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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远虑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6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天启七年腊月二十,皇极殿。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皇极殿外,文武百官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今天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沉默着,盯着自己的脚尖。

因为今天要议的事太大了。

晋商案的银子——一千二百多万两。

宣府总兵袁崇焕拿下大同总兵王朴——未经请旨,擅自动兵。

这两件事,随便哪一件都够吵上三天三夜。现在凑到一起,今天的早朝,怕是要把屋顶掀翻。

“皇上驾到——”

尖细的嗓音从殿内传出。百官跪下,山呼万岁。

朱由检走进皇极殿,坐上御座。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些脸,发现今天的人站得格外整齐,表情格外严肃。

他笑了笑。

“诸卿平身。”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

“今日早朝,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兵科给事中许誉卿,有本奏!”

朱由检认得这个人。许誉卿,以刚直敢谏闻名,是那种能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还不带脏字的人。

“准奏。”

许誉卿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奏本,展开,朗声念道:

“臣兵科给事中许誉卿,谨奏陛下:臣闻宣府总兵袁崇焕,未经请旨,擅自对大同动兵,以武力拿下大同总兵王朴,并接管大同镇防务。宣大两镇,乃京师屏障,兵权所在,岂可任由一镇总兵擅自吞并?袁崇焕此举,形同割据,藐视朝廷!臣请陛下速派钦差,严查袁崇焕,收回大同兵权,以正纲纪!”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大殿里一片寂静。

朱由检没有说话。

“臣——都察院御史吴履中,附议!”又一个人站了出来,“袁崇焕不过一镇总兵,何来权力接管他镇?若此例一开,天下藩镇,谁还听朝廷号令?今日袁崇焕敢吞大同,明日就敢吞宣府,后日就敢拥兵自重!臣请皇上,速速制止!”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御史越来越多。转眼间,殿中央已经跪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昨天他们还在为晋商的银子吵,今天又为袁崇焕吵。这帮人,好像永远有吵不完的事。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些人都跪好了,才缓缓开口:

“许给事中,你刚才说,袁崇焕擅自对大同动兵?”

许誉卿梗着脖子:“是!未经请旨,擅自动兵,形同谋反!”

“谋反?”朱由检看着他,“袁崇焕拿下王朴,是因为王朴通虏。王朴通虏,证据确凿。从范永斗家搜出的账本上,王朴的名字出现了七次。他收过范家的银子,买过范家的铁器,那些铁器后来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许誉卿愣住了。

“去了建州。”朱由检替他说完,“王朴买的铁器,通过范永斗的手,卖给了皇太极。一个边镇总兵,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袁崇焕拿下他,有什么问题?”

许誉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一个御史硬着头皮说:“皇上,王朴该抓,但应由朝廷派员查办,而不是由袁崇焕越俎代庖!”

“由朝廷派员查办?”朱由检看着他,“从京城派人去大同,要走多久?路上会不会走漏风声?万一王朴闻风而逃,或者干脆投了建州,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那御史也被噎住了。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袁崇焕署理宣大防务,这是朕亲口说的。大同也在宣大防务范围之内。他拿下王朴,接管大同,是为了防止边镇生变。有什么问题?”

没人敢接话。

“还有,你们说袁崇焕‘擅自吞并’大同。那朕问你们,大同的兵权,现在在谁手里?”

许誉卿小声说:“在……在袁崇焕手里。”

“那宣府的兵权呢?”

“也在袁崇焕手里。”

“所以呢?”朱由检看着他,“宣大两镇,本来就是一体防务。朕让袁崇焕署理宣大,就是让他管这两镇。他拿下王朴,接管大同,是在他的职权范围之内。你们说他‘擅权越界’,他越的什么界?哪道界?”

许誉卿的脸涨得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那些附议的人,也一个个低下了头。

“退下吧。”

那几个御史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弹劾袁崇焕的事,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了。

但朱由检心里清楚,这些人真正在意的,不是袁崇焕。

他们在意的是,袁崇焕是他的人。拿下大同,等于把宣大两镇都攥在了他手里。那些文官最怕的,就是武将坐大,边镇失控。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一切,他早就料到了。

晋商案一爆,大同总兵王朴必然涉案。王朴一涉案,袁崇焕必然按捺不住。那个人有才能,有胆略,更有野心。他刚从辽东被调到宣府,心里憋着一股劲,正想找机会证明自己。这种机会送到眼前,他怎么可能放过?

拿下王朴,接管大同,宣大两镇尽入彀中。

这不是擅权,这是顺势而为。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嘴角微微翘起。

他知道,袁崇焕这一步棋,走得既狠又准。把宣大两镇攥在手里,往后无论是防建州绕道,还是接应满桂,都有了底气。

至于那些御史的弹劾——

让他们吵去吧。

弹劾袁崇焕的事刚按下,户部尚书毕自严就站了出来。

“皇上,臣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毕自严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本厚厚的折子。

“晋商一案,抄没白银一千二百三十七万两,金子折合白银约三百万两,田产、铺面、货物尚在清点。臣请旨——这些银子,如何处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一千二百三十七万两。

加上金子,一千五百多万两。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毕自严翻开折子,继续念道:

“臣拟了一份章程。锦衣卫、东厂办案有功,按老规矩,取一成养廉金,计一百二十三万七千两。余下一千一百一十三万三千两,臣建议——内库与太仓库五五分成,各得五百五十六万六千五百两。”

他说完,抬起头,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点了点头。

“准。”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诚,有本奏!”

朱由检心里叹了口气。

又来了。

“准奏。”

曹思诚上前一步,义正言辞:

“臣以为,晋商之案,锦衣卫、东厂擅自行事,未经三法司,本就有违国法。如今又堂而皇之拿一成养廉金,一百二十多万两!臣恐此例一开,厂卫愈发肆无忌惮,日后谁还敢得罪他们?”

他身后,又跪了一片。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说话。

骆养性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曹御史说得对。锦衣卫确实擅自行事,未经三法司。臣有罪。”

曹思诚被噎了一下。

这套路,他太熟了。

“你——你既然认罪,那就该——”

“曹御史。”骆养性抬起头,一脸诚恳,“臣认罪。但臣斗胆问一句——这一成养廉金,是皇上定下的规矩。曹御史的意思是,皇上的规矩不对?”

曹思诚愣住了。

这话没法接。

说“不对”,那是找死。说“对”,那他刚才那番话算什么?

他憋得脸通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那些附议的人,也一个个低下了头。

朱由检适时开口:

“曹御史忧心国法,朕心甚慰。但厂卫办案,规矩是朕定的。养廉金,也是朕赏的。诸卿不必多言。”

曹思诚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银子的事定了,但弹劾还没完。

又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刑科给事中李遇知,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李遇知上前一步:

“臣弹劾锦衣卫、东厂在山西办案,株连过广,杀戮过重!据臣所知,晋商八大家,不仅主犯被擒,其亲眷、仆役、掌柜、账房,甚至与之有往来的乡绅、官员,皆被牵连!短短数日,山西大狱,人头滚滚,哭声震天!”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臣听闻,光是太谷一县,就有三百多人下狱。范永斗家,上至七十老母,下至三岁幼童,全部被锁拿。王登库家,连雇了十年的长工都没放过。臣敢问皇上——这些老弱妇孺,何罪之有?这些长工仆役,何罪之有?”

他抬起头,直视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臣请皇上——止杀!”

他说完,深深叩首。

身后,又跪了一片。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御座上的那个人。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一步一步,走到李遇知面前。

李遇知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李给事中。”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抬起头来。”

李遇知抬起头。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说,老弱妇孺何罪之有?”

李遇知硬着头皮:“是……他们确实无罪。”

“那朕问你,范永斗通虏,每年往关外卖多少粮食、多少铁器,你知道吗?”

李遇知摇头。

“你不知道。朕告诉你。从周世显查获的账目上看,范永斗一家,每年卖给建州的粮食,不下十万石。十万石粮食,够建州骑兵吃多久?够他们发动几次战争?”

李遇知的脸色变了。

“还有铁器。范永斗每年卖给建州的铁器,可以打造一万把刀、五千副甲。那些刀,那些甲,杀的是谁?是我大明的边军,是我大明的百姓。”

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去:

“范永斗吃的用的,是从哪来的?是他那些地窖里的银子。那些银子是哪来的?是卖粮食卖铁器换来的。他的老母亲,吃的那些饭,是用什么钱买的?他的三岁幼童,穿的那些衣裳,是用什么钱买的?”

李遇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还有那些长工仆役。他们在范家干了十年,范家往关外卖粮食的时候,他们不知道?范家往关外卖铁器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他们吃的饭,是谁给的?他们拿的工钱,是从哪来的?”

李遇知的头低了下去。

“你说‘株连过广’。”朱由检看着他,“那你告诉朕,那些被范永斗害死的边军,他们的老母亲,谁来养?他们的三岁幼童,谁来养?”

大殿里一片死寂。

朱由检转过身,走回御座。

坐下之后,他看着下面那些人,缓缓开口:

“人头滚滚?朕恨不得让他们人头滚滚三遍。三千边军,死在宁远外围。三千条命,因为几个奸商,就那么没了。他们的亲人,哭过没有?喊过没有?那些御史,去听过没有?”

没人敢接话。

“退下吧。”

李遇知爬起来,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散朝了。

皇极殿的大门打开,文武百官鱼贯而出。

但今天,没有人急着走。三三两两聚在丹陛之下,交头接耳。

“皇上今天……有点吓人。”

“可不是,那眼神,看得我心里发毛。”

“李遇知也是,撞枪口上了。”

“其实皇上说得也对,那些晋商,确实该死。”

“该死是该死,可三百多人……是不是太多了?”

“多什么多?你没听皇上说吗?三千边军,死在宁远外围。三百多人换三千条命,还多?”

那人被噎住了,不说话了。

不远处,几个勋贵也在议论。

“英国公,你说皇上今天这是……”徐希皋凑到张维贤身边,压低声音。

张维贤看了他一眼。

“皇上怎么了?皇上说得对。”

徐希皋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

皇极殿外的台阶上,郭允厚被一群人围住了。

“郭大人!郭大人!那银子什么时候入库?”

“郭大人,户部这回可发财了,五百多万两啊!”

“郭大人,咱们能不能……”

郭允厚挥了挥手,一脸不耐烦。

“去去去,银子还没清点完呢,你们急什么?”

“那什么时候能清点完?”

“我怎么知道?”郭允厚瞪着眼睛,“一千多万两,光是数就要数半个月!你们等着吧!”

他推开人群,快步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跟你们说一声——那一千多万两,有一半是内库的。皇上的银子,谁也别打主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

留下那群人面面相觑。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散朝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外面都在说什么?”

王承恩斟酌着说:“都在说……皇上今天发火了。”

朱由检笑了。

“发火?朕没有发火。朕只是让他们知道,有些事,不能光讲道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摆着三封信。

一封给袁崇焕,一封给孙承宗,一封给徐光启。

他拿起给袁崇焕的那封,又看了一遍。

“宣大两镇既已入手,便当好生经营。然朕今日所思者,不在边镇,而在陕西。流民日众,若不早图,恐成大患。朕欲将陕西灾民分批迁往辽东、宣大,既可解陕西之困,又可实边镇之虚。尔当早做准备,择地屯田,以备接纳。具体事宜,候旨而行。”

他放下,又拿起给孙承宗的那封。

“孙老大人坐镇辽东,当知边地之虚。朕欲将陕西灾民迁往辽东,以充实边镇。尔当择地屯田,预备粮种、农具、屋舍。待灾民至,便好生安置。此事关乎国本,望老大人费心。”

最后,他拿起给徐光启的那封。

“徐先生,朕知你年事已高,本不当再劳烦。然陕西流民之事,关乎国本,非寻常赈灾所能解。朕欲将灾民分批迁往辽东、宣大,沿途需人统筹,安置需人谋划。此事非先生不可。望先生勉为其难,复出主持。所需人手、钱粮,一应俱全,只管开口。”

他看完三封信,沉默了很久。

徐光启,七十多岁了,本当在家含饴弄孙,安享晚年。但这件事,非他不可。

因为移民不是简单的“把人运过去就完事”。沿途的驿站怎么安排,粮食怎么供应,到了地方怎么安置,怎么分地,怎么发种子农具,怎么让他们熬过第一个冬天——这些事,没有经验的人根本办不好。

徐光启做过屯田,管过农政,写过《农政全书》。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朱由检拿起笔,在三封信上分别盖了印,然后封好。

“王大伴。”

王承恩上前。

“这三封信,八百里加急,分别送到袁崇焕、孙承宗、徐光启手上。”

“是。”

王承恩接过信,退了出去。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陕西流民。

他记得历史上那位崇祯,就是被流民问题一步步逼上绝路的。李自成、张献忠,都是从这些流民里出来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有银子,有一千多万两银子。他有地方,辽东、宣大,有的是荒地。他有能办事的人,袁崇焕、孙承宗、徐光启,各有所长。

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把这件事做成。

他睁开眼睛,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目光从京城出发,往西移动——山西、陕西。

然后又往东——辽东。

再往北——宣大。

他伸出手,在陕西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

快了。

与此同时,盛京城外。

一支商队正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领头的商人裹着厚厚的皮裘,脸色阴沉。

“还有多远?”

“快了,再有三十里,就进城了。”

商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是皇太极亲笔写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

“晋商既失,边市断绝。速寻新路,勿误军需。”

他抬头看了一眼南方灰蒙蒙的天空,攥紧了缰绳。

那条路,断了。

得找新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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