍周遭:
“全军听令!即刻疾速进军薛城,一举擒杀反贼朱贤焕!”
“末将遵命!”
一众将领轰然应诺,脸上无不泛起振奋之色。
六十万朝廷大军压境,拿下一个薛城、擒杀一个朱贤焕,在他们看来本就是手到擒来的事。
“全军进袭薛城,一举擒杀反贼朱贤焕!”
“全军进袭薛城,一举擒杀反贼朱贤焕!”
“全军进袭薛城,一举擒杀反贼朱贤焕!”
军令如同惊雷般在军阵中层层传递。
顷刻间,猎猎旌旗遮天蔽日。
原本还算平整的官道被六十万大军的铁蹄踏过,瞬间掀起漫天黄尘,连头顶的日光都被染得昏黄。
李景隆勒住马缰,回首望着身后绵延数十里的军阵,嘴角勾起一抹自得,不由低声感慨:
“如此雄壮之师,何愁叛军不灭?”
……
与此同时,高顺正率领着万余陷阵勇士亡命奔逃。
先前那场突围战,几乎耗光了陷阵营的锐气。
原本三万精锐,如今只剩不到一万人。
但高顺脸上没有丝毫悲戚,只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终究是把李景隆的仇恨值彻底拉满了。
朝廷这数十万大军,也被成功从薛城方向引了出来。
朱贤焕交代的军令,他算是执行得彻底。
可身后传来的马蹄声与喊杀声越来越近,高顺的心也不由得揪紧。
他夹紧马腹,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一边迎着狂风策马狂奔,一边回头嘶声大喊:
“快!全军往断陷湖方向跑!”
这话喊出口,高顺自己都觉得沉重。
陷阵勇士虽悍,但大多没有坐骑,两条腿的人,如何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
队伍尾端,几个跑得稍慢的陷阵勇士已被追上来的朝廷骑兵追上。
只听几声凄厉的惨叫,他们便被乱刀砍倒,瞬间淹没在敌军的铁蹄与刀刃之中。
这哪里是什么奔逃,分明是一场用生命丈量距离的马拉松。
对陷阵营而言,此刻“慢”一个字,就意味着生命的终结。
“大帅有令!不可放过一个叛军!”
“杀啊!杀光这群反贼!”
“哈哈哈!尔等跑不掉了!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朝廷的先头部队如同捕猎的豺狼,脸上满是兴奋的狞笑。
马蹄声踏得地面震颤,呼喝与狂笑顺着风飘过来,像针一样扎在陷阵勇士的心上。
若不是记着朱贤焕的诱敌之计,他们真想转过身去,哪怕拼个同归于尽,也要撕碎那群人的嘴脸。
就在这时,官道旁的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声洪亮的呼喊:
“高将军勿惊!我李献来为你断后!”
高顺循声望去,只见李献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手中佩刀寒光闪闪。
紧接着,那片看似不起眼的灌木丛里,哗啦啦涌出密密麻麻的军卒。
竟是青州军的援兵!
“李将军!朝廷主力大军就在身后,切不可恋战!”
高顺勒住马,回头喊了一句,便不再迟疑,带着陷阵勇士继续往前冲。
他知道,李献的断后只是缓兵之计,拖得越久,青州军的伤亡只会越大。
马蹄声踏得尘土飞扬,马影重重间,万余陷阵勇士很快便消失在前方的烟尘里。
几乎是他们刚离开,朝廷的先头大军便已杀到。
“杀!”
李献拔出佩刀,须发皆张,挺刀直面来敌。
他身后的青州军也迅速列成阵形,迎向潮水般的敌军。
“不过是些残兵败将,也敢阻拦朝廷主力?找死!”
先头将领见突然杀出一支叛军,嘴角不屑地一扬,高声下令:
“斩杀拦路反贼!继续直扑薛城!”
话音落下,朝廷大军便如惊涛骇浪般涌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厮杀场面顷刻陷入白热化的白刃战。
战马的长嘶声、兵刃碰撞的铮鸣声响成一片,每一次刀刃翻飞,都有大批将士倒下。
既有青州军的士卒,也有朝廷的兵卒。
不过片刻工夫,阵前已是尸横遍地,鲜血顺着官道的沟壑流淌,染红了满地尘土。
“兄弟们!今日便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李献浑身浴血,声音因嘶吼而变得沙哑。
他手中的佩刀早已被砍得钝了刃,砍在朝廷军卒的铠甲上,竟发出“咯吱咯吱”的磨骨之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在他的带动下,青州军将士也杀红了眼,硬生生从朝廷军阵中杀出血路,隐隐竟占了些许上风。
可随着时间推移,朝廷的主力部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敌军如同源源不断的潮水。
青州军渐渐开始力不从心,阵形也出现了松动。
远处,李景隆策马来到阵前。
他眯着眼凝视着前方的叛军,眉头忽然皱起。
朱贤焕向来狡猾,怎会让一支残军在此阻拦?
他猛地反应过来,急忙高声下令:
“不好!那朱贤焕定是在拖延时间,意欲从其他方向逃跑!全军速速掩杀过去,莫要给他们喘息之机!”
这道军令一下,阵前顿时又涌进近十万大军。
原本还能勉强支撑的青州军,瞬间便被黑压压的敌军淹没。
“将军!兄弟们快支撑不住了!”
一员副将背靠着李献,肩头插着一支羽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献看着身边成片倒下的将士,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下去!放弃抵抗,往断陷湖方向突围!”
“杀出重围!往断陷湖方向撤退!”
军令在混乱的战场上传递开来。
早已杀红眼的青州士卒立刻转换阵型,朝着朝廷军阵最薄弱的东侧杀去。
鲜血顺着风飘洒,空气中的杀气几乎要燃烧起来。
此刻,“生死”二字已毫无意义,青州军将士眼中只有一个目标——冲出重围!
不管前方是人是马,他们只握着兵刃往前冲。
刀刃砍卷了就用刀柄砸,手臂断了就用身体撞,哪怕是死,也要为身后的兄弟撕开一道缺口。
可朝廷大军仿佛杀不完、杀不绝。
青州士卒好不容易在密集的敌阵中撕开一道血口,身后的敌军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缺口重新堵死。
半个时辰后,阵前垒起的尸体已堆得像一座小山,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连空气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这场用血肉拼杀的突围,惨烈到了极致。
万幸的是,李献临危不乱,始终沉稳地指挥着青州军寻找突围的时机。
终于,在一次朝廷军阵形变动的间隙,他抓住机会,率领残余的将士从敌军侧翼冲了出去。
只是清点人数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来时的五万青州军,如今只剩两万多人。
“兄弟们!我们……终于突围了!”
李献勒住马,望着身后满身伤痕、疲惫不堪的士卒,声音沙哑地说道。
他想安慰几句,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一般。
“放心,日后……我们定会为死去的兄弟报仇雪恨,让朝廷军付出十倍、数十倍的代价!”
“不许哭!都不许哭!”
他强忍着眼中的酸涩,厉声喝道。
可话音刚落,不少青州军士卒的眼中还是泛起了泪光。
刚刚那场血战,不知有多少同袍倒在了身后的战场上。
那些人里,有昔日一起喝酒的好友,有一母同胞的兄弟,甚至有血脉相连的父子。
他们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战士,是冷峻刚毅的铁血汉子,可在这一刻,所有的坚强都轰然崩塌,悲恸与怒火交织在一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李献看着眼前的景象,只觉胸中憋闷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佩刀指向断陷湖的方向:
“都他娘的擦干眼泪!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全军听令,继续往断陷湖退去。那里,还有我们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