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腊月二十三,盛京。
小年。
城里的汉人商户在门上贴了灶王爷像,摆上糖瓜,焚香祭拜。满人人家也跟着凑热闹,杀猪宰羊,准备过年。街上有孩童在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
但在大政殿里,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皇太极坐在御座上,手里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晋商八大家,全部落网。范永斗、王登库、王大宇等,已被押解进京。家产抄没,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与八大家有往来的边将、官员,正在逐一清算。大同总兵王朴已被袁崇焕拿下,宣大两镇尽入其手。”
他念完,把密报往案上一摔。
大殿里一片死寂。
良久,代善开口了。他是皇太极的兄长,四大贝勒之首,在这殿里说话的分量仅次于皇太极。
“大汗,晋商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
皇太极没有接话。
阿敏站起来,他是个火爆脾气,说话直来直去:“断了就断了!咱们八旗子弟,什么时候靠过汉人?以前没有晋商,不也打过来了?”
代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以前建州只是建州,几千人,万把人,靠抢劫就能活。现在呢?现在是后金,是拥兵十多万的大国。十多万张嘴,每天要吃要喝,光靠抢,抢得过来吗?
范文程站起来,他是个汉人,却是皇太极最信任的谋臣。
“大汗,臣有话要说。”
皇太极点了点头。
“说。”
范文程走到大殿中央,缓缓开口:
“大汗,臣以为,晋商被端,不仅是钱粮的问题,更是耳目的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贝勒大臣:
“这些年来,关内的消息,有多少是通过晋商传出来的?边镇的虚实,朝堂的动向,皇帝的性情——这些东西,比粮食铁器更重要。”
代善皱起眉头:“你是说,咱们现在成了瞎子聋子?”
范文程点了点头。
“正是。晋商一失,关内再无可靠的耳目。边镇的动静,咱们不知道;朝堂的动向,咱们不知道;那个新皇帝在想什么、要做什么——咱们一概不知。”
阿敏冷哼一声:“不知道又如何?咱们八旗铁骑,打到哪算哪!”
范文程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问了一句:
“阿敏贝勒,您知道那个新皇帝,这几个月做了什么吗?”
阿敏愣住了。
范文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展开,念道:
“天启七年八月,登基,不杀魏忠贤,令其守皇陵,厂卫平稳交接。”
“九月,令锦衣卫查贪官,抄没白银数十万两,内库与户部五五分账,朝中文官虽弹劾不止,却无可奈何。”
“十月,调白杆兵进京,拿下成国公朱纯臣,整顿京营,英国公张维贤接手,勋贵交出家中家丁。”
“十一月,密查晋商八大家,周世显、赵忠分赴山西,潜伏两月之久。”
“腊月,白杆兵路过山西,配合厂卫,一夜之间,八大家全部落网。抄没白银一千二百余万两,金子折合三百万两。边将王朴被拿下,宣大两镇尽入袁崇焕之手。”
他念完,收起纸张,看着阿敏。
“阿敏贝勒,您算算,这几个月,他做了多少事?”
阿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代善的脸色也变了。
范文程继续说:
“不杀魏忠贤,是为了稳住厂卫,避免内乱。查贪官,是为了银子,也是为了敲打文官。调白杆兵进京,拿下朱纯臣,是为了京营,也是为了震慑勋贵。密查晋商,是为了断了咱们的耳目,也是为了银子。”
他抬起头,看着皇太极:
“大汗,这个人,比天启厉害得多。天启皇帝在位七年,看似什么都不管,实际上是把权放给了魏忠贤。可这个人——他什么都管,什么都算,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他不杀人,却让人自己退下去。他不发火,却让人不敢再闹。他不声不响,却把该做的事都做了。晋商八大家,二百年积累,一夜之间,全没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良久,皇太极开口了:
“范先生,你说,该怎么办?”
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臣以为,必须派探子进关。”
代善皱起眉头:“探子?现在边关查得严,怎么进?”
范文程看着他:“查得再严,也有漏洞。商人、流民、逃兵、乞丐——总有人能进去。臣建议,挑选得力的人手,分批潜入,扮作各种身份,混进京城。不求他们做什么大事,只求他们把消息传出来。”
阿敏哼了一声:“混进去又怎样?能探到什么?”
范文程耐心解释:“能探到朝堂动向,能探到边镇虚实,能探到皇帝的心思。阿敏贝勒,咱们打仗,靠的不只是刀马,还有脑子。知道敌人下一步要做什么,比多一万精兵都有用。”
阿敏不说话了。
代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
“范先生,你觉得,那个新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
范文程想了想,缓缓说:
“臣猜,他会动陕西。”
“陕西?”
“对。”范文程说,“陕西流民越来越多,已经闹起来了。再不解决,迟早成大患。他手里现在有银子,有粮,有能办事的人——臣猜,他会把流民迁出去,迁到辽东、宣大,充实边镇。”
代善愣住了。
“迁流民?那得多少人?怎么迁?”
范文程摇了摇头。
“臣不知道。但臣知道,这个人做事,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他既然敢查晋商,敢动朱纯臣,就一定有办法迁流民。”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下面的贝勒大臣。
“传令下去,挑选得力人手,分批潜入关内。扮作商人、流民、乞丐,什么身份都行。进了京城,不要轻举妄动,先把消息传回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另外,各部厉行节约,囤积粮草。明年开春,准备打仗。”
大殿里一片肃然。
众人退下之后,皇太极独自坐在御座上,看着窗外的雪。
晋商没了,耳目断了。
那个新皇帝,比他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但他没有退路。
后金要活,就必须打。
他攥紧了拳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城。
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城的大街小巷,已经是一派过年的气象。
卖年画的、卖春联的、卖灯笼的、卖糖瓜的,挑着担子满街走。孩子们拿着炮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噼里啪啦的响声惊得狗直叫。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新换的春联,红纸黑字,透着喜庆。
“过了小年就是年——”有卖糖葫芦的扯着嗓子喊,“糖葫芦嘞!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几个小孩围上去,手里攥着铜板,眼睛盯着那一串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我要一串!”
“我也要!”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城门口,进城的人排着长队。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驴子的农夫,有背着包袱的读书人。守门的兵丁挨个检查,但脸上也带着笑。
“快过年了,都利索点!”
“诶诶,这就进这就进。”
一个穿着旧棉袄的中年人排在队尾,低着头,不说话。
他的包袱很旧,鞋上沾满了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流民,来京城找活路的。
兵丁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
“进去吧。”
那人点了点头,走进城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守门的兵丁,又看了一眼远处巍峨的皇城,然后低下头,消失在人群里。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院子里,几个小太监正在挂灯笼。红通通的灯笼,一串串挂在廊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皇上。”王承恩走过来,“内务府那边把年货的单子送来了,您要不要过目?”
朱由检摇了摇头。
“你看着办就行。”
王承恩应了一声,又问:“那今年的年夜饭,是按老规矩办,还是……”
朱由检想了想。
“简单点。叫上皇后,再叫上几个老臣,一起吃顿饭就行。”
王承恩愣了一下:“老臣?皇上说的是……”
“孙承宗回不来,就算了。徐光启那边,派人去请,看他愿不愿意来。张维贤也请上,还有毕自严、郭允厚那几个。”
王承恩点了点头。
“奴婢这就去安排。”
他退出去之后,朱由检继续站在窗前。
这一年,过得真快。
从八月到现在,四个多月,做了多少事?
稳住魏忠贤,收服厂卫,查贪官,抄晋商,整京营,动勋贵,调白杆兵,拿下朱纯臣,安抚袁崇焕,派满桂进草原,给毛文龙送密旨……
每一件事,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总算,都过来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周世显从山西发来的,说晋商案的清点还在继续,田产、铺面、货物加起来,总数可能突破两千万两。
他笑了笑。
两千万两。
够花一阵子了。
腊月二十四,扫房日。
京城的老百姓开始大扫除。扫房顶的,擦窗户的,洗被褥的,忙得不亦乐乎。胡同里到处是晾晒的被褥,花花绿绿的一片。
英国公府。
张维贤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
“国公爷,这盆花放哪儿?”
“放廊下吧。”
“国公爷,这对灯笼挂哪儿?”
“挂大门两边。”
他忙了一上午,腰都酸了。
“英国公。”管家走过来,“定国公府来人了,送来了年礼。”
张维贤接过礼单,看了一眼。
“回一份差不多的。别多,也别少。”
“是。”
管家刚走,又一个下人跑来。
“国公爷,保国公府也送年礼来了。”
张维贤叹了口气。
这帮人,平时不往来,一到过年就送礼。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麻烦得很。
但今年不一样。
今年,皇上那边还有个“大买卖”吊着呢。
他看了一眼那些礼盒,挥了挥手。
“收了。回头一并回礼。”
户部衙门。
郭允厚坐在案前,面前堆着一摞账本。
晋商案的银子,已经运进京了。一千二百多万两,清点了三天,还没点完。
“郭大人!”一个主事跑进来,“太仓库那边来人了,说银子太多,库房快放不下了!”
郭允厚头也不抬。
“放不下就腾地方。把那些陈年旧账挪一挪,把空库房清出来。”
“是!”
主事跑出去之后,郭允厚揉了揉眼睛,继续翻账本。
一千二百多万两。
光是数,就要数半个月。
但他不嫌累。
数银子,越数越精神。
“郭大人。”又一个主事进来,“毕大人派人来问,今年的年礼,按什么标准送?”
郭允厚抬起头,想了想。
“按去年的标准,翻一倍。”
“翻一倍?”
“对。”郭允厚说,“今年户部有钱了,该大方就大方点。”
主事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郭允厚继续翻账本。
翻着翻着,忽然笑了。
今年这个年,好过。
北镇抚司。
骆养性坐在案前,翻着周世显刚送来的密报。
晋商案的清点,还在继续。田产、铺面、货物加起来,估计还得加几百万两。
他把密报收好,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几个锦衣卫正在院子里杀猪。
“大人!今晚吃杀猪菜!”
骆养性笑了。
“好。多放点肉。”
“好嘞!”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忙活,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世显和赵忠,还在山西。
他们回不来过年了。
他想了想,转身回屋,写了一封信。
“周世显:晋商案办得好。过年回不来,委屈你了。等回来,本官请客。另,养廉金已经分下去了,你的那份,给你留着。”
写完之后,他封好,叫来一个番子。
“八百里加急,送到山西周世显手上。”
“是。”
番子接过信,跑了出去。
骆养性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今年这个年,虽然忙,但踏实。
腊月二十五,磨豆腐。
京城的老百姓开始磨豆腐,准备过年吃的豆腐、豆腐干、豆腐皮。磨盘吱呀吱呀地转,豆汁顺着石槽流下来,满院子都是豆香味。
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暖阁里,看着王承恩送来的单子。
年夜饭的菜单,请客的名单,赏赐的数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就按这个办。”
王承恩应了一声,又问:“皇上,除夕那天,要不要请戏班子?”
朱由检想了想。
“不用了。就吃顿饭,聊聊天,简单点。”
“是。”
王承恩退出去之后,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雪停了。
院子里,几个小太监正在堆雪人。雪人的脑袋圆圆的,鼻子是用胡萝卜插的,眼睛是两颗黑炭。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
这一年,虽然忙,虽然累,但值得。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满桂从草原送来的。
“臣已至喀喇沁部,与部酋相谈甚欢。该部愿归附大明,共抗建州。另,察哈尔部林丹汗遣使来问,欲与大明通市。”
他看完,笑了笑。
满桂那边,也顺利。
他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
“准。所需粮草,由宣府调拨。”
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炮仗声。
腊月二十九。
礼部衙门灯火通明。
尚书来宗道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份拟好的诏书。
这是新年的年号诏,要在大年初一那天颁布天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盖上礼部的大印。
“崇祯。”
他轻轻念出这两个字。
这是新君亲自选定的年号。崇者,高也;祯者,祥也。取“崇尚吉祥”之意。
明年,就是崇祯元年了。
他把诏书收好,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但还能看见远处皇城的轮廓。
那个年轻人,登基不过四个多月,已经把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明年,还会有什么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年号,会被记住。
大年三十,除夕。
天还没黑,京城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放鞭炮。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攥着压岁钱。大人们忙着包饺子、准备年夜饭,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香味。
皇城里,也是一派喜庆。
乾清宫正殿,摆了一桌简单的年夜饭。
朱由检坐在主位,旁边是周皇后。下首坐着几位老臣——英国公张维贤、户部尚书毕自严、侍郎郭允厚,还有刚刚赶回京城的徐光启。
“徐先生,一路辛苦了。”朱由检举起酒杯,“朕敬你一杯。”
徐光启连忙站起来:“皇上折煞老臣了。老臣这一路,走得舒坦。沿途驿站都安排好了,吃住不愁,比老臣年轻时赶路强多了。”
朱由检笑了。
“那是应该的。先生年事已高,朕不能让先生受罪。”
徐光启坐下,眼眶有些发热。
这个年轻皇帝,待他,确实不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郭允厚喝了几杯酒,话匣子打开了。
“皇上,臣跟你说,那一千二百多万两银子,臣已经清点完了。真的是一两不差!”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郭爱卿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郭允厚连连摆手,“数银子,越数越精神!”
众人都笑了。
张维贤放下酒杯,看着朱由检。
“皇上,明年有什么打算?”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明年,要做的事还很多。陕西流民要迁,辽东军饷要发,宣大防线要固,京营还要接着练。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那个大买卖,也该提上日程了。”
张维贤的眼睛亮了。
徐光启愣了一下,但没问。
他知道,皇上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
子时快到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面,漫天的烟花绽放,把夜空照得五彩斑斓。
他看了一会儿,轻声说:
“崇祯元年,快到了。”
身后,众人一起站起来。
“恭贺新禧,皇上万岁——”
朱由检没有回头。
他只是看着那些烟花,嘴角微微翘起。
新的一年,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