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安感觉自己陷入一个很深很沉的梦,怎么都醒不过来。耳边隐隐有季浮沉怒吼的咆哮,清安却只觉得自己好笑。
他太了解季浮沉了,温良谦恭,翩翩君子,在战场上都不曾失态的九殿下,怎会因为他一个小小的许清安破坏形象?
意识稍微清醒的时候,耳畔听到的是有人在耳边哭诉着什么。
清安忍不住仔细去听,隐约听到许家二字。
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清安喉间一痒,忍不住咳了一声。
“公子……公子……”
清恪眼眶中盛满泪水,看到清安醒了,想笑却难过的想哭,脸上的表情显得更加奇怪。
季浮沉在外间皱着眉在对一个黑衣人交待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
这一声细微的声音引的两人侧目,季浮沉猛地转过头,黑眸中满是警惕,见清安从床上爬起,赶紧小跑着过来扶他。
态度比先前更加紧张,那样子像是轻轻一碰,清安就会碎了似的。
“殿下?我……怎么了?”清安虽然醒了,身体上厚重的疲惫却丝毫没有缓解,随着自己坐起来,反而身体像是加重了负荷一般,说话都有些勉强。
一边的清恪跪在床前哭的眼睛红红的,清安看他的神态,只觉得有些夸张。
清恪真是害怕急了,那日庆功宴后,许家突然出了那么大的事,他怎么都找不到公子。他突然想到了九皇子,没想到,公子真的在这里……
他用御前掌事的位置跟九殿下做交换,才得以在公子身前伺候。可实际上,公子已经已经三天没醒了。
他和九皇子在床边守了一夜,半点睡意都没有,看着他微小的呼吸,只怕他一眨眼的功夫,床上的人就从此再没了生气。
仿佛一切又回到十几年前的那个偏僻的宫殿里,公子带九皇子出宫险些送了命的冬天。
袖子中的手渐渐收紧,清恪暗自恨恨的咬紧了牙,公子会落得这般下场,是因为谁,他心里清楚的很。
季浮沉扑上去,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看着清安如泉水般清澈的眸子。
睁开了眼睛的清安那么完整,那么漂亮,叫人怎么也看不够。
比起他整日闭着眼睛毫无生气的模样好多了。看久了他闭着眼睛的样子,他几乎都快忘了清安睁开眼睛的样子了。
清安醒了便好……醒了便好……
只是……想起太医的话,季浮沉的眼神不由一黯,但对着清安一丝都不敢表露出来。
他牵强的勾起唇角,挤出一丝笑,装作风轻云淡的安慰道:“只是余毒未清而已,清安可要好好休养。”
“是么?”自己身体上明显异常的疲惫和季浮沉眼神里的闪躲骗不了清安,一向顺从的清安忍不住皱眉,“可清安怎么觉得好累?”
“许家……到底如何了?”
季浮沉自动忽略了其他,只顾关心清安的身体。
“很累?”季浮沉暗自握紧了拳头,眼神中多了一丝惶恐。
——许公子的身子怕是幼时便伤及了根本,本就经不起大折腾,如今毒虽然已解,然余毒已入肺腑,若是不好好调养……
季浮沉太了解宫中太医的性子,为了保命,他们往往都将情况往好了说。可这次太医这样说,清安的情况恐怕已经不是不太好,而是太过凶险。
他听到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和自己沙哑的声音:“最多……还剩多久?”
“十年。”
一阵天旋地转,季浮沉后退了一步,差点站不稳。
只有十年?
看着眼前青丝如瀑,脸颊白洁如玉的清安,季浮沉怎么也不敢想象,十年之后,他尘归尘土归土的模样。
季浮沉突然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长大之后,他第一次忍不住越了界,伸手紧紧的抱住清安,感受着他的体温。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这是他的清安。
鲜活的,只属于他的清安。
清安第一次看到季浮沉对着他的脸走神。
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季浮沉突然上手抱住他的动作,让他猛地一惊,挣扎着从他的怀里退出来。
小时候他便这样缠着清安,每每受了委屈,他便会这般的抱着他,在清安身上汲取温暖。可现实已经告诉了清安,季浮沉对他从来便不似表面上那般的纯善,事到如今又何必这样装可怜?
“请殿下准许清安回家看看。”
清安垂下眸,不去看季浮沉的神色,他跪在床上,深深一揖,几乎整个上半身都匍匐着。
态度坚决,容不得他再拒绝。
于清安来说,许家出事,清安却不在,是为不孝。即便清安不在乎许家,但他娘亲还在许家一天,他此时此刻便一定要回去。
“清安不要我了么?”季浮沉看着清安头顶的发旋,心口一阵阵得到钝痛。
他对他不好么?
他会寻遍名医给清安治病,会找到最好的药材给他养身子,他愿意将最好的都捧在清安面前,哪怕会暴露他的底牌,他也在所不惜。
可凭什么?为什么清安宁可回那个一直拿他当棋子的许家,也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殿下,许家始终是生养清安的地方。”
见季浮沉这次没有拦在床边,清安自己慢慢的从床上爬起来,吃力的套上衣服鞋子。
“可……可我会对你好啊。”季浮沉按住清安的手,不让他动作。眼睛里满是期盼,“清安,留下吧。”
清安被他缠的有些不耐烦,茶色的眸子里第一次对他露出厌恶的神色:“清安知道殿下对清安好,如今,清安半条命已经给了殿下,全当还了殿下的情。只求殿下放过清安吧!”
“我……”季浮沉被清安眼睛里的厌恶惊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眼睛里满是急切。
他嗫嚅着想要解释什么,可回想清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他竟不知如何为自己辩解。
“我并非不信清安,只是……只是清安……可否还记得你当年将我推入莲花池?”
那时他分明已经对清安放下戒心,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突然被清安推入湖中。
好在那时清安年纪小,做了坏事之后害怕的转身就跑。
暗卫一直跟着他,急急把他救起。他永远记得那日湖水的冰凉和呛水的绝望感,一丝一毫也再不敢放松警惕。
于是他之后一次次的试探清安,不敢再彻底信他。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清安会在许家和他之间徘徊时,为了他,连命都不要。
“当年?”往日的记忆浮上心头,清安心里一沉,额头沁出一脑门冷汗,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
微微一张口,一口血瞬间涌了出来。
“清安!”季浮沉眼睁睁看着清安又吐出一口血,也顾不得什么陈年旧事,赶紧紧张的围上来,“你怎么样?”
清安只觉得口中血腥味急冲天灵盖,他苍白着脸,虚弱的扶着桌子,头脑混乱的整理了思绪,才抿唇,神色颇为挣扎道:“若是清安真想害殿下,会找不到其他机会么?”
清安眼中的隐忍无奈和复杂让季浮沉不敢再看。
诚如清安所说,若是清安真想要他的命,这十几年里,他有太多机会了。
他突然想起那些他一直忽略的细节。
当日清安刚把他推下水,几乎下一刻,他便被救起来了。而且没过多久,清安便带了执勤的太监跑过来救他。若是清安真想探他底细或是想让他死的话,大可以站在那里看着他沉下去,不该那么快离开。
毕竟,当时四下无人。
唯有一种解释,许家……在逼他……
呼之欲出的真相,让季浮沉更加难受。
所有的事情都有了解释,季浮沉却只觉得痛心。
“清安……我……我不知道……”季浮沉一瞬间放下了所有的伪装,有些仓皇的想解释。
清安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撑着桌子缓缓的站起来,狼狈的整了整衣袍,眼底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既然……殿下都知道咳咳……清安……便告退了……咳咳咳……”
清恪赶紧上去扶着。强忍着喉间的痒意,清安不愿再失了仪态,即便是走一步都累的想喘气,但他还是强撑着挺直了腰板,一撩衣袍,跨出了这个不算矮的门槛。
季浮沉怔怔的看着清安的身影融入屋外刺眼的光幕中,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这个叫许清安的人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他太了解清安,虽然总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一直对他言听计从;可他知道,清安向来是最有主见的一个人。
骄傲如他,若非想跟他彻底断绝情义,他不会屑于跟他解释。
清安在怨他。
也是,若换作是他,多少年一心待人,可那人却从未真正对他放下戒心,一次次试探他,伤害他……季浮沉不敢想象自己给清安带来多大的伤害。
他不敢阻止清安离开,也没脸去阻止。可他还是忍不住追出去:
“清安!”
院子里已经空荡荡的,仿佛一切都又回到幼时他母妃被赐死那年。
没有清安的日子,竟是如此的难熬可怕。
……
清恪跟着清安出了门,用身上所有的银子雇了辆马车。
“许家,出什么事了?”
马车上,清安一双淡泊得到眼睛盯着清恪,清恪嗫嚅着,避开了他的目光。
清安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心下的不安越发的浓厚:“到底怎么了?”
一向最听他话的清恪一脸的复杂,微微张了张嘴,又闭上。
为什么?一个个都拿他当傻子耍么?为什么?连清恪也在瞒他?
“莫非,连你……也当我是傻子一个,看我好欺负么?!”清安心里委屈,有些伤人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清恪看着他,一双漂亮的眸子中,竟看出几许水光。
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清安赶紧道歉道:“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冥冥之中,清安已经预料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清恪轻轻摇了摇头,他知道公子心中难过。
“许家被抄了。”
清安被这几个字刺得瞳孔骤然一缩。
“怎么可能……许家……家大业大……”他喃喃道。
……
正说着,马车已经到了许家门口。
曾经巍峨大气的丞相府如今仿佛被一层阴云笼罩。
清冷至极。
清安远远便看到那扇黑色的大门紧紧的闭着,门上贴着十字形的封条。许是没贴牢,那封条的一角被风吹得摇摇摆摆。
清安听不到身边懂得清恪在说什么,着了魔似的一步一个台阶,慢慢的踏上青砖。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他才站在许家的门前,抬头看那块熟悉的牌匾,向来被擦得一尘不染的匾额上蒙了层灰,伸手抚上那块狮头扣锁,冰冷的触感入手,凉意直透心底。
这便是现在的许家么?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许家的人呢?他娘亲呢?婉柔(当年被他救回来那个小女孩)呢?还有那些个被许家攥着卖身契的丫头小厮呢?都被连累了么?因为他么?
清安迷茫的看着空寂的宅邸,只觉得胸口开了一个大洞,冷风透过层层衣物哗哗的往他心口灌进去。
是因为他么?
他最后也没做对不起九殿下的事。
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被他连累了呢?
“公子……”清恪满脸泪痕的站在他身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扯着清安的衣摆,“不是您的错……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
……
街角处还有一个身影伫立着,远远的看着,视线久久得到定在清安身上。
看着他一身单薄的衣服,站在风里,抚摸着那扇铁门,看着他一脸的空洞和茫然,满是萧条的身影,就那样孤单的站在空旷懂得门口,显得那般的孤寂。
他想上前告诉清安,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自己。
可若是清安见了他,怕是会不高兴。
季浮沉神色黯了黯,只是远远的看着,陪着清安一起站在寒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