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月初十,辰时。
京营驻地。
朱纯臣坐在大帐里,翻着这几日的账目。
又到了发饷的日子。三万人的兵额,实打实只有一万五千人。剩下的一万五千份空饷,该怎么分,分给谁,都要他点头。
他做这事做了三年,轻车熟路。
“国公爷。”一个亲兵走进来,压低声音说,“英国公府来人了,说今晚酉时,英国公请客。”
朱纯臣愣了一下。
张维贤请客?
那个老好人,怎么突然想起来请客了?
“说什么事了吗?”
亲兵摇了摇头:“没说。就是请帖。”
朱纯臣接过请帖,看了一眼,放在一边。
“知道了。”
他继续翻账目,但心里却有些犯嘀咕。
张维贤不是爱热闹的人。突然请客,总得有个由头。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
算了,晚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英国公府。
朱纯臣走进花厅的时候,发现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定国公徐希皋、保国公朱国弼、几个侯爷伯爷,都在。
张维贤坐在主位,见他进来,起身迎接。
“成国公来了,快请坐。”
朱纯臣坐下,环顾一圈,发现都是勋贵,一个文官都没有。
他心里更加犯嘀咕了。
酒过三巡,张维贤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众人停下筷子,看向他。
“诸位。”张维贤开口,“今天请诸位来,是有一件事,想跟诸位通个气。”
众人对视一眼,没人说话。
“昨晚,皇上召我进宫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朱纯臣的眉头微微皱起。
“皇上问了我一件事——京营,怎么样了?”
朱纯臣的脸色微微一变。
张维贤看向他,目光平静:“我说,臣不太清楚,那是成国公在管。纯臣兄,这话我没说错吧?”
朱纯臣勉强笑了笑:“没错,英国公客气了。”
“皇上听了,没说什么。”张维贤继续说,“他只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京营那副样子,朕睡觉都不安稳。”
花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朱纯臣的脸色已经变了。
“诸位。”张维贤的声音沉了下去,“皇上跟我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想诸位都听得出来。”
徐希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皇上还说什么了?”
张维贤看着他:“皇上说,他知道京营的事牵涉很广,他不是想动勋贵。”
这句话一出,好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那他是什么意思?”朱国弼忍不住问。
张维贤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皇上的意思是,京营要整顿。”
“谁来整?”徐希皋问。
张维贤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
徐希皋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是你?”
张维贤点了点头。
朱纯臣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他猛地站起来:
“英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京营是我在管,皇上要整顿,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张维贤看着他,目光平静:
“皇上会跟你说的。”
朱纯臣愣住了。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皇上会亲自跟他说。什么时候说,怎么说,那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了。
“诸位。”张维贤又开口了,“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京营的事,牵涉到你们的家丁,牵涉到你们的进项。皇上让我带句话给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的家丁,交出来。京营的整顿,配合着来。皇上不会亏待你们。”
朱国弼忍不住问:“怎么个不亏待法?”
张维贤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皇上说,他有一个大买卖。”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朱国弼追问。
张维贤摇了摇头。
“不能说。”
“不能说?”朱国弼急了,“英国公,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张维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
“不是瞒着你们,是我也不知道。”
朱国弼愣住了。
“皇上只说有大买卖,没说什么买卖。”张维贤说,“他只让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配合,以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花厅里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在琢磨这句话。
大买卖。什么大买卖能让皇上这么神秘?能让勋贵们跟着分好处?
朱纯臣站在那里,脸色铁青。
他听出来了——今晚这顿饭,名义上是请客,实际上是在给他下套。
皇上要动他了。
张维贤这个老好人,已经站到皇上那边去了。
其他人……看他们的表情,好像已经被那个“大买卖”勾住了魂。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英国公,多谢款待。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张维贤没有拦他。
走出花厅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徐希皋的声音:
“英国公,你给我们交个底——这大买卖,靠谱吗?”
张维贤的回答他没听清。
但他听见了张维贤最后那句话:
“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他攥紧了拳头,大步走进夜色中。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着骆养性刚送来的密报。
“勋贵宴饮,成国公朱纯臣中途离席,面色不虞。英国公张维贤传皇上口谕,言及大买卖,众皆心动。”
他看完,嘴角微微翘起。
“王大伴。”
王承恩上前一步:“奴婢在。”
“去告诉骆养性,让他的人盯紧朱纯臣。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来。”
“是。”
王承恩退出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朱纯臣急了。
急了就好。
急了就会动,动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有把柄。
他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快了。”
天启七年十月初十,戌时三刻。
成国公府。
朱纯臣摔了第三只茶盏。
青花瓷的碎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地砖的缝隙蜿蜒流淌,像一条丑陋的蛇。伺候的丫鬟早就吓得躲了出去,只有管家朱福还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喘。
“英国公——那个老匹夫!”朱纯臣咬着牙,一拳砸在桌上,“他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朱福不敢接话。
朱纯臣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今晚那顿饭,他越想越不对劲。
张维贤那个老好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种话——
“京营那副样子,朕睡觉都不安稳。”
这是皇上的原话。张维贤亲口说的。
皇上睡不着觉,所以要整顿京营。
谁来整顿?张维贤。
那他朱纯臣呢?他这个京营提督,干了三年的京营提督,算什么?
还有那个“大买卖”。
什么大买卖能让皇上这么神秘?能让勋贵们跟着分好处?
张维贤说他不知道。骗鬼呢?
他停住脚步,看向朱福。
“徐希皋那边,有消息吗?”
朱福小心翼翼地说:“回国公爷,定国公府那边……没什么动静。”
“朱国弼呢?”
“也没动静。”
朱纯臣的脸色更难看了。
没动静,就是最大的动静。
那帮人,肯定在私下议论今晚的事。议论张维贤说的话,议论那个“大买卖”,议论他这个成国公还能不能保住京营。
“国公爷。”朱福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小的斗胆说一句——今晚这事,怕是皇上早就安排好的。”
朱纯臣看着他,没说话。
“英国公那个人,您最清楚。他要是没奉旨,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那些话?他图什么?”
朱纯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
是啊,张维贤图什么?
那个老好人,不争不抢了几十年,突然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背后要是没人撑腰,他疯了?
“你是说,皇上已经……”他没说完。
朱福点了点头:“怕是早就定了。今晚这顿饭,就是让英国公出来递个话。让勋贵们知道,京营要换人了。”
朱纯臣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换人。
换他。
他在京营干了三年,每年从空额里捞的银子,加起来不下三十万两。这些银子,一部分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一部分分给了勋贵们,一部分打点了朝中的关系。他以为这样就能稳坐钓鱼台,谁都动不了他。
可现在,皇上要动他了。
“国公爷,咱们怎么办?”朱福小心翼翼地问。
朱纯臣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忽然想起一个人——
魏忠贤。
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现在在皇陵守灵。
听说活得还不错,有吃有喝有人伺候,还能挑两个小宦官带去。皇上说话算话,真让他善终了。
但他朱纯臣,能有魏忠贤那样的下场吗?
他转过身,看向朱福。
“去,把人都叫来。”
朱福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亥时三刻,成国公府的书房里,坐满了人。
朱纯臣的心腹幕僚、几个得力的家将、还有两个在兵部当差的姻亲。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朱纯臣坐在主位,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说完之后,屋里一片沉默。
良久,一个幕僚开口了:
“国公爷,依在下之见,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朱纯臣看着他:“怎么说?”
“皇上要整顿京营,这是明摆着的。但整顿京营,未必一定要换人。”那个幕僚捋着胡须,“国公爷在京营三年,虽有……虽有疏漏,但毕竟是勋贵之首,根基深厚。皇上若贸然换人,勋贵们岂能甘心?”
朱纯臣皱了皱眉:“你是说,让勋贵们替我说话?”
“正是。”幕僚点了点头,“今晚英国公那番话,意在分化。让勋贵们交出京营的家丁,换一个虚无缥缈的‘大买卖’。但国公爷您想想,那‘大买卖’是什么?谁见过?谁听过?不过是画饼充饥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只要国公爷能稳住勋贵们,让他们相信——跟着国公爷,比跟着那个虚无缥缈的‘大买卖’更实在——那皇上就动不了您。”
朱纯臣的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稳住?”
幕僚微微一笑:“银子。”
朱纯臣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银子。
他这三年,从京营捞的银子,分给勋贵们的只是小头。大头还在他手里。只要把这些银子拿出来,分给那些摇摆不定的人,他们自然会站到他这边。
“可那些银子……”朱纯臣有些犹豫。
幕僚摇了摇头:“国公爷,银子没了可以再赚。位子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朱纯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他看向那几个家将:“你们几个,明天一早,去各家走一趟。定国公府、保国公府、还有那几个侯爷伯爷,都去。就说——”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就说,成国公说了,京营的事,他自有分寸。诸位只管放心,该有的,一分都不会少。等过了这阵风头,还有重谢。”
几个家将领命。
朱纯臣又看向那两个姻亲:“你们在兵部,帮我盯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来。”
两人点头。
朱纯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安排好了。
接下来,就看那些勋贵怎么选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还没有睡。
案上摊着两份密报,都是刚送来的。
一份是骆养性的:
“成国公朱纯臣回府后,摔盏怒骂,后召集幕僚家将密议,至亥时三刻方散。”
一份是曹化淳的:
“成国公府有人连夜出入,疑似往各家勋贵府邸送信。”
他看完,嘴角微微翘起。
“王大伴,你说,朱纯臣现在在干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奴婢猜……应该在拉拢人。”
“对。”朱由检点了点头,“拉拢人。用银子拉拢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以为,那些勋贵是靠银子就能拉拢的?”
王承恩没接话。
“银子,朕也有。”朱由检看着窗外的夜色,“而且朕的银子,是光明正大的。是锦衣卫查贪官抄来的,是入了内库又分出去的。那些勋贵拿朕的银子,不烫手。”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朱纯臣的银子,是什么银子?是吃空额吃出来的,是喝兵血喝出来的。那些勋贵拿了,晚上睡得着吗?”
王承恩忍不住笑了:“皇上圣明。”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坐下。
“让骆养性继续盯着。有什么动静,随时报来。”
“是。”
王承恩退出去。
朱由检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窗外的月色。
朱纯臣在挣扎。
挣扎就好。
挣扎得越厉害,死得越快。
天启七年十月十一日,辰时。
英国公府。
张维贤刚起床,就听说有人来访。
来的是定国公徐希皋。
两个老头坐在花厅里,喝着茶,半天没说话。
最后还是徐希皋先开口了:
“英国公,昨晚的事,我想了一夜。”
张维贤看着他,没说话。
“你说那个大买卖,你真不知道?”
张维贤摇了摇头:“真不知道。”
徐希皋叹了口气。
“那你怎么就敢应下这事?万一皇上那边……”
“没有万一。”张维贤打断他,“皇上既然开口了,就没有万一。”
徐希皋愣了一下,看着他。
张维贤放下茶盏,目光平静:
“定国公,你我认识几十年了。我张维贤是什么人,你最清楚。我这辈子,从不掺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安安分分当我的英国公。可这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这一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张维贤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皇上是认真的。”
徐希皋愣住了。
“魏忠贤,你知道吧?”张维贤继续说,“换了别的皇帝,早杀了。皇上没杀,让他去守皇陵,活着,活得好好的。为什么?”
徐希皋摇了摇头。
“因为皇上说话算话。”张维贤说,“答应了给人善终,就一定给。这种人,你跟着他,心里踏实。”
徐希皋沉默了。
“朱纯臣那边,昨晚派人来找你了吧?”
徐希皋点了点头。
“你怎么回的?”
徐希皋苦笑了一下:“我说,再想想。”
张维贤看着他,忽然笑了。
“想什么想?有什么好想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定国公,咱们这些勋贵,世世代代吃的是朱家的饭。以前跟着太祖打天下,后来跟着成祖守天下,再后来……就只会吃空额、养家丁了。”
他回过头,看着徐希皋:
“你知道皇上昨晚还说了什么吗?”
徐希皋竖起耳朵。
“皇上说,他知道京营的事牵涉很广,他不是想动勋贵。他只是想让京营能打仗,让他睡觉能睡得安稳。”
张维贤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定国公,咱们这辈子,还能不能干一件正事?”
徐希皋愣住了。
很久,很久,他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张维贤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英国公,那个大买卖,要是真有那天,别忘了叫上我。”
张维贤笑了。
“忘不了。”
当天下午,成国公府。
朱纯臣等了一上午,等来的消息,却不怎么好。
去定国公府的人回来说,徐希皋没见,只让人传了句话——“再想想”。
去保国公府的人回来说,朱国弼倒是见了,收了银子,但没说死,只说“再看”。
其他几家,也是含糊其辞,没有一个痛痛快快站过来的。
朱纯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看向那个幕僚。
幕僚的脸色也不好看。
“国公爷,这事……怕是比预想的要难。”
朱纯臣咬着牙:“难?我拿银子给他们,他们不要?”
幕僚摇了摇头:“不是不要,是不敢要。”
“不敢?”
“皇上那边,怕是早就有安排了。”幕僚说,“英国公那番话,不是白说的。那个‘大买卖’,虽然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但越是不知道,就越让人心痒。那些勋贵现在是在观望——看皇上能不能拿出真东西来。”
朱纯臣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魏忠贤。
魏忠贤当年,也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架空的。先是失去东厂,然后失去锦衣卫,然后被赶出京城,然后……
然后呢?然后活着,在皇陵里活着。
魏忠贤活着,是因为他听话。
他不听话。
他会怎么样?
他打了个寒噤。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着骆养性的密报,嘴角微微翘起。
“徐希皋倒戈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倒戈?”
“对。”朱由检说,“他今天上午去了英国公府,跟张维贤谈了一个时辰。谈完之后,就把朱纯臣的人打发走了。”
他把密报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接过来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
“皇上,这下朱纯臣可要坐不住了。”
“坐不住才好。”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坐不住就会动,动了就会出错。”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秦良玉那边,准备好了吗?”
王承恩点了点头:“准备好了。五千白杆兵,随时可以进城。”
“骆养性和曹化淳呢?”
“证据都齐了,只等皇上一句话。”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告诉秦良玉,让她今晚把兵往前移十里,靠近京城。告诉骆养性和曹化淳,让他们的人盯紧朱纯臣,一旦有异动,立刻动手。”
王承恩愣了一下:“今晚?”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你觉得早了?”
王承恩连忙摇头:“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朱由检忽然叫住他:
“王大伴。”
王承恩回过头。
“你说,朱纯臣现在,是不是像一头困兽?”
王承恩想了想,点了点头。
“对,困兽。”
朱由检笑了。
“困兽犹斗。那就让他斗。”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暮色:
“斗完了,就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