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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困兽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81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天启七年十月初十,辰时。

京营驻地。

朱纯臣坐在大帐里,翻着这几日的账目。

又到了发饷的日子。三万人的兵额,实打实只有一万五千人。剩下的一万五千份空饷,该怎么分,分给谁,都要他点头。

他做这事做了三年,轻车熟路。

“国公爷。”一个亲兵走进来,压低声音说,“英国公府来人了,说今晚酉时,英国公请客。”

朱纯臣愣了一下。

张维贤请客?

那个老好人,怎么突然想起来请客了?

“说什么事了吗?”

亲兵摇了摇头:“没说。就是请帖。”

朱纯臣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知道了。”

他继续翻账目,但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张维贤不是爱热闹的人。突然请客,总得有个由头。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算了,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英国公府。

朱纯臣走进花厅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定国公徐希皋、保国公朱国弼、几个侯爷伯爷,都在。

张维贤坐在主位,见他进来,起身迎接。

“成国公来了,快请坐。”

朱纯臣坐下,环顾一圈,发现都是勋贵,一个文官都没有。

他心里更加犯嘀咕了。

酒过三巡,张维贤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众人停下筷子,看向他。

“诸位。”张维贤开口,“今天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事,想跟诸位通个气。”

众人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昨晚,皇上召我进宫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朱纯臣的眉头微微皱起。

“皇上问了我一件事——京营,怎么样了?”

朱纯臣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维贤看向他,目光平静:“我说,臣不太清楚,那是成国公在管。纯臣兄,这话我没说错吧?”

朱纯臣勉强笑了笑:“没错,英国公客气了。”

“皇上听了,没说什么。”张维贤继续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京营那副样子,朕睡觉都不安稳。”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朱纯臣的脸色已经变了。

“诸位。”张维贤的声音沉了下去,“皇上跟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诸位都听得出来。”

徐希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皇上还说什么了?”

张维贤看着他:“皇上说,他知道京营的事牵涉很广,他不是想动勋贵。”

这句话一出,好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他是什么意思?”朱国弼忍不住问。

张维贤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皇上的意思是,京营要整顿。”

“谁来整?”徐希皋问。

张维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

徐希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是你?”

张维贤点了点头。

朱纯臣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他猛地站起来:

“英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京营是我在管,皇上要整顿,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张维贤看着他,目光平静:

“皇上会跟你说的。”

朱纯臣愣住了。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会亲自跟他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那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了。

“诸位。”张维贤又开口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京营的事,牵涉到你们的家丁,牵涉到你们的进项。皇上让我带句话给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的家丁,交出来。京营的整顿,配合着来。皇上不会亏待你们。”

朱国弼忍不住问:“怎么个不亏待法?”

张维贤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皇上说,他有一个大买卖。”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朱国弼追问。

张维贤摇了摇头。

“不能说。”

“不能说?”朱国弼急了,“英国公,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张维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不是瞒着你们,是我也不知道。”

朱国弼愣住了。

“皇上只说有大买卖,没说什么买卖。”张维贤说,“他只让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配合,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花厅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在琢磨这句话。

大买卖。什么大买卖能让皇上这么神秘?能让勋贵们跟着分好处?

朱纯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听出来了——今晚这顿饭,名义上是请客,实际上是在给他下套。

皇上要动他了。

张维贤这个老好人,已经站到皇上那边去了。

其他人……看他们的表情,好像已经被那个“大买卖”勾住了魂。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英国公,多谢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张维贤没有拦他。

走出花厅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徐希皋的声音:

“英国公,你给我们交个底——这大买卖,靠谱吗?”

张维贤的回答他没听清。

但他听见了张维贤最后那句话: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他攥紧了拳头,大步走进夜色中。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着骆养性刚送来的密报。

“勋贵宴饮,成国公朱纯臣中途离席,面色不虞。英国公张维贤传皇上口谕,言及大买卖,众皆心动。”

他看完,嘴角微微翘起。

“王大伴。”

王承恩上前一步:“奴婢在。”

“去告诉骆养性,让他的人盯紧朱纯臣。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来。”

“是。”

王承恩退出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朱纯臣急了。

急了就好。

急了就会动,动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有把柄。

他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快了。”

天启七年十月初十,戌时三刻。

成国公府。

朱纯臣摔了第三只茶盏。

青花瓷的碎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像一条丑陋的蛇。伺候的丫鬟早就吓得躲了出去,只有管家朱福还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英国公——那个老匹夫!”朱纯臣咬着牙,一拳砸在桌上,“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朱福不敢接话。

朱纯臣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今晚那顿饭,他越想越不对劲。

张维贤那个老好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

“京营那副样子,朕睡觉都不安稳。”

这是皇上的原话。张维贤亲口说的。

皇上睡不着觉,所以要整顿京营。

谁来整顿?张维贤。

那他朱纯臣呢?他这个京营提督,干了三年的京营提督,算什么?

还有那个“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能让皇上这么神秘?能让勋贵们跟着分好处?

张维贤说他不知道。骗鬼呢?

他停住脚步,看向朱福。

“徐希皋那边,有消息吗?”

朱福小心翼翼地说:“回国公爷,定国公府那边……没什么动静。”

“朱国弼呢?”

“也没动静。”

朱纯臣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那帮人,肯定在私下议论今晚的事。议论张维贤说的话,议论那个“大买卖”,议论他这个成国公还能不能保住京营。

“国公爷。”朱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的斗胆说一句——今晚这事,怕是皇上早就安排好的。”

朱纯臣看着他,没说话。

“英国公那个人,您最清楚。他要是没奉旨,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他图什么?”

朱纯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是啊,张维贤图什么?

那个老好人,不争不抢了几十年,突然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背后要是没人撑腰,他疯了?

“你是说,皇上已经……”他没说完。

朱福点了点头:“怕是早就定了。今晚这顿饭,就是让英国公出来递个话。让勋贵们知道,京营要换人了。”

朱纯臣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换人。

换他。

他在京营干了三年,每年从空额里捞的银子,加起来不下三十万两。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一部分分给了勋贵们,一部分打点了朝中的关系。他以为这样就能稳坐钓鱼台,谁都动不了他。

可现在,皇上要动他了。

“国公爷,咱们怎么办?”朱福小心翼翼地问。

朱纯臣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魏忠贤。

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现在在皇陵守灵。

听说活得还不错,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能挑两个小宦官带去。皇上说话算话,真让他善终了。

但他朱纯臣,能有魏忠贤那样的下场吗?

他转过身,看向朱福。

“去,把人都叫来。”

朱福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亥时三刻,成国公府的书房里,坐满了人。

朱纯臣的心腹幕僚、几个得力的家将、还有两个在兵部当差的姻亲。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朱纯臣坐在主位,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屋里一片沉默。

良久,一个幕僚开口了:

“国公爷,依在下之见,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朱纯臣看着他:“怎么说?”

“皇上要整顿京营,这是明摆着的。但整顿京营,未必一定要换人。”那个幕僚捋着胡须,“国公爷在京营三年,虽有……虽有疏漏,但毕竟是勋贵之首,根基深厚。皇上若贸然换人,勋贵们岂能甘心?”

朱纯臣皱了皱眉:“你是说,让勋贵们替我说话?”

“正是。”幕僚点了点头,“今晚英国公那番话,意在分化。让勋贵们交出京营的家丁,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大买卖’。但国公爷您想想,那‘大买卖’是什么?谁见过?谁听过?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只要国公爷能稳住勋贵们,让他们相信——跟着国公爷,比跟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大买卖’更实在——那皇上就动不了您。”

朱纯臣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稳住?”

幕僚微微一笑:“银子。”

朱纯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银子。

他这三年,从京营捞的银子,分给勋贵们的只是小头。大头还在他手里。只要把这些银子拿出来,分给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他们自然会站到他这边。

“可那些银子……”朱纯臣有些犹豫。

幕僚摇了摇头:“国公爷,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位子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朱纯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看向那几个家将:“你们几个,明天一早,去各家走一趟。定国公府、保国公府、还有那几个侯爷伯爷,都去。就说——”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就说,成国公说了,京营的事,他自有分寸。诸位只管放心,该有的,一分都不会少。等过了这阵风头,还有重谢。”

几个家将领命。

朱纯臣又看向那两个姻亲:“你们在兵部,帮我盯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来。”

两人点头。

朱纯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安排好了。

接下来,就看那些勋贵怎么选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两份密报,都是刚送来的。

一份是骆养性的:

“成国公朱纯臣回府后,摔盏怒骂,后召集幕僚家将密议,至亥时三刻方散。”

一份是曹化淳的:

“成国公府有人连夜出入,疑似往各家勋贵府邸送信。”

他看完,嘴角微微翘起。

“王大伴,你说,朱纯臣现在在干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奴婢猜……应该在拉拢人。”

“对。”朱由检点了点头,“拉拢人。用银子拉拢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以为,那些勋贵是靠银子就能拉拢的?”

王承恩没接话。

“银子,朕也有。”朱由检看着窗外的夜色,“而且朕的银子,是光明正大的。是锦衣卫查贪官抄来的,是入了内库又分出去的。那些勋贵拿朕的银子,不烫手。”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朱纯臣的银子,是什么银子?是吃空额吃出来的,是喝兵血喝出来的。那些勋贵拿了,晚上睡得着吗?”

王承恩忍不住笑了:“皇上圣明。”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坐下。

“让骆养性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来。”

“是。”

王承恩退出去。

朱由检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的月色。

朱纯臣在挣扎。

挣扎就好。

挣扎得越厉害,死得越快。

天启七年十月十一日,辰时。

英国公府。

张维贤刚起床,就听说有人来访。

来的是定国公徐希皋。

两个老头坐在花厅里,喝着茶,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徐希皋先开口了:

“英国公,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

张维贤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那个大买卖,你真不知道?”

张维贤摇了摇头:“真不知道。”

徐希皋叹了口气。

“那你怎么就敢应下这事?万一皇上那边……”

“没有万一。”张维贤打断他,“皇上既然开口了,就没有万一。”

徐希皋愣了一下,看着他。

张维贤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定国公,你我认识几十年了。我张维贤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这辈子,从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安安分分当我的英国公。可这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这一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维贤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皇上是认真的。”

徐希皋愣住了。

“魏忠贤,你知道吧?”张维贤继续说,“换了别的皇帝,早杀了。皇上没杀,让他去守皇陵,活着,活得好好的。为什么?”

徐希皋摇了摇头。

“因为皇上说话算话。”张维贤说,“答应了给人善终,就一定给。这种人,你跟着他,心里踏实。”

徐希皋沉默了。

“朱纯臣那边,昨晚派人来找你了吧?”

徐希皋点了点头。

“你怎么回的?”

徐希皋苦笑了一下:“我说,再想想。”

张维贤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定国公,咱们这些勋贵,世世代代吃的是朱家的饭。以前跟着太祖打天下,后来跟着成祖守天下,再后来……就只会吃空额、养家丁了。”

他回过头,看着徐希皋:

“你知道皇上昨晚还说了什么吗?”

徐希皋竖起耳朵。

“皇上说,他知道京营的事牵涉很广,他不是想动勋贵。他只是想让京营能打仗,让他睡觉能睡得安稳。”

张维贤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定国公,咱们这辈子,还能不能干一件正事?”

徐希皋愣住了。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张维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英国公,那个大买卖,要是真有那天,别忘了叫上我。”

张维贤笑了。

“忘不了。”

当天下午,成国公府。

朱纯臣等了一上午,等来的消息,却不怎么好。

去定国公府的人回来说,徐希皋没见,只让人传了句话——“再想想”。

去保国公府的人回来说,朱国弼倒是见了,收了银子,但没说死,只说“再看”。

其他几家,也是含糊其辞,没有一个痛痛快快站过来的。

朱纯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向那个幕僚。

幕僚的脸色也不好看。

“国公爷,这事……怕是比预想的要难。”

朱纯臣咬着牙:“难?我拿银子给他们,他们不要?”

幕僚摇了摇头:“不是不要,是不敢要。”

“不敢?”

“皇上那边,怕是早就有安排了。”幕僚说,“英国公那番话,不是白说的。那个‘大买卖’,虽然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但越是不知道,就越让人心痒。那些勋贵现在是在观望——看皇上能不能拿出真东西来。”

朱纯臣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魏忠贤。

魏忠贤当年,也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架空的。先是失去东厂,然后失去锦衣卫,然后被赶出京城,然后……

然后呢?然后活着,在皇陵里活着。

魏忠贤活着,是因为他听话。

他不听话。

他会怎么样?

他打了个寒噤。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着骆养性的密报,嘴角微微翘起。

“徐希皋倒戈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倒戈?”

“对。”朱由检说,“他今天上午去了英国公府,跟张维贤谈了一个时辰。谈完之后,就把朱纯臣的人打发走了。”

他把密报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

“皇上,这下朱纯臣可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坐不住就会动,动了就会出错。”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秦良玉那边,准备好了吗?”

王承恩点了点头:“准备好了。五千白杆兵,随时可以进城。”

“骆养性和曹化淳呢?”

“证据都齐了,只等皇上一句话。”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告诉秦良玉,让她今晚把兵往前移十里,靠近京城。告诉骆养性和曹化淳,让他们的人盯紧朱纯臣,一旦有异动,立刻动手。”

王承恩愣了一下:“今晚?”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你觉得早了?”

王承恩连忙摇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朱由检忽然叫住他:

“王大伴。”

王承恩回过头。

“你说,朱纯臣现在,是不是像一头困兽?”

王承恩想了想,点了点头。

“对,困兽。”

朱由检笑了。

“困兽犹斗。那就让他斗。”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暮色:

“斗完了,就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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