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腊月初十,午时。
散朝了。
皇极殿的大门打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但没有一个人直接往家走。三三两两聚在丹陛之下、廊道之侧,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开水锅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外冒。
“一千二百万……真的假的?”
“骆养性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我的老天爷……一千二百万……”
有人掰着手指头算,算到一半放弃了——手指头不够用。
“范永斗那老小子,我见过,穿得跟个土财主似的,谁能想到……”
“你懂什么?越是那种人越有钱。真有钱的,谁穿金戴银招摇过市?”
“可一千二百万……这他娘的得是多少银子?”
有人试图换算:“九边一年的军饷,大概是四百万两……”
话没说完,周围就安静了。
九边一年的军饷,四百万两。
一千二百万,够发三年。
“乖乖……”
所有人都沉默了。
那种沉默,是一种被财富砸晕之后的失语。
良久,有人幽幽地开口:“郭允厚这回可是要发大财了。”
“发什么财?那是朝廷的银子。”
“朝廷的银子不也从他手里过?随便漏一点……”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一群人嘻嘻哈哈,但眼睛里的羡慕和嫉妒,藏都藏不住。
而在人群的另一边,郭允厚已经快步往宫门外走去。
矮胖的身子,走得飞快,袍角都快飘起来了。他低着头,谁也不看,脚下生风,像后面有狗在追。
“郭大人!郭大人!”后面有人喊他,“您走那么快干什么?”
郭允厚头也不回。
“回家收拾行李!”
声音远远飘来,人已经拐过弯,看不见了。
英国公府。
张维贤刚进家门,就看见几个勋贵已经在花厅里等着了。
徐希皋、朱国弼,还有几个侯爷伯爷,坐了一屋子。见他进来,齐刷刷站起来。
“英国公!”
“你们怎么来了?”张维贤看着他们,“消息倒是灵通。”
徐希皋开门见山:“英国公,晋商那事,真的假的?一千二百万?”
张维贤点了点头。
“骆养性亲口说的。周世显那边刚送来的密报,初步清点,光是白银就有一千二百万两。田产、铺面、货物还没算进去。”
花厅里一片吸气声。
“一千二百万……”朱国弼喃喃自语,“咱们勋贵折腾一辈子,连个零头都攒不出来。”
“人家那是几代人攒的。”旁边一个侯爷说,“范家从宣德年间开始做生意,到如今快二百年了。八大家加起来,二百年攒下这个数,不算多。”
“二百年攒的,一夜之间全没了。”徐希皋叹了口气,“皇上这手,太狠了。”
张维贤没接话。
“英国公。”朱国弼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大买卖……什么时候能跟咱们透个底?”
张维贤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皇上说了,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可这都等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算什么?”张维贤说,“晋商那事,人家厂卫查了两个月,查出来的。你要是等不及,自己去问皇上。”
朱国弼讪讪地缩了回去。
徐希皋站起身:“英国公,不管怎么说,你替我们递个话。皇上有什么差遣,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是愿意出力的。”
张维贤看着他,点了点头。
“这话,我会带到。”
郭府。
郭允厚一进家门就喊:“来人!快来人!”
管家匆匆跑来:“老爷,什么事?”
“收拾行李!马上!多带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账本、算盘、笔墨纸砚、印泥、空白账册——统统带上!有多少带多少!”
管家愣住了:“老爷,您这是要出远门?”
“对!去山西!”
“山西?这大冷天的,路上不好走……”
“冷什么冷?”郭允厚瞪着眼睛,“晚去一天,银子就少一堆!一千二百万两!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够户部发三年军饷!够陕西赈灾发十年!够……”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喘上了。
管家赶紧扶住他:“老爷您别激动,别激动,我这就去收拾。”
郭允厚推开他,自己在屋里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一千二百万……一千二百万……也不知道他们清点完了没有……周世显那小子,信不信得过……可别漏了什么……还有王登库家,听说也有好几个地窖……”
正转着,下人进来通报:“老爷,锦衣卫骆大人来了。”
郭允厚一愣:“快请。”
骆养性进来的时候,郭允厚已经迎了上去。
“骆大人!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山西那边有新消息?”
骆养性摆了摆手。
“郭大人别急,山西那边还在清点。八大家,光是地窖就十几个,加上各地的铺子、田产、货物,没个一月半月清不完。”
郭允厚急了:“一月半月?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骆养性看着他,忽然笑了。
“郭大人,下官来是有一句话要提醒你。”
“什么话?”
骆养性压低声音:“别忘了,陛下那一份。”
郭允厚愣了一下,然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知道!老规矩,五五分!我又不是第一次办这事!一成给厂卫,剩下的陛下和内库五五分,对吧?”
骆养性点了点头。
“那就好。下官告辞。”
他转身要走,郭允厚忽然叫住他:
“骆大人!”
骆养性回过头。
郭允厚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给下官透个底,山西那边,到底查出来多少?一千二百万,是总数还是……”
骆养性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周世显昨晚又送了一封密报。范永斗家后院的菜地里,又挖出两个地窖。王登库家祠堂的供桌下面,也有夹层。还有王大宇家,水井里捞出几箱金子。”
郭允厚的眼睛瞪得溜圆。
“多……多少?”
“还没清点完。但周世显说,一千二百万只是白银。加上金子、田产、铺面、货物,怕是奔着两千万去了。”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
“两……两千万……”
骆养性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大人,脚程快一点。晚了,银子不会少,但功劳可就不一定是你的了。听说三法司那边也在收拾行李,他们可不一定比你慢。”
说完,他转身离去。
郭允厚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然后猛地冲进后院。
“行李收拾好了没有?!快点!现在就出发!不等明天了!”
当天夜里,郭府的大门打开,几辆马车冲进夜色,直奔山西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的院子里,也在连夜收拾行李。三法司的人本来不着急,但听说郭允厚已经走了,立刻坐不住了。
“那个老郭,跑得比兔子还快!”
“快收拾!明天天亮必须出发!”
腊月十一,太谷县。
范家大宅门前,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锦衣卫和东厂的人进进出出,抬着一箱箱银子往外搬。箱子太重,四个人抬都吃力,杠子压得弯弯的。从昨天搬到今天,从今天搬到明天,搬了三天了,还没搬完。
“我的天……这得多少银子?”
“不知道,反正从初八搬到十一,还没搬完。”
“听说光是范家就挖出六个地窖,每个地窖里都是满的。”
“六个地窖……”
“还有王登库家,祠堂下面有夹层,挖出好几箱金子。”
“金子?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黄澄澄的,晃得人眼晕。”
人群中,几个穿便服的人悄悄退了出去。
他们是山西布政使司的官吏,一早听说太谷出了事,派人来打探。现在消息确认了,得赶紧回去禀报。
可禀报有什么用?
人家锦衣卫办的案子,皇上直接下的旨,他们能说什么?
只能看着。
山西布政使司衙门。
布政使张元佐坐在堂上,脸色铁青。
“八大家全被抓了?一个没剩?”
“是。”回来的探子低着头,“锦衣卫办的,白杆兵配合。范永斗、王登库、王大宇……全在太谷县衙大牢里关着。”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不知道。锦衣卫的人守着,不让靠近。”
张元佐沉默了。
他跟八大家有往来。逢年过节,那些人的“孝敬”,他收过不止一次。虽说没沾过那些通敌的买卖,但银子收了,就是收了。万一那些人供出来……
“大人?”旁边的师爷凑过来,“要不要……”
“要什么?”张元佐瞪了他一眼,“人家锦衣卫办的案子,你敢伸手?那是找死!”
他站起身,在堂上来回踱步。
“派人去太谷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来。”
“是。”
师爷转身要走,张元佐又叫住他:
“还有,让人把衙门里那些……那些不该有的东西,连夜处理掉。明白吗?”
师爷点了点头。
“明白。”
大同镇总兵府。
总兵王朴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什么?晋商八大家被抄了?”
“是。”来报信的亲兵说,“锦衣卫办的,白杆兵配合。范永斗、王登库那些人,全被抓了。听说光是白银就抄出一千多万两。”
王朴的脸色变了。
他跟范永斗有往来。逢年过节,范家送的“冰敬”“炭敬”,他收过不止一次。这还不算,今年八月,他还通过范家买过一批铁器——名义上是军用,实际上转手卖给了谁,他自己心里清楚。
“大人?”亲兵看他脸色不对,“您怎么了?”
王朴回过神来,摆了摆手。
“没事……你先下去。”
亲兵退出去之后,王朴在屋里来回踱步。
怎么办?
要不要跑?
可往哪跑?天下都是大明的,他能跑哪去?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不好了!”
又一个亲兵冲进来。
“城外来了大队人马!打的旗号是‘袁’!”
王朴愣住了。
“袁?哪个袁?”
“宣府新任总兵,袁崇焕!”
王朴的腿软了。
袁崇焕?
他不是刚调去宣府吗?怎么跑大同来了?
“他带了多少人?”
“三千!说是天雄军!”
王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三千天雄军,这个时候来大同,是为什么?
他不敢想。
半个时辰后,袁崇焕已经坐在了总兵府的正堂里。
王朴跪在地上,脸色煞白。
“袁大人……下官冤枉啊……”
袁崇焕看着他,没说话。
旁边站着一个锦衣卫百户,手里捧着一叠文书。
“王总兵。”那百户开口,“这是从范永斗家搜出来的账本。天启五年,你收了他一千两银子的‘冰敬’;天启六年,又是一千两;今年八月,你还通过他买了一百副铁甲、五百把刀——钱付了,货呢?卖给谁了?”
王朴的脸更白了。
“下官……下官……”
“还有。”百户又翻开一页,“你跟王登库也有往来。天启七年正月,你从他那里买了三千石粮食——大同镇的军粮,需要从商人手里买?”
王朴伏在地上,浑身发抖。
袁崇焕终于开口了。
“王总兵,本官奉旨署理宣大防务。你这个案子,正好撞到本官手里。”
他站起身,走到王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自己说,该怎么处置?”
王朴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银子要交,官也要撤。你收拾收拾,跟这位锦衣卫的兄弟进京吧。到了京城,该怎么判,三法司说了算。”
王朴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袁崇焕挥了挥手,锦衣卫的人上前,把王朴拖了出去。
他站在堂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晋商案,连边将都卷进去了。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腊月十二,太谷县城外。
一支长长的军队正在列队。
这是天雄军,三千人,是袁崇焕从宣府带来的。他们昨天赶到大同,今天又赶到太谷,就是为了给这里压阵。
“袁大人。”一个参将上前,“锦衣卫的人说,太谷县已经稳了。八大家的家产还在清点,估计还要半个月。”
袁崇焕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慢慢清,不着急。本官带兵在这里守着,谁敢伸手,先问问我的刀。”
参将领命而去。
袁崇焕转过身,看着不远处那支正要开拔的队伍。
白杆兵。
五千人,队列整齐,士气高昂。为首的女将军骑在马上,正朝他这边看来。
袁崇焕策马上前,抱了抱拳。
“秦老将军,一路顺风。”
秦良玉也抱了抱拳。
“袁大人,后会有期。”
两支军队,一支往北,回宣府;一支往西,去陕西。
错身而过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冬天,注定不会平静。
腊月十八,北京城。
朝阳门外,一早就有无数百姓在等着。
“来了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支长长的队伍。旗帜飘扬,枪尖闪亮。队伍中间,是几十辆大车,每辆车都由四匹马拉着,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车辙。
“白杆兵!真的是白杆兵!”
“那些箱子里装的,就是晋商抄出来的银子?”
“听说有一千多万两!”
“我的天……”
百姓们议论纷纷,伸长脖子往里看。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沿着主干道往皇城方向而去。押送的士兵目不斜视,脚步沉稳。那些大车从眼前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箱子太多了。
一辆接一辆,一辆接一辆,数都数不清。
有人说:“这是第几辆了?”
旁边的人摇头:“不知道,早数乱了。”
还有人说:“我活了六十岁,头一回看见这么多银子。”
没人接话。
因为谁都没见过。
乾清宫。
朱由检站在窗前,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喧哗声。
“皇上。”王承恩走过来,“银子进城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多少?”
“初步清点,白银一千二百三十七万两。金子、田产、铺面、货物还没算进去。周世显说,全部加起来,怕是要奔着两千万去。”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两千万两。
他想起刚穿越来时,内库账上那不到十万两银子。
不到一年,两千万。
“郭允厚呢?”
“跟着车队一起回来的。听说一路上就没合过眼,天天盯着那些箱子,生怕少了一锭。昨天晚上在驿站,硬是抱着账本睡了一夜。”
朱由检笑了。
“让他去户部等着。清点完了,报个数上来。”
“是。”
王承恩退出去之后,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两千万两。
能做多少事?
他转过身,走到御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陕西赈灾——二百万。”
“京营整饬——三百万。”
“辽东军饷——四百万。”
“宣大防务——二百万。”
“科学院——一百万。”
“驿站改革——一百万。”
“预留——五百万。”
写完,他看着这张单子,沉默了很久。
外面,银子还在进城。
里面,棋局还在继续。
与此同时,盛京。
皇太极坐在大政殿里,看着面前的战报。
“晋商八大家,被大明查抄。范永斗、王登库等,全部落网。抄出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
他的手攥紧了战报。
八大家,是他这些年最重要的钱袋子、粮袋子、铁器袋子。没了他们,关外的物资立刻紧张起来。
“大汗。”一个贝勒上前,“咱们的粮草,只够三个月了。铁器也缺,盐也缺,什么都缺。”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下面的贝勒大臣。
“传令下去,各部厉行节约。明年开春,准备打仗。”
大殿里一片肃然。
皇太极的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南方的天空。
朱由检。
这个名字,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