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一年秋,青州府的风里已带了几分肃杀。
城郊的密林中,枯枝在风中簌簌作响,隐有甲胄碰撞的轻响断断续续传来。
在朱贤焕的暗中筹谋下,一股足以撼动大明根基的反旗,正于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酝酿。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师应天府,皇宫深处却是一片喜气洋洋。
奉天殿内,鎏金铜炉中燃着昂贵的龙涎香,烟气袅袅缠绕着殿顶的蟠龙藻井。
文武百官身着绯色、青色朝服,垂首肃立,大气不敢出。
金銮宝座之上,大明新帝朱允炆端坐其上,明黄色龙袍衬得他面容尚显稚嫩,却带着几分九五之尊的威严。
往日里,若有内侍在殿外大呼小叫,朱允炆定会以“失仪”为由责罚。
可今日,当“大喜”二字顺着殿门缝隙飘进来时,他紧绷的嘴角竟率先松了几分,眼底漫上掩饰不住的喜悦。
缘由无他。
自他登基以来力推的“削藩之策”,终于有了显著成效。
洪武年间,太祖朱元璋为“屏翰王室”,将诸子分封至边境及要地,燕、齐、湘等王皆手握兵权,尤以燕王朱棣、齐王朱榑战功最著。
可这兵权在新帝眼中,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短短三个月,周王朱橚、代王朱桂、岷王朱楩先后被削去藩位,所属封地尽数收归朝廷。
这般速度,让朱允炆满心都是“革除弊政”的成就感。
“圣上!大喜啊圣上!”
一名内侍捧着鎏金奏匣,几乎是踉跄着奔进殿内,膝盖在金砖地面上重重一磕,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锦衣卫六百里加急奏报……湘王朱柏因谋反事泄,已在荆州王府畏罪自焚!其所属荆州藩地,尽数收归朝廷!”
朱允炆先是猛地一拍御案,眼中精光乍现。
可转瞬便敛去喜色,长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惋惜”:
“唉……朕此举,不过是为大明长治久安计,十二叔何至于此?”
说罢,他抬手拭了拭眼角,竟真有几滴泪珠滚落。
只是这眼泪,多半是演给百官看的仁君戏码。
若真念及叔侄情分,便不会将削藩的刀,架到湘王颈上。
“圣上不必伤怀!”
方孝孺上前一步,袍袖一振,声音掷地有声:
“朝廷本意只是削其藩地,保全湘王性命,可他非但不知感恩,反而私藏兵器,意图谋反,此等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可他终究是朕的十二叔啊。”朱允炆抹了把脸,似是仍在犹豫。
黄子澄见状,急忙从百官队列中走出,躬身拱手:
“启奏圣上,削藩乃既定国策,势在必行!今四藩已平,正是军心民心所向,若因私亲之心放缓脚步,恐生后患!”
“黄翰林所言极是!”方孝孺立刻附和,“周、代、岷、湘四藩相继归朝,足以证明削藩合乎大义、顺应人心!区区燕、齐二藩,纵有兵马,亦不足为惧!”
“方大学士此言差矣!”
黄子澄眉头一皱,语气凝重了几分:
“燕王朱棣驻守北平,常年与蒙古交战,麾下精锐如云。齐王朱榑坐镇青州,掌控齐鲁粮道,此二人皆拥兵数万,虽不足以抗衡朝廷,却足以掀起战乱!若不谨慎应对,恐生变数!”
满朝文武中,唯有黄子澄未被眼前的胜利冲昏头脑。
他清楚,真正的“硬骨头”,是燕、齐二王。
“呵呵……”
方孝孺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自古藩王造反,未有成功者!朝廷带甲百万,粮草充盈,燕、齐二地不过弹丸之地,若敢举兵,便是自掘坟墓!”
“可万一……”
“不必争了。”
朱允炆抬手打断二人争执,语气带着几分决断:
“朕意已决!再派两支锦衣卫前往北平、青州,一则探查二藩动向,二则督促削藩事宜。”
“圣上英明!”
方孝孺与黄子澄齐声应道。
朱允炆又看向方孝孺,补充道:
“方爱卿,紫金山庄的营造需加紧进度。待日后诸叔前来应天,总不能让他们无住处可居。”
这话看似体恤,实则无人不知,那紫金山庄,根本是为囚禁削藩后的藩王所建!
高墙深院,堪比牢狱。
“臣遵旨!”
方孝孺躬身领命。
……
北平,燕王府。
书房内,一盏青灯摇曳,棋盘上黑白子交错,局势已然胶着。
燕王朱棣身着常服,手指捏着一枚白棋,却迟迟未落下。
坐在对面的姚广孝,一身黑色僧袍,面容清癯,正捻着串乌黑念珠,神色淡然。
“父王。”
朱高煦掀开门帘走进来,脚步轻快却带着几分急切。
他躬身行礼后,压低声音道:
“近段时日,代王、岷王、周王先后被削,湘王叔更是……自焚而亡,荆州藩地已归朝廷。如今燕王府外,朝廷的密探日夜监视,方才还有密报传来,建文要再派一批锦衣卫来北平。”
朱棣手中的白棋“嗒”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原本的局势。
他抬眼看向姚广孝,语气中带着几分焦灼:
“大师,朝廷步步紧逼,本王该何去何从?”
姚广孝将手中黑棋落在棋盘一角,一子定局,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自古成王败寇,天下唯有能者居之。燕王若不甘心束手就擒,沦为建文的阶下囚,何不效仿唐太宗,拨乱反正,为大明开创一番千古流芳的盛世?”
朱棣眼中瞬间闪过一丝热切。
他素有雄心,怎甘心屈居侄儿之下?
可这热切转瞬便黯淡下去。
他摇了摇头:
“纵使本王有此心,却无唐太宗的根基。他弑兄杀弟,终究有父皇在,名正言顺。本王若举兵反侄儿,民心岂能归附?”
“民心?”
姚广孝轻笑一声,念珠转动的速度快了几分。
“贫僧只问天道,不问民心。建文猝然削藩,罔顾太祖遗训,逼死宗室,此乃逆天而行。燕王若不起兵,非但自身难保,北平数十万军民亦将沦为囚徒……这难道是王爷愿见的?”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冷酷,可却戳中了朱棣的要害。
他怔怔地看着姚广孝,眼中满是震惊。
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恐怕唯有眼前这黑衣僧人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