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恨,该向谁发泄?
恨带头造反的朱贤焕吗?
可若不是削藩逼得诸王走投无路,朱贤焕又何至于举兵?
恨力劝削藩的方孝孺吗?
那人不过是尽了文臣的本分,一心想帮他巩固皇权。
还是恨自己?
恨自己登基之初,只看到了皇权的威严,却没看清天下的时势?
朱允炆抬手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指尖触到粗糙的发茬,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其实最该恨的,是皇权本身啊。
那权力的诱惑,实在太大了,大到能吞噬人心,能撕碎血亲之情。
为了巩固皇权,他可以不顾叔侄、堂兄弟的情分,执意削藩。
为了在削藩的重压下活命,朱贤焕、朱棣他们,也只能以造反的方式去争夺皇权。
若是没有皇权……
他与朱贤焕还是一母同胞的堂兄弟,与朱棣还是血脉相连的叔侄。
又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同宗相残、血亲反目的地步?
可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他在这场皇权争斗中,已然彻底出局。
所以他必须剃光头,必须以僧人的身份,躲过即将到来的宫闱之祸。
出家并非丢脸之事。
他的爷爷,开国皇帝朱元璋,不就是从皇觉寺的和尚起步,最终登上帝位的吗?
只是朱允炆清楚,自己终究不是朱元璋。
就算他能在寺庙里念一辈子经,这辈子也再也回不到巅峰了。
“圣上……剃好了。”
皇后马氏的声音带着哽咽,剃刀从她颤抖的手中落下,泪水滴在朱允炆光溜溜的头顶,带着一丝凉意。
朱允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光头,镜面里映出一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曾经的龙袍玉带、皇冠冕旒,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幻影。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一生:
从皇孙到太子,从太子到皇帝,如今又要从皇帝变回和尚。
从僧到帝,是命运所迫。
从帝到僧,亦是无可奈何。
这其中的辛酸,恐怕也只有爷爷朱元璋,和他自己能懂了。
“圣上!快走吧!青州乱军已经杀进午门了!”
殿外又冲进来一名内侍,身上的宫服被血渍染透,话音未落,便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与兵刃碰撞的脆响,正一步步逼近交泰殿。
朱允炆心头一紧,再顾不得伤感,匆匆脱下身上的龙袍,换上皇后早已备好的灰色僧衣。
他刚要拉着皇后往殿后走,却发现皇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皇后,你为何不走?”朱允炆急道,“快随朕一起从密道逃出去!”
“圣上,您如今是僧人,若是带着臣妾同行,一身宫装的臣妾定会引人注意。”
皇后摇了摇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强行挤出一丝笑意:
“您自行逃去吧,臣妾留在这里,反倒安全。”
“不行!”
朱允炆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叛军入城,怎会放过你?你是大明的皇后,他们若敢对你不敬……”
“臣妾是大明皇后,他们即便再大胆,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羞辱臣妾。”
皇后打断他的话,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快走吧!再磨蹭,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说着,猛地将朱允炆往殿后推去。
那里立着一尊三尺高的佛像,皇后快步上前,按下佛像底座的机关。
“轰隆”一声闷响,佛像缓缓转动,露出一道黑漆漆的密道入口。
“进去!”
皇后将朱允炆推进密道,不等他再说什么,便再次按下机关。
佛像缓缓归位,将密道入口彻底封死。
看着密道的影子消失在眼前,皇后才擦了擦脸上的泪水,转身快步走回殿中。
她拿起那件被脱下的龙袍,走到小陆子面前,声音带着哽咽:
“小陆子,你与圣上的身量相近,快把这件龙袍穿上。”
小陆子吓得一哆嗦,连忙摆手:
“皇后娘娘,这万万不可!龙袍乃是天子之物,奴才怎敢僭越?”
“这是本宫的命令!”
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却又很快软了下来,带着哀求:
“只有你穿上龙袍,才能引开叛军的注意,才能让圣上走得更远……算本宫求你了。”
小陆子看着皇后通红的眼眶,又想起殿外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终是咬了咬牙:
“奴才……遵旨。”
他接过龙袍,笨拙地往身上套。
皇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镶金嵌玉的玉佩。
那是朱允炆平日里常戴的物件,她亲手将玉佩系在小陆子腰间,低声道: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只管往殿后跑。”
与此同时,朱贤焕已率领大军杀进皇宫。
宫内的侍卫早已没了抵抗之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
不过半个时辰,整座皇宫的大半区域,便已被他的人控制。
“殿下,您看!”
祖大寿忽然指着前方,声音带着急促。
朱贤焕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交泰殿,檐角先冒出一缕黑烟。
紧接着橘红色的火舌便舔舐着琉璃瓦,很快便有滚滚浓烟冲天而起,甚至能听到木料燃烧的“噼啪”声。
“那是……交泰殿?”朱贤焕皱眉问道。
祖大寿点头。
朱贤焕心头猛地一沉。
前世读史时,他清楚记得,朱允炆正是借着一场宫火,伪造了自焚的假象,最终不知所踪。
今日这场火,难不成是故技重施?
“传本王命令!”
朱贤焕的声音陡然变冷:
“立刻封锁皇宫所有出口,关闭应天四城城门,没有本王的令牌,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亲兵转身便去传令。
朱贤焕又看向身后的军卒与宫廷内侍,高声道:
“快随本王去交泰殿救火!务必控制火势,不能让它蔓延到其他宫殿!”
众人不敢耽搁,纷纷提桶扛锹,朝着交泰殿奔去。
此时的交泰殿,早已成了一片火海。
幽蓝的火舌从门窗中窜出,舔舐着殿外的盘龙柱,殿内不时传来木料坍塌的巨响,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快!去御花园的水池提水!”
“用沙土!把沙土往火上盖!”
“小心房梁!快躲开!”
众人忙作一团,场面混乱却又透着一股紧迫。
可火势实在太大,泼进去的水刚触到火焰,便化作一团白雾,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朱贤焕站在殿外,看着熊熊燃烧的交泰殿,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很清楚,这场火的背后,恐怕藏着朱允炆最后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