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腊月初八,山西,太谷县。
子时三刻,夜色如墨。
范家大宅静卧在风雪中,高墙深院,灯笼在门楼下摇晃,照出“范府”两个大字。这里是晋商八大家之首范永斗的老宅,三进三出的院落,后院藏着三个地窖,据说里面堆满了金银,足够买下一座城池。
周世显蹲在对面屋顶的阴影里,浑身落满了雪,已经三个时辰没动了。
他是锦衣卫百户,两个月前奉密旨潜入山西。同来的还有东厂小旗赵忠,带着六个弟兄。他们分头盯着八大家,摸清了每个宅子的布局、每个掌柜的行踪、每个地窖的位置。
今晚,是动手的日子。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手腕上的怀表——西洋货,托人从澳门买的,走时很准。
子时三刻,还有一刻钟。
他轻轻吐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散开。
“头儿。”身边一个年轻番子压低声音,“范永斗今晚在府里,没出门。下午还见了几个掌柜,像是在分账。听说今年往关外卖的粮食,够八旗吃一冬的。”
周世显冷笑一声。
“够他们吃一冬?那就让他们明年吃土。”
他掏出怀表又看了一眼。
子时四刻,还有半刻钟。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梆子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周世显的眼睛亮了。
那是信号。赵忠那边发来的,说明其他几家也准备好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支竹哨,放在嘴边。
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在寂静的太谷县城里格外刺耳。
“动手!”
同一时刻,范家大宅后院。
秦良玉骑在马上,身后是五百名白杆兵。
她们是今天傍晚进城的,打着“路过歇脚”的旗号,借住在县城外的驿站。天黑之后,周世显的人悄悄引路,把她们带进了城。
“秦老将军。”一个锦衣卫番子上前,“周百户的信号。”
秦良玉点了点头,拔出腰间的刀。
“冲进去。拿人。”
五百白杆兵如潮水般涌向范家大宅。
院门被撞开的时候,守门的护院还在打瞌睡。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按倒在地。
“你们什么人——”一个管家冲出来,话没说完,就被枪杆砸晕。
后院里,范永斗刚披上衣服出来,就看见满院的火把和枪尖。
一个女将军策马上前,冷冷地看着他。
“范永斗,你的事发了。”
范永斗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是皇商!朝廷命官!你们凭什么——”
“凭这个。”
周世显从后面走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是他跟关外往来的账目,还有写给皇太极的亲笔信,抬头写着“建州汗王御览”。
范永斗的腿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饶命……饶命……我可以把银子都交出来……我什么都交代……”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世显挥了挥手。
“搜!地窖、密室、账房,一处不许漏!”
白杆兵和锦衣卫番子冲进后院,打开地窖的门。火把照进去,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满地的银锭,码得整整齐齐,一排排看不到头。不是几百两、几千两,是成千上万锭,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这……这得多少?”一个番子喃喃道。
周世显咽了口唾沫,走上前,拿起一锭银子看了看。成色极好,是官银,但被熔铸过,看不出出处。
他环顾四周,发现地窖不止一个。三个地窖,全都满满当当。
“点。先大概点一下,天亮之前报个数。”
番子们开始清点。但银子太多,根本数不过来,只能称。
一称,一算,周世显的手都抖了。
“头儿,范家这一个地窖,至少八十万两。三个地窖加起来……二百多万两。”
周世显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多万两。这还只是一家。
那七家呢?
与此同时,太谷县城另外七个地方也在同时动手。
王登库被抓的时候,还在姨太太屋里睡觉。门被踹开,他光着身子被拖出来,一路嚎叫着“我是冤枉的”。番子们从他床底下翻出一个暗格,里面藏着跟关外往来的密信,还有一张关外地形图,标注着大明边军的驻防位置。
王大宇试图逃跑,从后院翻墙出去,结果墙外正好是白杆兵的队伍。他一落地,就被几把枪顶住了脑袋。
其他几家,也无一漏网。
天快亮的时候,周世显收到了汇总的消息。
八大家,共计抄出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黄金八万两。还有数不清的绸缎、粮食、铁器、人参、貂皮,堆满了八个院子,一时根本清点不完。
周世显的手都在抖。
一千二百万两。
整个大明的国库,一年收入才多少?三百万两?
这一下,就抄出了四年的国库收入。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番子说:
“快,八百里加急,报给皇上。就说——”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飘:
“就说,晋商八大家查抄完毕,初步估算,白银一千二百万两以上,黄金八万两,其他物资无数。详细数目,正在清点。”
番子领命,飞奔而去。
周世显转过身,看着满院的银子和被抓的范永斗,忽然想起骆养性临行前的嘱咐:
“动手之后,先把人控制住,把银子看好。三法司的人会来,但那是之后的事。在这之前,你们要把尾巴扫干净——该封的封,该查的查,该审的审。别让当地官员插手,别让那些商人串供,别让证据跑了。”
他看向赵忠。
“赵兄,咱们得抓紧了。在三法司到来之前,把能审的都审出来,把能封的都封死。”
赵忠点了点头。
“明白。”
腊月初九,辰时。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冲进京城,直奔皇城。
乾清宫西暖阁里,朱由检正在用早膳。看见骆养性满脸喜色地冲进来,他就知道,事成了。
“皇上!”骆养性跪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山西急报!晋商八大家全部落网,无一漏网!初步抄出——”
他咽了口唾沫:
“白银一千二百万两以上!黄金八万两!”
朱由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一千二百万两。
他以为能抄出几百万两就不错了。没想到,这帮人这么能贪。
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好。很好。”
骆养性继续说:“周世显说,数目还在清点,实际可能更多。那些粮食、绸缎、铁器,还没折算。”
朱由检点了点头。
“让他继续清点,但最重要的是,把证据锁死。还有——告诉周世显,在三法司的人到达之前,把尾巴扫干净。当地官员、衙役,一个不许靠近。涉案的人,分开关押,连夜突审。该拿的口供拿到,该封的账目封死。”
骆养性愣了一下。
“皇上是说……”
“朕是说,三法司的人到了,只能看到咱们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朱由检看着他,“那些证据,要完整,要清晰,要让任何人都翻不了案。明白吗?”
骆养性明白了。
“臣遵旨!”
腊月初十,卯时。
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敲过,朱由检就开口了:
“诸卿,朕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
朝臣们面面相觑。
“腊月初八夜里,锦衣卫和东厂在山西破获一桩大案。晋商八大家——范永斗、王登库、王大宇等——通敌卖国,向建州走私粮食、铁器、硝石,甚至贩卖军事情报。今年八月宁远外围惨败,三千将士阵亡,就是因为他们把驻防消息卖给了皇太极。”
大殿里一片哗然。
“什么?晋商通敌?”
“八大家?那可是山西最大的商户!”
“三千将士……竟是因为他们?”
朱由检摆了摆手,示意安静。
“骆养性,把初步查抄的结果告诉他们。”
骆养性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朗声念道:
“山西晋商八大家,初步查抄:白银一千二百万两,黄金八万两,其余物资正在清点。涉案人员共计一百三十七人,已全部控制。”
大殿里鸦雀无声。
一千二百万两。
所有人都呆住了。
户部尚书毕自严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郭允厚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了又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臣——兵部尚书王洽,有本奏!”
一个中年官员站了出来,脸色凝重。
“皇上,晋商通敌,罪大恶极。但臣担心的是——他们既然能贩卖情报,说明我边防军情早已泄露。如今建州知道多少?会不会已经据此调整了战略?臣请速派京营增援宣大、辽东,以防不测。”
朱由检点了点头。
“王尚书说得有理。英国公——”
张维贤从队列里走出来。
“臣在。”
“京营现在能出动多少兵马?”
张维贤沉默了一息,然后摇了摇头。
“回皇上,京营整顿不过两月,空额刚刚补齐,新兵还在训练。现在能拉出去打仗的,不足五千人。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宣大、辽东离京数百里,就算现在出兵,日夜兼程,也得七八天才能到。万一皇太极趁虚而入,时间根本来不及。”
大殿里安静下来。
王洽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响起。
“臣——兵部侍郎刘廷元,有本奏!”
众人看去,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
“皇上,臣想起一件事。前些日子,朝廷调四川白杆兵去陕西平乱。算算日子,她们现在应该在……”
他掐着手指算了算,眼睛一亮:
“应该在山西境内!离太谷不远!”
大殿里又热闹起来。
“白杆兵?秦良玉那个?”
“那可是能打的兵!浑河血战打过,永平之战打过!”
“对!让白杆兵就地驻防,以防建州突袭!”
王洽连忙说:“皇上,臣请速传旨意,命白杆兵暂缓入陕,就地警戒!”
朱由检点了点头。
“准。骆养性——”
骆养性上前。
“臣在。”
“马上派人传旨,命秦良玉率白杆兵就地待命,听候调用。”
“遵旨。”
旨意刚下,又有人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有本奏!”
朱由检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准奏。”
曹思诚上前一步,义正言辞:
“臣敢问皇上,锦衣卫、东厂何时奉旨查办晋商?为何臣等毫不知情?厂卫擅自行事,不经三法司,此例一开,国法何在?”
他话音刚落,身后跪了一片。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说话。
骆养性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曹御史说得对。锦衣卫确实擅自行事,未经三法司。臣有罪。”
曹思诚被噎了一下。
这套路,他太熟了。
“你——你既然认罪,那就该……”
“曹御史。”骆养性抬起头,看着他,一脸诚恳,“臣只是听闻一件事,觉得不能不查。”
曹思诚愣了一下。
“什么事?”
骆养性轻轻说了一句:
“传闻晋商八大家,富可敌国。”
大殿里突然安静了。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富可敌国。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曹思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富可敌国。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
那些银子,如果真被查出来……
他忽然想起户部那些欠饷的折子,想起那些嗷嗷待哺的边军,想起自己家里那点微薄的俸禄。
他咽了口唾沫,退了回去。
身后那些附议的人,也一个个低下了头。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队列里蹦了出来。
“皇上!”
众人看去,是户部侍郎郭允厚。
矮胖的身子,满脸的急切,眼睛亮得像发现金矿。
“皇上!臣——臣请旨!”
朱由检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郭爱卿请什么旨?”
郭允厚扑通一声跪下来:
“臣请随三法司一同前往山西!臣是户部侍郎,管钱粮的!那些晋商的家产,账目复杂,臣去帮着清点,能快一些!一千二百万两,可不是小数,万一清点有误,朝廷损失就大了!”
大殿里一阵窃笑。
这老郭,太明显了。
朱由检也笑了。
“郭爱卿,你是想去清点,还是想去分一杯羹?”
郭允厚脸一红,但梗着脖子说:
“臣是为国分忧!那么多银子,总不能稀里糊涂就入库了吧?臣去盯着,户部放心,皇上也放心!”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有道理。准了。”
郭允厚大喜,连连叩首。
“谢皇上!谢皇上!”
朱由检又看向刑部尚书、大理寺卿、都察院左都御史。
“三法司也各派员,随郭爱卿一同前往。到了山西,会同锦衣卫、东厂,把案子审清楚,把账目理清楚。”
三人一起叩首。
“臣遵旨。”
一场弹劾,就这样消弭于无形。
朱由检看着下面那些朝臣,缓缓开口:
“诸卿,晋商之事,朕也有话要说。”
大殿里安静下来。
“这些人藏得极深,表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却干着通敌卖国的勾当。朕派厂卫秘密调查,也是怕打草惊蛇。诸位爱卿不知情,情有可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不知者无罪。朕不会怪罪任何人。”
朝臣们松了一口气。
“此事,交由三法司与户部共同办理。锦衣卫、东厂配合。查出来的银子,按律充公。该判的判,该杀的杀。”
他看向郭允厚:
“郭爱卿,你跟着去,把账目清点清楚。回来报给朕。”
郭允厚连连点头。
“臣遵旨!臣一定清点得清清楚楚!”
朱由检摆了摆手。
“退朝。”
腊月十五,盛京。
皇太极坐在大政殿上,正在与诸贝勒议事。
今年收成不错,蒙古各部也陆续归附,他正筹划着明年春天再入关打草谷。上一次宁远外围的偷袭,虽然没攻下城,但杀了几千明军,抢了不少东西,将士们士气正旺。
“大汗!”一个亲兵匆匆跑进来,跪在地上,“山西那边传来消息!”
皇太极眉头一皱。
山西?那是晋商的地盘。晋商八大家是他的钱袋子、粮袋子,每月都有商队从张家口出来,给他送粮食、铁器、情报。
“什么消息?”
亲兵脸色煞白,声音发颤:
“大明皇帝派兵抄了八大家的家!范永斗、王登库、王大宇……全部被抓!家产全部被抄!”
皇太极霍然站起。
“什么?!”
他一把抓住亲兵的衣领:“你说什么?!”
“八大家……全没了!听说抄出一千多万两银子!粮食、铁器、情报……以后都没了!”
皇太极松开手,踉跄后退了一步。
八大家,是他经营多年的命脉。没有他们的粮食,八旗将士吃什么?没有他们的铁器,兵器怎么打造?没有他们的情报,他怎么知道明军的动向?
“大汗!”代善站起来,“臣请立即出兵,趁明军还没反应过来,打进关去,把八大家的人抢回来!”
“抢回来?”皇太极看着他,苦笑了一声,“人抓在北京,银子也运往北京。你打到北京去?”
代善沉默了。
皇太极慢慢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一千二百万两。
明廷有了这一千二百万两,能干什么?能发几年军饷,能修无数堡垒,能练多少新军?
他睁开眼睛,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
这个崇祯皇帝,跟以前那个不一样了。
不杀魏忠贤,不动声色地整顿京营,现在又抄了八大家——
每一步,都踩在他的痛处。
“传令下去。”他开口,声音沙哑,“各部加强戒备,今年冬天,不要轻举妄动。蒙古那边,多派斥候盯着。还有——”
他顿了顿:
“派人去朝鲜、去漠北,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商路。八大家的粮断了,咱们得想办法。”
诸贝勒面面相觑,一起低头。
“遵旨。”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下得正大,白茫茫一片。
他忽然想起父亲努尔哈赤临终前说的话:
“大明虽弱,但地广人众,一时打不死。你要有耐心,慢慢来。”
可如今,那个“慢慢来”的对手,好像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攥紧了拳头。
“传令宁完我,让他写一封信给崇祯。”
亲兵愣住了。
“写信?”
“对。”皇太极说,“就说我建州愿意和大明议和,永结盟好。”
代善急了:“大汗!这时候议和——”
皇太极摆了摆手,打断他。
“不是真和,是缓兵之计。咱们需要时间,重新找商路,重新布棋子。”
他转过身,看着诸贝勒:
“传令下去,各旗加紧操练,明年开春,我要亲自带兵入关。”
殿外,风雪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