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月二十日,辰时。
京营驻地,校场。
张维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那些汗流浃背的士兵,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踏实的感觉。
八天了。
从朱纯臣被拿下那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扎在京营,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家。整顿编制、清点人数、重新造册、发放饷银——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千头万绪。
好在有秦良玉那一百个白杆兵。
那些人往校场上一站,就是活脱脱的“规矩”二字。那些兵油子再想偷奸耍滑,看看白杆兵手里的枪,也得老老实实站直了。
“英国公。”马祥麟走过来,抱了抱拳,“今日的操练结束了。按您的吩咐,把那些老弱病残单独立了册子,准备分批遣散。”
张维贤点了点头。
“辛苦了。秦夫人那边……”
“夫人还在城外练兵。”马祥麟说,“她说,等京营这边稳下来,她就该动身去陕西了。”
张维贤沉默了一会儿。
陕西流寇的事,他也听说了。据说王二那伙人越闹越大,澄城、白水、韩城几个县都乱了。朝廷再不派兵,怕是要出大事。
“告诉秦夫人,京营这边,本爵能应付。”他说,“让她放心去陕西,那边更需要她。”
马祥麟抱了抱拳,转身离去。
张维贤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收队的士兵,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京营,总算有点样子了。
他走下点将台,正要回营房歇息,一个亲兵匆匆跑来。
“国公爷,兵部送来急报,说是辽东那边的。”
张维贤接过,展开,眉头微微皱起。
“蓟辽督师袁崇焕上奏,五年平辽。”
他念出这几个字,沉默了一会儿。
五年平辽?
他摇了摇头,把急报收好,翻身上马。
这事,得让皇上知道。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也摊着同样的急报。
五年平辽。
他看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历史上那位袁崇焕,就是靠这四个字忽悠了崇祯,然后一步步走向悲剧。现在,这封奏疏又送到了他面前。
他看完,放下,沉默了很久。
“王大伴。”
“奴婢在。”
“去请孙承宗孙老大人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现在?”
“现在。”
半个时辰后,孙承宗进了乾清宫。
七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腰板却还挺得笔直。他是天启的老师,是三朝元老,是关宁防线的缔造者。在辽东问题上,他的话比任何人都管用。
“老臣叩见皇上。”
“孙老大人快请起。”朱由检亲自上前扶他,“赐座。”
孙承宗坐下,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奏疏上。
“皇上召老臣来,是为了袁崇焕的折子?”
朱由检点了点头。
“五年平辽。孙老大人怎么看?”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大话。”
朱由检笑了。
“老大人直言不讳。”
“老臣跟皇上不说虚的。”孙承宗看着他,“五年平辽,别说五年,十五年也平不了。建州那地方,地广人稀,骑兵来去如风。咱们能守住山海关,能守住宁锦,就已经不容易了。想平辽——”
他摇了摇头。
朱由检没有接话,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辽东舆图前。
孙承宗跟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孙老大人,您看。”朱由检指着图上那条蜿蜒的长城防线,“山海关在此,宁远在此,锦州在此。这是咱们经营了十几年的关宁防线,城坚炮利,皇太极啃不动。”
孙承宗点了点头。
“但他会不会换一条路?”
朱由检的手指沿着长城往西移动,越过一片片标注着蒙古部落的地名,最后落在宣府、大同那一带。
“如果他从这里,绕过山海关呢?”
孙承宗的瞳孔猛地收缩。
绕过山海关。
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想过。当年他在辽东督师的时候,就担心过这个。皇太极若从蒙古借道,破边墙而入,那京城就直接暴露在铁蹄之下了。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担心这个?”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孙老大人,您不担心?”
孙承宗沉默了。
他当然担心。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宁锦防线还稳着,皇太极还没露出那个意图。
可皇上说得对——万一呢?
“老臣……想过。”他缓缓开口,“当年在辽东的时候,老臣就担心过这个。但那时候建州还没那么强,蒙古各部还向着咱们,所以……”
“现在不一样了。”朱由检替他说完,“林丹汗被皇太极打得满地跑,科尔沁、喀尔喀那些部落,已经倒向建州了。皇太极真要绕道,沿途不但没阻力,说不定还有帮手。”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皇帝。
“皇上,您想怎么办?”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奏疏。
“孙老大人,您觉得袁崇焕这个人,能用吗?”
孙承宗愣了一下。
“皇上想问什么?”
“朕想问,他适合放在哪里。”
孙承宗沉吟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他有才能,有胆略,敢做事。但他也有毛病——好大话,喜揽权,不守规矩。这种人,放在宁锦前线,容易出事。”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也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的宣府位置。
“如果把他放在宣府呢?”
孙承宗愣住了。
“宣府?”
“对。”朱由检说,“宣府是大同防线的一部分,是京师西大门。皇太极若想绕道,必经宣府一带。把袁崇焕放在那里,一能发挥他的防守才能,二能防着他捅大篓子。”
孙承宗的眼睛亮了。
这个安排,妙啊。
“还有一层。”朱由检继续说,“宣府靠近草原,跟林丹汗的地盘不远。朕想让袁崇焕一边守城,一边跟林丹汗做生意。”
孙承宗愣了一下:“跟林丹汗做生意?”
“对。”朱由检说,“林丹汗现在被皇太极打得满地跑,正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咱们给他点粮食布匹,换他点马匹牛羊,顺便让他别倒向建州。这笔买卖,不亏。”
孙承宗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那袁崇焕去了宣府,辽东那边……”
“朕想让孙老大人亲自跑一趟。”
孙承宗愣住了。
“老臣?”
“对。”朱由检看着他,“辽东现在需要人镇着。孙老大人是关宁防线的缔造者,那些将领都是您的旧部。有您在,他们不敢炸刺。有您在,皇太极不敢轻举妄动。”
孙承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皇上,您这是要把老臣这把老骨头,用到底啊。”
朱由检也笑了。
“孙老大人,朕知道您年纪大了。但辽东那边,朕实在找不到比您更合适的人。您去坐镇,朕放心。”
孙承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皇帝,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有胆略,有谋略,还知道怎么用人。
“老臣……遵旨。”
送走孙承宗之后,朱由检没有歇着。
“王大伴,去请满桂将军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些标注着蒙古部落的地方。
科尔沁、喀尔喀、察哈尔……
这些名字,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次。他知道,皇太极能入主中原,靠的不只是八旗兵,还有这些蒙古部落的附庸。
现在,他要做一件事。
让草原乱起来。
满桂进来的时候,一脸困惑。
他刚从城外军营赶来,还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召见他。
“臣满桂,叩见皇上。”
“满将军请起。”朱由检看着他,“朕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满桂愣了一下:“皇上请说。”
“草原上的事,你懂多少?”
满桂的眼睛亮了。
他本来就是蒙古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草原上的事,他太懂了。
“皇上想问什么?”
朱由检走到地图前,指着关外那片广袤的土地。
“建州能有今天,靠的不只是他们自己。那些依附他们的蒙古部落,给他们当向导、当帮凶、当炮灰,才是他们能横行无忌的倚仗。”
满桂点了点头。
“皇上说得对。”
“朕想让你去草原。”
满桂愣住了。
“去草原?”
“对。”朱由检看着他,“不是让你去打仗,是让你去拉拢。那些摇摆不定的蒙古部落,你能拉一个是一个。拉不动的,就盯着,别让他们给建州通风报信。有机会的,就带着他们抄建州的后路。”
满桂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他想干的事。
“臣……臣愿意去!”
朱由检笑了。
“别急。去草原不是去玩,危险得很。朕会给你安排人手,给你粮草补给。但最重要的是——你得活着回来。”
满桂深深作揖。
“皇上放心,臣这条命,留着替皇上办事。”
朱由检点了点头。
“去吧。去之前,先去见见锦衣卫的人。他们会告诉你草原上的情况。”
满桂退出去之后,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辽东那边,也该动了。
当天晚上,乾清宫东暖阁。
朱由检看着面前的三个人。
一个是锦衣卫百户周世显,刚从山西回来复命。
一个是东厂小旗赵忠,也是一样。
还有一个,是曹化淳亲自挑的太监,姓刘,四十来岁,看着老实本分。
“知道朕叫你们来干什么吗?”
三人摇头。
朱由检拿起一封信,递给那个太监。
“你,带着这封信和十万两银票,去皮岛。找毛文龙。”
太监愣住了。
毛文龙?
那个在皮岛当土皇帝的总兵官?那个听说谁都不服的毛帅?
“皇上……这……”
“怕什么?”朱由检看着他,“你是曹化淳的人,朕信得过你。你只管去,把信和银子送到。毛文龙要是敢动你,朕就把他皮岛平了。”
太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奴婢遵旨。”
朱由检又看向周世显和赵忠。
“你们两个,跟着他一起去。路上护着点,到了皮岛,看看毛文龙那边的情况,回来告诉朕。”
两人抱拳:“是。”
十天后,皮岛。
毛文龙坐在大帐里,看着面前那个太监,一脸狐疑。
“你是说,皇上让你来送信?还送了十万两银子?”
太监点了点头,把信和银票放在案上。
毛文龙拿起信,拆开。
信不长,但他看了很久。
“朕知道你为难,也知道你做的事情。欠饷朕给你补,以后你走私生意可以继续做。但有一条——违禁品,不许再给皇太极了。”
就这几句话。
但毛文龙的手,却微微抖了起来。
他知道。
皇上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在皮岛当土皇帝,知道他跟海商做生意,知道他走私货物换银子,甚至可能知道——他有时候,也卖点东西给那边。
但皇上没问罪,没训斥,只是说——
“朕知道你为难。”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太监。
“皇上……还说什么了?”
太监摇了摇头:“就这些。皇上只让奴婢把这封信和银子送到,别的没说。”
毛文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身边那些亲兵都愣住了,不知道毛帅这是怎么了。
毛文龙笑够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
“十年了。”他喃喃自语,“老子在这破岛上守了十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兄弟,朝廷欠了我多少饷,没人问。现在新君刚登基,就知道老子为难。”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太监。
“回去告诉皇上——毛文龙这条命,是他的了。违禁品,以后一粒粮食、一块铁,都不会从皮岛流到建州。他让老子牵制后金,老子就死死牵制。他让老子怎么打,老子就怎么打。”
太监愣住了。
他没想到毛文龙会是这个反应。
毛文龙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你了,在这岛上住几天再走。老子这里别的没有,鱼虾管够。”
太监苦笑着点了点头。
毛文龙又看向那十万两银票。
“银子,老子收下了。告诉皇上,这银子,老子会用它买粮买药,养活岛上这几万张嘴。等哪天老子打了胜仗,用建州人的脑袋,还他这个情。”
窗外,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阵阵轰鸣。
毛文龙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茫茫的大海,忽然觉得,这天,好像比前几天亮了一些。
同一时刻,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目光从辽东移到宣府,从宣府移到草原,从草原移到皮岛。
孙承宗去辽东,满桂进草原,袁崇焕守宣府,毛文龙牵制敌后。
四方棋子,各就各位。
他伸出手,在舆图上的辽东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皇太极,你的棋,朕接了。
窗外,夜风正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