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月十二日,寅时。
京营驻地,一片死寂。
朱纯臣站在大帐中,面前站着七八个心腹将领。烛火摇曳,映得每个人的脸都阴晴不定。
“国公爷,不能再等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参将压低声音,“白杆兵已经移到城外二十里,随时可能进城。再不动手,咱们就全完了。”
朱纯臣攥紧了拳头。
他何尝不知道?
从昨天下午开始,消息一个比一个坏。徐希皋倒向了张维贤,朱国弼那帮人也在观望,他派出去拉拢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回来。那些勋贵们,要么闭门不见,要么收了银子却不给准话。
他们都在等。
等什么?等他朱纯臣倒下,好分一杯羹。
“国公爷,动手吧!”另一个将领急道,“京营还有一万五千弟兄,只要您一声令下,咱们杀进京城,把那姓朱的……”
“住口!”朱纯臣厉声喝断。
杀进京城?那是造反。他朱纯臣虽然贪,虽然横,但从来没想过造反。他是成国公,是勋贵之首,是大明的臣子。造反这种事,做了就是千古罪人,子孙后代都抬不起头。
可不动手,等皇上下旨拿他,也是死路一条。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
魏忠贤的下场,他亲眼看着。活着,守皇陵,善终。可那是因为魏忠贤听话,交出了厂卫。他呢?他手里有京营,有兵,有这么多年的根基。皇上能让他善终吗?
不会的。
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阴冷。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让弟兄们准备。天亮之后,在校场集合。就说——”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
“就说,有人要动京营的饭碗,弟兄们不能答应。”
几个将领眼睛一亮,纷纷抱拳:“遵命!”
他们转身冲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纯臣站在原地,看着摇曳的烛火,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一步迈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寅时三刻,京营驻地外五里。
秦良玉骑在马上,看着远处隐约的火光。
“夫人。”副将马祥麟策马上前,“斥候来报,京营里头有动静。好几拨人骑马出去,像是在传令。”
秦良玉点了点头。
昨晚皇上派人来传话,让她把兵往前移十里,随时准备进城。她当时就知道,要出事了。
“传令下去,全军整队,准备出发。”
“是!”
五千白杆兵,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没有号角,没有呐喊,只有脚步踩在枯草上的沙沙声。这支在血海里滚过的军队,早就学会了在黑暗中行动。
秦良玉看着远处那片火光,轻轻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成国公朱纯臣。
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说过。勋贵之首,京营提督,权倾朝野。可那又怎样?
她只认皇上的命令。
卯时整,天色微明。
京营校场上,乱哄哄地聚满了人。
一万五千名士兵,有的还穿着睡觉时的单衣,有的拎着刀枪棍棒,有的连武器都没拿。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长官传令,让来校场集合。
朱纯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些发虚。
这就是他带的兵?
老的老,小的小,瘦的瘦,弱的弱。有的站都站不直,有的还在打哈欠。这些人,能打仗吗?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话:
“弟兄们!本爵今天把你们叫来,是有要紧事!”
校场上稍微安静了一些。
“有人要动咱们的饭碗!有人要整顿京营,要把你们的饷银拿走,要把你们赶出军营!”
下面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本爵不答应!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几个心腹将领带头喊起来。
但应和的人稀稀拉拉,更多的人还在发愣。
朱纯臣急了,正要再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响声。
他愣住了。
那是什么声音?
马蹄声。无数匹战马的马蹄声。
他猛地回头,看见校场入口处,黑压压的骑兵涌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将军,身披铁甲,手持长枪,目光如电。
“四川石柱宣抚司秦良玉,奉旨缉拿成国公朱纯臣!”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朱纯臣的腿软了。
秦良玉……白杆兵……皇上真的动手了。
五千白杆兵如潮水般涌进校场,瞬间将那一万五千名乌合之众团团围住。长枪如林,寒光闪烁,队列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校场上鸦雀无声。
那几个心腹将领还想反抗,刚拔出刀,就被白杆兵几枪捅倒。血溅在校场上,周围的人连连后退。
朱纯臣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尸体,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好……好……”他喃喃自语,“皇上好手段……”
秦良玉策马上前,抬头看着他。
“成国公,是你自己下来,还是本夫人请你下来?”
朱纯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走下点将台。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站了三年的高台。
然后他转过身,被白杆兵按倒在地。
辰时三刻,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骆养性送来的密报,嘴角微微翘起。
“抓到了?”
“抓到了。”骆养性跪在地上,“秦夫人亲自带人冲进京营校场,朱纯臣当场被擒。他的几个心腹试图反抗,已被就地正法。京营一万五千人,全部缴械,正在清点。”
朱由检点了点头。
“搜他的府邸了吗?”
“正在搜。”骆养性说,“曹公公亲自带人去的。”
话音刚落,曹化淳就进来了。
他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皇上,搜到了。”
朱由检接过匣子,打开。
里面是几封信。他拿起一封,展开。
信是用汉文写的,但抬头那几个字,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建州汗王亲启”。
他快速看完,又拿起另一封。这一封更露骨,朱纯臣在信里向皇太极献殷勤,说什么“若他日有用得着之处,愿效犬马之劳”。
他放下信,看向曹化淳。
“这些东西,够他死几回?”
曹化淳低着头:“回皇上,通虏之罪,按律当诛九族。”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诛九族。那是多少人?成国公一脉,加上姻亲故旧,怕不下几百口。
可他没心软。
通敌这种事,什么时候都不能饶。
“传旨下去。”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成国公朱纯臣,把持京营,贪墨军饷,私通建州——数罪并罚,削去爵位,全家抄没。三族之内,男子处斩,女子流放。其余族人,发配边疆,永不起用。”
骆养性和曹化淳对视一眼,一起叩首。
“臣遵旨。”
朱由检挥了挥手,两人正要退下,曹化淳却犹豫了一下。
“皇上,还有一事……”
朱由检看着他。
曹化淳压低声音:“从朱纯臣书房里,还搜出一些东西……跟晋商有关。”
朱由检的眉头微微一挑。
“说下去。”
曹化淳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册子,双手捧上。
“这是朱纯臣私下记的账目,上面有他跟山西几家大商号往来的记录。范永斗、王登库、王大宇……这些人,名字都在上头。往来数目不小,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有些账目,跟关外有关。”
朱由检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目光渐渐沉了下去。
晋商八大家,他当然知道。历史上这些人就是靠着给后金走私发家的。但他没想到,朱纯臣也掺和在里面。
“这些,还有谁知道?”
骆养性摇了摇头:“只有臣和曹公公看过。从朱纯臣书房搜出来之后,臣等就把这东西单独收起来了,没让任何人经手。”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合上册子,在手里掂了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你们信得过的人里面,有没有能办事的?”
骆养性和曹化淳对视一眼。
“有。”骆养性说,“锦衣卫里有个百户,叫周世显,这几月查贪官办了不少案子,嘴严,心细,人也机灵。”
“东厂也有几个得力的。”曹化淳说,“有个小旗叫赵忠,跟着奴婢多年,从不多嘴。”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派他们去。”他说,“挑最信得过的,一人带两个帮手,秘密奔赴山西。不要跟当地官府接触,也不要惊动锦衣卫在山西的人。就暗地里查,查晋商八大家的底细——他们跟谁往来,做什么生意,银子流到哪里。查清楚了,立刻密报回来。”
骆养性和曹化淳愣了一下。
这么神秘?
但他们没有问。
“臣遵旨。”
两人退出去之后,朱由检独自坐在暖阁里,看着手里的册子。
范永斗、王登库、王大宇……
这些名字,他早就知道。但现在,他手里有了第一手的线索。
“不急。”他轻声说,“慢慢来。”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成国公府被抄了。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进进出出,一箱箱银子往外抬。据说光现银就抄出八十多万两,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更是不计其数。
朱纯臣被押在囚车里游街,从成国公府走到刑部大牢。一路上,无数人围观,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口水,也有人默默看着,不知在想什么。
那些曾经跟他称兄道弟的勋贵们,一个个闭门不出。
而那些文官们,却像打了鸡血一样,开始闹腾起来。
第二天早朝,皇极殿。
朱由检刚坐上御座,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有本奏!”
朱由检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准奏。”
曹思诚上前一步,掏出奏本,念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激昂:
“臣闻锦衣卫、东厂擅闯成国公府,未经三法司,擅自拿人抄家!成国公朱纯臣,纵然有罪,亦是勋贵之首,朝廷重臣!厂卫如此横行,置国法于何地?置朝廷体统于何地?”
他念完,跪下去,深深叩首。
身后,又跪了一片。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朱由检看着下面那些人,忽然想笑。
“骆养性。”
骆养性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臣在。”
“曹御史弹劾你们锦衣卫擅闯成国公府,你有什么话说?”
骆养性抬起头,一脸诚恳:
“回皇上,曹御史说得对。锦衣卫确实擅闯了,确实未经三法司。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曹思诚被噎了一下。
这套路,他太熟了。上次骆养性也是这么说的,认错认得痛快,然后该干嘛干嘛。
“你——你既然认罪,那就该……”
“曹御史。”朱由检开口打断他,“朱纯臣通虏的证据,你想看看吗?”
曹思诚愣住了。
通虏?
“骆养性,把东西拿给他看。”
骆养性从袖中掏出那几封信,递给太监。太监捧着,走下御阶,送到曹思诚面前。
曹思诚接过信,展开,脸色渐渐变了。
“这……这……”
“这是朱纯臣写给建州奴酋的信。”朱由检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曹御史,你觉得,这种罪,该不该抄家?”
曹思诚的手抖了起来。
通虏……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朕不怪你。”朱由检说,“但现在你知道了。你觉得,锦衣卫该不该抓他?”
曹思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身后那些附议的人,也一个个低下了头。
通虏这种事,谁敢替朱纯臣说话?那不是找死吗?
“退下吧。”朱由检摆了摆手。
曹思诚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散朝后,英国公府。
张维贤刚回到府里,就听说有人来访。
来的是定国公徐希皋、保国公朱国弼,还有七八个侯爷伯爷。
“英国公。”徐希皋一进门就开口,“朱纯臣的事,是真的?”
张维贤点了点头。
“通虏的证据,皇上当场拿给曹思诚看了。千真万确。”
屋里一片沉默。
朱国弼的脸色最难看。他昨天还犹豫过要不要站朱纯臣,现在想想,一阵后怕。
“英国公。”他开口,声音有些发虚,“那……那咱们这些人……”
张维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皇上说了,只动朱纯臣一个。其他人,只要配合整顿京营,交出家里的家丁,既往不咎。”
朱国弼松了一口气。
但徐希皋没那么容易打发。
“英国公,你跟我们透个底——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张维贤看着他,忽然笑了。
“定国公,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说的那个大买卖吗?”
徐希皋愣了一下。
“皇上说了,等京营整顿好了,那个大买卖,自然会让你们知道。”张维贤说,“至于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各位先回去,把自家的家丁清点清楚。三天之内,送到京营来。这是皇上的意思,也是咱们勋贵自保的唯一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默默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京营驻地。
张维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那些乱糟糟的兵。
一万五千人,他今天要开始整顿。
可怎么整?
他虽然是英国公,但在京营毫无根基。那些兵油子,谁会听他的?
正发愁,忽然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看见一百名白杆兵列队走来,领头的正是秦良玉的副将马祥麟。
“英国公。”马祥麟抱拳,“秦夫人说了,这一百个弟兄,暂时归您调遣。帮您立立威。”
张维贤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这是皇上安排的。
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下面那些人。
“都给我站好了!”他大喝一声。
下面的人稀稀拉拉地动了动,还是东倒西歪。
张维贤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一百名白杆兵冲下点将台,冲进人群里。他们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站没站相的人。
人群里,有两个刺头不服气。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老子面前……”
话没说完,白杆兵的长枪就捅了过去。
血溅了一地。
那两个人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校场上鸦雀无声。
张维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惊恐的脸,慢慢开口:
“还有谁不服?”
没人敢说话。
“从今天起,京营由本爵接管。吃空额的,给我吐出来;养家丁的,给我交出来;不听话的——”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
“这就是下场。”
当天晚上,好几家勋贵府上都闹了起来。
那些被送去京营的家丁,有的不服管教,偷偷跑回主家告状。
“老爷!您可不能不管我们啊!我们在您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话没说完,就被主人一巴掌扇了回去。
“混账东西!谁让你回来的?还不快滚回去!”
家丁捂着被打肿的脸,灰溜溜地走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主人现在比他们还怕。
因为皇上那边,还有个“大买卖”吊着呢。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看着王承恩刚送来的名单。
这是勋贵们交上来的家丁数目。徐希皋交了二百人,朱国弼交了一百五十人,其他人从几十到上百不等。加起来,快两千人了。
“皇上。”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大买卖……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朱由检抬起头,看着他。
“急什么?”
王承恩讪讪地笑了笑。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堪舆图前。
那是大明的疆域图,北到辽东,南到琼州,西到甘肃,东到大海。
他的目光从京城出发,慢慢往东移动——山东、淮扬、浙江、福建……然后越过大海,落在几个小点上。
琉球。扶桑。
他伸出手,在那两个地方轻轻点了一下。
王承恩看见了,心里一动。
“皇上,那是……”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两个点,嘴角微微翘起。
外面,夜风正凉。
深夜,乾清宫西暖阁的灯还亮着。
骆养性和曹化淳去而复返。
“皇上。”骆养性压低声音,“周世显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就动身,扮作行商,走小路去山西。”
“赵忠也准备好了。”曹化淳说,“从东厂挑了三个得力的人,跟周世显分开走,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朱由检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到了山西,不要急,慢慢查。先摸清那些人的底细——谁跟谁往来,做什么生意,银子往哪里去。有消息,用密报送回来。”
“是。”
两人退下之后,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晋商八大家……
不急。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