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一月初五,宣府镇。
袁崇焕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群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
三天前,他还在宁远,还在筹划着他的“五年平辽”大计。他以为皇上会把他留在辽东,让他大展拳脚。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整顿关宁防线,怎么训练新军,怎么一步步把建州人赶回老巢。
然后圣旨到了。
“蓟辽督师袁崇焕,调任宣府镇总兵官,即日赴任。”
他当时就愣住了。
宣府?
那是西大门,不是主战场。把他从辽东调到宣府,这是什么意思?
他问传旨的太监,太监摇头不知。他问兵部的文书,文书只说“另有任用”。他想上疏问个明白,但圣旨上写着“即日赴任”,他不敢耽搁。
一路西来,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是不是有人在皇上面前说了他的坏话?是不是他的“五年平辽”被当成了大话?是不是皇上根本不信任他?
他甚至想过称病不去。但他是臣子,皇命难违。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座陌生的边城,心里空落落的。
宣府镇,九边重镇之一,位置重要,但不是他想要的地方。他要的是辽东,是前线,是与建州铁骑正面交锋的战场。
“大人。”亲兵走过来,“风大了,您站了一个时辰了,下去歇歇吧。”
袁崇焕摇了摇头。
“再站一会儿。”
他需要想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就在这时,一个斥候快步跑上城墙。
“大人!南边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旗号是……孙!”
袁崇焕愣了一下。
孙?
老师来了?
他连忙转身,快步走下城墙。
城门口,孙承宗刚从马上下来,正活动着僵硬的腰腿。
七十多岁的人了,连日赶路,身子骨确实吃不消。但他不敢耽误,皇上交代的事,必须尽快办妥。
“老师!”袁崇焕快步迎上来,深深一揖,“学生不知老师驾到,有失远迎。”
孙承宗看着他,笑了笑。
“起来吧。老夫这把老骨头,差点被你迎没了。”
袁崇焕连忙搀住他:“老师快请进城,先歇息歇息。”
“歇什么歇?”孙承宗摆了摆手,“先把正事办了。找个安静的地方,老夫有话跟你说。”
总兵府后堂,门窗紧闭,只有师徒二人。
袁崇焕给老师奉上热茶,忍不住问:“老师怎么亲自来了?可是皇上……”
孙承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元素,你是不是觉得,皇上把你调来宣府,是不重用你?”
袁崇焕没说话,但脸色说明了一切。
孙承宗叹了口气。
“你啊,还是这个性子。一点委屈都受不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你过来看看。”
袁崇焕走过去。
孙承宗指着辽东那条防线:“山海关、宁远、锦州,咱们经营了十几年,城坚炮利,皇太极啃不动。这一点,你比老夫清楚。”
袁崇焕点了点头。
“但他会不会换一条路?”
孙承宗的手指沿着长城往西移动,越过一片片标注着蒙古部落的地名,最后落在宣府、大同那一带。
“如果他从这里,绕过山海关呢?”
袁崇焕的瞳孔猛地收缩。
绕过山海关?
这个念头,他从未想过。他一直盯着正面,没想过侧面。在他的认知里,山海关是天险,皇太极不可能绕过。
可仔细一想,为什么不可能?
蒙古草原那么广阔,那些部落早就被皇太极打怕了。他要借道,谁敢拦?
“老师是说……”
“皇上担心的就是这个。”孙承宗看着他,“皇太极若从蒙古借道,破边墙而入,京师就直接暴露在铁蹄之下。到时候,你就算在宁远打一百个胜仗,有什么用?”
袁崇焕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画面——皇太极的铁骑绕过山海关,从西边直扑北京。京城告急,而他还在宁远傻傻地守着。
“所以……皇上把我调来宣府,是为了……”
“为了让你守住这道门。”孙承宗说,“宣府是京师西大门,皇太极若想绕道,必经此地。把你放在这里,是因为皇上信得过你的本事。”
袁崇焕愣住了。
原来是这样。
不是不重用,是把最关键的防线交给了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
“老师,学生……”
“先别急着说。”孙承宗摆了摆手,“老夫的话还没说完。”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皇上把你放在宣府,不只是守城。还有两件事要你办。”
袁崇焕凝神听着。
“第一,满桂已经进草原了。”
袁崇焕愣了一下:“满桂?他去草原干什么?”
“打游击。”孙承宗说,“拉拢蒙古部落,袭击依附建州的人,抄皇太极的后路。他是孤军深入,随时可能陷入重围。你这里要随时准备接应他。”
袁崇焕点了点头。
“他带了多少人?”
“三千精骑。”孙承宗说,“都是他自己练出来的兵,信得过。但他毕竟是孤军,万一被围,你得想办法救。”
“学生明白。”
“第二,跟林丹汗通商。”
袁崇焕皱起眉头:“林丹汗?那个墙头草?”
“对,就是他。”孙承宗说,“他现在被皇太极打得满地跑,正是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咱们给他粮食布匹,换他的马匹牛羊,顺便让他别倒向建州。这件事,你来办。”
“可那家伙反复无常,今天跟咱们好,明天就能跟建州好。”
“所以你要盯着他。”孙承宗说,“给他好处,也要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粮食可以给,但不能多;布匹可以给,但不能白给。他要什么,拿马匹来换。他要是敢倒向建州,你就切断补给。”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多谢老师指点。”
孙承宗看着他,忽然笑了。
“元素啊,皇上比你想象的要厉害得多。他看的不只是眼前,还有三年后、五年后的事。你跟着他,用心做事,亏不了你。”
袁崇焕抬起头,看着老师。
“老师,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孙承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老夫也说不清。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道理。魏忠贤,他不杀,让去守皇陵——现在厂卫听话了,文官们也闹不起来了。朱纯臣,他不动声色,让英国公接手京营——现在京营开始整顿了。还有那些贪官,他让锦衣卫去查,查出来的银子,一半给户部——现在户部那帮人,对他感激涕零。”
他顿了顿,看着袁崇焕:
“这样的人,你跟着他做事,放心。”
袁崇焕点了点头。
送走老师之后,他再次登上城墙。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委屈和失落,而是凝重和坚定。
远处,群山连绵,长城蜿蜒。那是他要守的地方。
他攥紧了城墙上的砖石。
宣府,他守定了。
十一月十五日,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站着三个人。
秦良玉、曹化淳、骆养性。
“秦夫人,陕西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秦良玉抱拳,声音沉稳:“回皇上,五千白杆兵已休整完毕,粮草齐备,随时可以出发。将士们士气正旺,只等皇上一声令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再等几天,朕给你一个确切的日子。”
他看向曹化淳和骆养性。
“你们那边呢?山西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两人对视一眼。曹化淳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密报,双手捧上。
“皇上,这是周世显和赵忠刚从山西送回来的。东西……比咱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朱由检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范永斗的往来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记录着这些年从张家口运出去的粮食、铁器、硝石。数量之大,触目惊心。
第二页,是王登库与关外的通信摘录。信里称皇太极为“汗王”,自称“边商王某”,言语间满是讨好。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朱由检的脸色越来越沉。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情报?”
他抬起头,看着曹化淳。
曹化淳低着头,声音发紧:“是。据查,晋商八大家中有人与建州勾结,不仅卖物资,还卖情报。今年八月,建州偷袭宁远外围,杀死我军三千余人——就是因为有人提前把驻防消息卖给了他们。”
暖阁里安静了几息。
秦良玉的身子晃了晃。
她参加过浑河血战。那一战,白杆兵死伤过半,她的兄弟们,有的被建州骑兵的马刀砍死,有的被围困后活活饿死,有的跳进浑河再也没上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情报泄露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兄弟们,还没看见敌人,就已经走进了陷阱。
“秦夫人?”朱由检轻声唤道。
秦良玉的手紧紧攥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发抖。
“臣……”她的声音发颤,“臣想起浑河那一战……若是情报早知,臣的兄弟们,也许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
身子一晃,扶住旁边的柱子才站稳。
朱由检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
“秦夫人。”
秦良玉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朱由检看着她,沉默了一息,然后郑重地开口:
“秦老将军。”
秦良玉愣住了。
老将军?
她今年五十三岁,打了三十多年的仗,从土司的女儿打到二品夫人,从四川的山里打到辽东的战场。她见过无数生死,受过无数委屈,从来没有人叫她“老将军”。
皇上叫她“秦夫人”,是尊重;叫她“秦老将军”,是把她和那些开国宿将放在一起。
“皇上……”她的声音哽咽了。
“秦老将军。”朱由检说,“朕知道你心里难受。三千多条命,因为几个奸商,就那么没了。朕也难受。”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所以,朕要动他们。”
秦良玉挺直腰板,擦了一把眼角。
“皇上请吩咐。”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密报。
“晋商八大家,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朕要你配合厂卫,把他们一网打尽。”
秦良玉的眼睛亮了。
“什么时候?”
“你率白杆兵去陕西,路过山西的时候。”
朱由检看向曹化淳和骆养性。
“你们的人,已经到了吗?”
曹化淳点头:“周世显和赵忠已在山西潜伏多日,人手都安排好了。八个商号,每个商号都有专人盯着。只等白杆兵一到,立即发难。”
“证据呢?”
“足够。”骆养性说,“这些人跟关外的往来账目、书信,能拿到的都拿到了。还有几个知情的账房先生,已经被咱们的人控制住了。跑不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看向秦良玉。
“秦老将军,你率白杆兵按原定路线出发。到了山西,会有人跟你接头。到时候,你配合厂卫的人,把晋商八大家——范永斗、王登库、王大宇这些人,一个不留,全部拿下。”
秦良玉抱拳。
“臣遵旨!”
她顿了顿,又问:“敢问皇上,这些人……怎么处置?”
朱由检看着她,目光平静。
“通敌卖国,按律当诛九族。但朕不想让事态闹得太大。你只管拿人,查抄家产,把人押回京城。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
秦良玉深深一揖。
“臣明白。”
朱由检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小心。”
秦良玉退出暖阁。脚步声渐渐远去。
曹化淳和骆养性也想退下,朱由检叫住了他们。
“你们俩留下。”
两人站住。
朱由检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山西的事,是你们俩一手办的。查得不错,办得也不错。”
两人连忙跪下。
“臣等不敢居功,都是皇上运筹帷幄。”
“少来这些。”朱由检摆了摆手,“起来说话。”
两人爬起来,垂手站着。
朱由检看着他们,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但有句话,朕要先说清楚。”
两人心里一凛。
“派去的人,给朕交代清楚——这次抄家,不许伸手。一分一文都不许贪。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动心思,别怪朕不讲情面。”
曹化淳和骆养性对视一眼,一起叩首。
“臣等谨记!”
朱由检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
“当然,该你们的,一分不会少。老规矩,查抄银子的—成,是锦衣卫和东厂的养廉金。光明正大的钱,朕给你们留着。等事成之后,论功行赏,人人有份。”
骆养性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那这一成……是总账的一成,还是……”
“总账的一成。”朱由检说,“抄出多少,你们拿多少。但只能给办差的人,不许克扣。你们俩亲自盯着,谁敢伸手,严惩不贷。”
曹化淳问:“那……那些留在山西盯梢的人,算不算?”
“算。”朱由检说,“潜伏的,盯梢的,动手的,人人有份。按出力多少分。你们俩拿个章程出来,报给朕看。”
两人深深叩首。
“臣遵旨。”
朱由检挥了挥手。
“去吧。告诉周世显和赵忠,动手的时候,稳一点,准一点。别让那些人跑了,也别让那些证据毁了。这些东西,将来要用。”
“是。”
两人退出暖阁之后,朱由检独自站在窗前。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宫灯初上,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梆子声。
他想起刚才秦良玉差点晕倒的样子。
那是真的心疼。
三千多条命,因为几个奸商,就那么没了。
那些死在宁远外围的士兵,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盼着他们回家的人。他们以为自己在保家卫国,却不知道,他们的行踪早就被出卖了。
他攥紧了拳头。
晋商八大家,等着吧。
窗外,夜风呼啸。
他忽然想起袁崇焕。
那个人,现在应该在宣府了吧?知道自己的真正任务了吗?
孙承宗应该到了。
他会明白的。
朱由检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案上还摊着那份密报,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那些人的罪状。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晋商八大家——腊月初八。”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几个字。
腊月初八,是秦良玉率军路过山西的日子。
那一天,他要让那些人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
窗外,夜风吹动窗棂,发出轻轻的响声。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