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欺瞒圣上!”
铁铉再次叩首,将自己从薛城撤离后的经历一一禀明:
“臣撤离薛城后,曾带一队骑兵去往断陷湖,想寻找曹国公的主力。可到了湖边才发现……”
“那湖底的沙土中,层层叠叠的尸体淤积如山,甲胄碎片与残肢混杂,一眼便能认出是朝廷军卒的服饰。”
“臣命人下水探查,发现那些弟兄中,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挣扎的狰狞,显然被埋进湖底时还是活的,最后竟被湖水活活淹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众人心上。
殿内彻底陷入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微弱。
文官们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武将们攥紧拳头,眼中满是悲愤。
方孝孺只觉双腿发软,脑海中轰然响起一个名字——西汉晁错!
当年晁错力主削藩,最后却被汉景帝腰斩,用以平息藩王怒火。
如今自己也是削藩的主谋,若朱贤焕真杀到应天,圣上会不会将自己推出去顶罪?
若圣上不杀自己,朱贤焕又怎会放过他?
“不……这不可能!”
朱允炆踉跄着后退一步,若不是龙椅扶手撑着,险些直接滑落在地。
“朕的七十万王师,怎么会……怎么会全军覆没?”
他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那是他平定叛乱的底气,是他坐稳皇位的保障。
如今却没了。
“圣上!”
黄子澄硬着头皮出列,声音带着颤抖:
“眼下当务之急,是立刻向各地大军发出勤王诏命,让他们火速领兵来应天,拱卫京师啊!”
“对!勤王诏!”
朱允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忙点头:
“快!朕这就拟诏书!”
“圣上……”
铁铉缓缓起身,语气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臣回应天之时,朱贤焕的大军……已然开始南下了。”
“什么?!”
朱允炆身子一软,彻底瘫坐在龙椅上,眼神空洞。
勤王诏?
可远水如何解近渴?
近的大军赶来,最少也要七天,远的更是要一个月以上。
而朱贤焕的大军,此刻正携着大胜之威南下。
淮南直隶一带无险可守,各地城池又怎能挡得住士气正盛的青州军?
最多两个月,朱贤焕的兵马,怕是就要兵临应天城下了。
奉天殿内,再无一人说话,只剩下满殿的绝望与恐慌。
“启奏圣上……臣建议,不如向各地藩王传发旨意,令他们……令他们直接率军北上,阻挡青州军!”
方孝孺双手拢在朝服袖中,颤巍巍躬身行礼。
话语间虽竭力维持着斩钉截铁的姿态,往日的铿锵底气却已荡然无存。
他自己也清楚,此刻让朝廷向藩王求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先前朝廷一门心思削藩,把各藩王逼得步步紧逼,如今正因削藩引发危难,反倒要向人家低头请援?
藩王们又不是傻子,怎会轻易答应?
不趁着朱贤焕麾下的虎狼之师势盛,反过来联手攻打朝廷,就已是万幸了。
这些道理,方孝孺都懂,可眼下朝廷主力早已折损殆尽,拱卫应天的禁卫军与京师大军加起来,也只剩八万人马。
凭这八万人马,真能挡住朱贤焕麾下那些刚吞了朝廷七十万主力的虎狼之师?
怕是连塞对方牙缝都不够!
如此绝境,除了向藩王求援,他实在想不出第二条路。
“方大学士此举……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话音刚落,百官队列中便有一人跨步而出。
正是御史大夫景清。
他指着方孝孺怒斥:
“昔日齐泰献策,让燕王前往青州平乱,结果如何?燕王转头便与朱贤焕结盟,打着‘靖难’的旗号反了!如今方大学士又向圣上进此昏招,是怕我大明朝廷亡得不够快吗?”
齐泰听得这话,脸颊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站在百官队列里,只觉周遭同僚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恨不能立刻寻个地缝钻进去。
他满心委屈,自己这是招谁惹谁了?躺着也中枪!
可话到嘴边,却找不出半分能洗白自己的理由,只能僵在原地,连头都不敢抬。
“景大人!”方孝孺强压着心头的火气,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如今朝廷已到生死存亡之际,我等当放下党争之见,同心为圣上分忧,这才是正道!”
“若不是尔等整日在圣上面前进谗言,撺掇圣上削藩,我大明天下何至于乱到如今地步?”
景清丝毫不肯退让,声音陡然拔高:
“你身为文渊阁之首,不知反省己过也就罢了,竟还敢向圣上进此馊主意,让藩王平乱?这分明是引狼入室,取祸之道!”
往日里,景清顾及朱允炆的颜面,即便对削藩政策有异议,也会暂且隐忍。
可眼下藩王之乱彻底失控,青州军步步紧逼,已威胁到朝廷根基,他再也忍不下去了。
在他看来,如今大明的乱局,全是眼前这腐儒一手造成。
可这腐儒偏生毫无自知之明,都到了这般田地,还摆出一副帝师的架子,净给圣上出些害人的主意。
“哼!”
方孝孺被怼得心头火起,横眉竖眼地反问:
“若不让藩王平乱,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反贼朱贤焕打到应天来吗?”
“方大学士所言甚是!”
齐泰急忙从队列中走出,算是削藩派的又一次表态:
“启奏圣上,依臣之见,唯有暂缓削藩进程,令各地藩王出兵平乱,才是朝廷反败为胜的唯一机会。”
“臣附议!”
黄子澄也无奈地迈步出列,与方孝孺、齐泰站到了一起。
这三位昔日力主削藩的铁三角,此刻为了应对危局,不得不达成一致。
“哈哈哈!”
景清突然放声狂笑,笑声里满是嘲讽:
“先前极力主张削藩的是你们,如今到了危难时刻,主张暂缓削藩的还是你们!亏你们还自诩饱读圣贤典籍,依老夫看,那些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扫过方、齐、黄三人:
“见风使舵,朝令夕改!身为朝廷重臣,你们的风骨何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身为读书人,你们的坚守又到哪里去了?”
这番连珠炮似的喝问,直把三人喷得头皮发麻,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可景清似乎还不解气,继续斥道:
“依老夫看,那朱贤焕打的旗号倒没说错,尔等就是我大明的乱臣佞臣!真不知你们还有何颜面站在这金銮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