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京师，奉天殿。
朱允炆端坐在龙椅上，眉头微蹙，正听着文武百官商议平乱大军的粮草事宜。
自七十万朝廷军出征以来，这已是近半个月来第三次议及此事。
“启禀圣上，朝廷平乱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数以万石，如今户部库中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
户部尚书文境出列，面色凝重如霜，眉宇间拧成一团：
“臣恳请圣上下旨，督促曹国公李景隆早日与燕、齐叛军决战，再拖下去，恐生变数！”
他掌管户部多年，深知洪武皇帝留下的家底虽厚，却经不住这般消耗。
若战事旷日持久，别说平乱，怕是连京城百姓的赋税都要加倍征收。
到那时，民怨沸腾，后果不堪设想。
朱允炆闻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文爱卿不必焦灼。前日红翎信使来报，李景隆已率主力在兖州与反贼接战，想来这几日便有捷报传来。若户部当真撑不住……便先提高赋税吧。”
在他眼中，皇位安危远胜一切。
若连燕、齐之乱都平不了，保不住皇位，纵有再多粮草、再施仁政，又有何用？
文境脸色骤变，急忙上前一步：
“圣上！如今民间已因战事多有怨言，若再增赋税，恐引民愤啊！臣……臣于心不忍！”
“大胆文境！”
一声怒喝陡然响起。
方孝孺一身朝服未理，带着凛然怒气踏入奉天殿。
“你食朝廷俸禄，当以平乱大局为重！如今削藩在即，你却为一己‘仁名’沽名钓誉，置大明安危于不顾，置圣上基业于不顾？此等心思，当诛！”
话音落，他转向朱允炆，躬身拱手：
“臣恳请圣上罢免文境户部尚书之职，另择能臣，以解大军粮草之困！”
文境被怼得气血上涌，却一时语塞。
他没想到，自己一句忠言，竟成了沽名钓誉的罪证。
“方爱卿言之有理。”
朱允炆微微颔首，看向文境：
“既如此，便改任文境为户部侍郎吧。只是这户部尚书之职……方爱卿可有合适人选举荐？”
文境浑身一震，满是不可置信地望着龙椅上的皇帝。
他这才明白，方孝孺早已等着这一刻。
若让方孝孺一党掌控户部，这朝廷的根基，怕是真要动摇了。
“回圣上，臣举荐户部侍郎王钝！”
方孝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躬身回道。
王钝是他的门生，更是实打实的“方党”。
往日里，王钝便常向他提及，文境曾直言削藩乃取祸之道，方孝孺早已想寻机扳倒文境，今日正是天赐良机。
“王钝何在？”朱允炆抬眼扫过朝列。
“臣在！”
王钝几乎是从朝列中快步走出，袍角带风，难掩眼底的狂喜。
他躬身跪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
“臣叩见圣上！”
“若朕任你为户部尚书，平乱大军的粮草之事，你能为朕解决吗？”朱允炆问道。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王钝猛地抬头，语气铿锵，“不出三日，臣定能理顺粮草调度，保平乱大军三年无忧！”
“好！果真是能臣！”朱允炆龙颜大悦，朗声道，“王钝听旨！即日起，你任户部尚书，专司平乱大军粮草筹备，若有半分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谢主隆恩！”
王钝深深叩首，额头抵着金砖，心中早已乐开了花。
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这可是大明最肥的差事，他觊觎此位已有数年，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方孝孺见状，上前补充：
“圣上，如今削藩平乱已至关键之时，只要曹国公一举荡平燕、齐叛军，我大明便能重归安稳。”
“方大学士所言极是！”
王钝立刻接话，语气满是奉承：
“圣上遣七十万王师出征，那朱棣、朱贤焕之流，不过是跳梁小丑，定然在朝廷军威下瑟瑟发抖！不出数月，曹国公必能凯旋，届时藩王束手，宇内归心。若圣上再遣奇兵北上拓土，这份功绩，怕是要越过汉武帝，成为千古传颂的明君啊！”
这番话，恰好说到了朱允炆的心坎里。
他虽知是奉承，却仍忍不住心花怒放。
千古一帝，这是多少帝王的终极梦想？
汉武帝的功业，他何尝不羡慕？
“哈哈哈！王爱卿倒是会说话！”朱允炆放声大笑，“若真能成此伟业，你等皆是开国功臣！”
可笑声还未消散，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宫廷内侍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脸色惨白：
“启奏圣上！铁铉将军……铁铉将军从前方归来，此刻正在殿外求见，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铁铉？”
朱允炆眼中一亮，瞬间坐直身子，满是期待。
“莫非是李景隆那边传来捷报了？快！宣他进殿！”
不多时，铁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一身征袍染尘，甲胄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唯有眼底的悲恸格外扎眼。
刚踏入殿门，他便双膝跪地。
甲胄碰撞金砖的脆响，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臣铁铉，叩见圣上！”
铁铉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朱允炆一愣，随即皱眉：
“铁将军何必如此？快起身说话。莫非……你是为李景隆送来捷报的？”
“臣……臣罪该万死！”
铁铉猛地叩首，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圣上，我朝廷大军……败了！”
“败了？”
朱允炆先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胜败乃兵家常事，不过是小败一场罢了。让李景隆重整旗鼓，再与叛军周旋便是，何至于此？”
“不是小败！”
铁铉猛地抬头，眼中已满是泪水，声音哽咽：
“圣上，曹国公的主力大军……全军覆没了啊！整整五十五万弟兄，全被朱贤焕那贼子坑杀了！”
“什么？！”
朱允炆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说什么？全军覆没？”
殿内群臣也炸开了锅。
原本肃静的奉天殿，瞬间充斥着倒吸冷气的声音。
方孝孺、齐泰等人脸色骤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们前日还在说朝廷军威不可挡，怎么转眼就全军覆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