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正月十八,北京城。
年味还没散尽,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偶尔还能听见几声炮仗响。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巷子里追逐,卖糖葫芦的挑着担子沿街叫卖,一切都还沉浸在节日的余韵中。
但乾清宫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翻着一摞厚厚的奏折。陕西流民的折子、辽东军饷的折子、宣大防务的折子、京营整饬的折子……每一件都要他点头,每一件都急不得,每一件都在提醒他,这个刚刚开始的新年,并不会比旧年轻松多少。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奏折,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皇上。”王承恩端着一盏热茶上来,小心翼翼地说,“歇歇吧,这才刚过完年。初八才开印呢,您这初七就开始批折子了。”
朱由检接过茶,抿了一口。
“歇不得。”他说,“还有一件大事没办。”
王承恩愣了一下:“什么大事?奴婢看您这几天一直惦记着,又不说。”
朱由检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窗外。
窗外,天灰蒙蒙的,远处的屋檐上还残留着积雪。但他的目光仿佛穿过了那片灰蒙,一直看向南边,看向那片他从未见过的海。
福建。
郑芝龙。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个月了。
那个人,现在是东南沿海最大的海盗头子,也是最大的海商。他的船队横行海上,从日本到吕宋,从马六甲到澳门,没人敢惹。官府拿他没办法,想打打不过,想招安他不理,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去。
历史上,崇祯元年,郑芝龙确实接受了朝廷招安,成了海防游击。但那是因为福建巡抚熊文灿软硬兼施,加上他弟弟郑芝虎在官府手里,他才勉强答应的。
这一次,他要主动招安。
而且,要给足筹码,让他死心塌地地跟着自己干。
“王大伴。”他放下茶盏,“去把骆养性叫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骆养性跪在暖阁里。
他刚从北镇抚司赶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不知道皇上为什么突然召见,但从王承恩那讳莫如深的表情来看,这事不小。
“皇上召臣,有何吩咐?”
朱由检看着他,开门见山:
“福建郑芝龙,你知道多少?”
骆养性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郑芝龙。
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锦衣卫的密档里,关于那个人的卷宗,有厚厚一摞。
“回皇上,锦衣卫对郑芝龙有些了解。”他斟酌着说,“他原是海盗头目颜思齐的部下,颜思齐死后,他接手了船队。如今拥兵数万,船舰千艘,横行东南沿海,从日本到吕宋,没人敢惹。福建水师不是他的对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还有呢?”
“还有……”骆养性想了想,“他虽是海盗,但做事有章法,不滥杀,不劫掠平民,只收过往商船的‘保护费’。沿海百姓对他倒不怎么怕,甚至有些渔民还愿意跟着他干。他在福建沿海的声望,比官府还高。”
朱由检又点了点头。
“所以,他是个聪明人。”
骆养性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皇上的意思。
聪明人,才好谈。
“朕要招安他。”
骆养性愣住了。
招安郑芝龙?
那可是纵横东南十几年的海盗头子,朝廷多少年想招安都没招成。现在皇上说要招安他?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皇上做事,从不无的放矢。这几个月他亲眼看着,从魏忠贤到朱纯臣,从查贪官到抄晋商,皇上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皇上的意思是……”
“朕给他一个海防总兵官的名号。”朱由检说,“以后他的船队,就是朝廷的水师。他的生意,朝廷不管,但得受朕亲自节制。”
骆养性倒吸一口凉气。
海防总兵官?
那是正二品的武职!郑芝龙一个海盗,一步登天?
“皇上,这……朝中那帮文官能答应吗?一个海盗头子,给正二品,他们不得闹翻天?”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朕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他们答应?”
骆养性不说话了。
确实。这几个月,皇上做的事,哪一件是文官们答应的?魏忠贤的事,他们不答应,结果呢?查贪官的事,他们不答应,结果呢?晋商的事,他们不答应,结果呢?
皇上有的是办法让他们闭嘴。
“你挑一个稳妥的人,去福建走一趟。”朱由检说,“先跟郑芝龙接上头,探探他的口风。告诉他,朕是诚心招安,条件可以谈。他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朕都答应。”
骆养性想了想,说:
“臣手下有个千户,叫沈越。此人办事沉稳,心思细密,口才也好。去年查几个案子,都是他经手的,没出过岔子。让他去,应该合适。”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就让沈越去。挑几个得力的人,扮作商人,悄悄去福建。不要惊动当地官府,也不要走漏风声。”
“是。”
骆养性顿了顿,又问:“皇上,那郑芝龙要是不答应呢?”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他会答应的。”
正月二十五,福建,泉州府。
郑芝龙站在自家府邸的花园里,看着远处的海。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喜欢站在这里看海,从十几岁开始就喜欢。那时候他还是个跟着舅舅跑船的小伙计,站在船头看海,觉得海真大,大到看不到边。
后来他去了日本,跟着颜思齐闯荡,见过更大的海,见过更远的天。再后来,颜思齐死了,他接手了船队,成了这片海的主人。
可这十几年,他一直是“海盗”。
官府的通缉令上,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位。福建水师的战船,见了他就跑。老百姓背地里叫他“郑爷爷”,当面却不敢吭声,怕被官府听见,惹祸上身。
他不甘心。
他有船,有人,有钱,有地盘。日本人的刀,葡萄牙人的炮,荷兰人的船,他什么没见过?凭什么只能当海盗?
可他也没有办法。
朝廷不要他,文官看不起他,那些清流一提起他的名字就咬牙切齿。他就算想上岸,也没人给他铺路。
“大当家。”一个亲兵走过来,“外头来了几个人,说是从京城来的商人,想见您。”
郑芝龙皱了皱眉。
京城来的商人?
这条线,他平时没什么往来。京城的买卖,多是山西人在做,跟他这个海盗不搭界。
“什么人?”
“看着像正经商人,穿着绸缎,带着伙计,说话也挺客气。”亲兵说,“他们说,有大买卖要跟您谈。”
郑芝龙想了想。
“让他们进来。”
前厅里,沈越正在喝茶。
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绸缎衣裳,戴着玳瑁边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把洒金折扇,活脱脱一个从京城来的富商模样。身后站着两个随从,看着像伙计,实则都是锦衣卫里的好手,怀里揣着短刃。
郑芝龙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拱手行礼,不卑不亢。
“郑大当家,久仰久仰。”
郑芝龙打量着他。
这个人,看着像个商人,但眼神不对。太稳了,太沉了,不像个生意人。生意人的眼睛是活的,看见什么都要盘算,可这个人的眼睛,像是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你是京城来的?做什么买卖的?”
沈越笑了笑。
“什么都做。丝绸、茶叶、瓷器,只要赚钱,都做。不过这回,做的不是寻常买卖。”
郑芝龙坐下,看着他。
“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越收起折扇,看了一眼旁边的亲兵。
郑芝龙会意,挥了挥手。
“都退下。”
亲兵们退出去之后,沈越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郑大当家,在下是替人传话的。”
郑芝龙眯起眼睛。
“谁?”
“京城的那位。”
郑芝龙的心跳漏了一拍。
京城的那位?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
“传什么话?”
沈越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那位说,想请郑大当家去京城坐坐。给个海防总兵官的名号,以后您的船队,就是朝廷的水师。您的生意,朝廷不管,但得受那位亲自节制。”
郑芝龙愣住了。
海防总兵官?
正二品?
他一个海盗,朝廷给他正二品?
“你……你说的是真的?”
沈越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那位说了,他是诚心招安。条件可以谈,您要什么,只要不过分,他都答应。”
郑芝龙沉默了很久。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
海防总兵官,正二品,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这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不甘,就都有了着落。
可万一这是假的呢?万一这是朝廷设的圈套呢?他去了京城,被人扣下,那他的船队怎么办?他的兄弟怎么办?
“那位,就不怕我去了京城,被那些文官骂死?”
沈越笑了。
“那位说了,他做事,从来不需要别人答应。这几个月,他做的事,哪一件是文官们答应的?魏忠贤的事,他们不答应,结果呢?查贪官的事,他们不答应,结果呢?晋商的事,他们不答应,结果呢?”
郑芝龙愣住了。
这些事,他当然听说过。虽然远在福建,但京城的风吹草动,他多少知道一些。那个新皇帝,确实跟以前的不一样。
“你……你是锦衣卫的人?”
沈越点了点头。
“在下沈越,锦衣卫千户。奉皇上之命,来请郑大当家。”
郑芝龙看着他,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锦衣卫的人,亲自来请。
这个诚意,够大了。
三天后,郑芝龙的书房里。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这是他给皇帝的答复。
条件有三:
第一,海防总兵官,节制福建、浙江、广东沿海水师。这一条,是为了名正言顺地统管东南海防,也是为了给兄弟们一个交代。
第二,朝廷不干涉他的生意,不追查过往。这一条,是为了保住他的根本。船队要吃饭,兄弟要养家,这些都得靠海上的买卖。
第三,他的船队,可以悬挂大明旗帜,但指挥权归他,只受皇帝调遣。这一条,是为了保住他的自主。他可以为朝廷效力,但不能被别人指挥。
他写完,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封好,交给沈越。
“带回去给那位。就说,郑芝龙愿意进京面圣。”
沈越接过信,深深作揖。
“郑大当家,京城见。”
二月十二,北京城。
郑芝龙第一次看见紫禁城。
红墙黄瓦,巍峨壮丽,比他想象的还要气派。他站在承天门前,看着那座高大的城门,忽然有些恍惚。
他是海盗,是朝廷通缉了十几年的人。可现在,他堂堂正正地走进来了。
他跟着引路的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条条甬道,最后来到乾清宫前。
“郑大人,请稍候,咱家进去通禀。”
太监进去了。郑芝龙站在宫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乾清宫。
那是皇帝住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
门开了。
“郑大人,皇上召见。”
郑芝龙迈步走了进去。
暖阁里,一个年轻人坐在御案后面,正低头看着什么。
“皇上,郑芝龙带到。”
那年轻人抬起头。
郑芝龙看清了他的脸——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有些恍惚。比他想象的还要年轻,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
“草民郑芝龙,叩见皇上。”
他跪下,深深叩首。
“起来吧。”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赐座。”
郑芝龙站起来,坐在旁边的锦凳上。他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
那双眼睛,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郑芝龙。”那年轻人开口,“你的信,朕看了。”
郑芝龙心里一紧。
“海防总兵官,节制三海水师,朕可以给你。”
郑芝龙的心跳加快了。
“你的生意,朕不管。过往的事,朕也不追究。”
郑芝龙的手攥紧了膝盖。
“但有一条——”
那年轻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的船队,是朝廷的水师。你的生意,是朕的生意。以后朕要用你的船,你不能推辞。朕要你打谁,你就得打谁。”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
“草民……臣明白。”
“还有。”那年轻人继续说,“招安的事,先不公开。你回去之后,该干嘛干嘛,但要随时听候调用。等时机成熟了,朕会正式下旨。”
郑芝龙愣住了。
不公开?
那他这个海防总兵官,算什么?
那年轻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
“朕在下一盘大棋。”他说,“你现在是一颗重要的棋子。棋子不能太早暴露。”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叩首。
“臣,遵旨。”
当天晚上,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站着几个人。
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希皋、保国公朱国弼,还有几个侯爷伯爷。
都是勋贵。
“朕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众人面面相觑。
“郑芝龙,你们知道吗?”
张维贤点了点头:“知道。东南沿海的海盗头子,势力很大。臣年轻的时候,就听说过他的名号。”
“他现在是朕的人了。”朱由检说,“朕刚招安了他,给他海防总兵官的名号。”
众人大吃一惊。
“皇上,这……”徐希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听朕说完。”朱由检摆了摆手,“招安的事,暂时保密。但朕告诉你们这个,是因为——朕之前说的那个大买卖,跟他有关。”
众人的眼睛亮了。
大买卖?
“郑芝龙是干什么的?是做海上生意的。他的船队,从日本到吕宋,从马六甲到澳门,没人敢惹。朕招安他,就是为了做这个买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朕打算,等时机成熟了,成立一个大明皇家商行。郑芝龙的船队负责跑船,勋贵们出人出钱,朕出本钱。以后海外的生意,大家一起做,利润一起分。”
张维贤的呼吸急促起来。
“皇上,这是……开海?”
朱由检点了点头。
“对。开海。”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开海——这是多少年没人敢提的事。从太祖皇帝开始,海禁就是祖制。谁敢提开海,谁就是违背祖训。
但现在,皇上亲口说要开海。
“皇上。”徐希皋小心翼翼地问,“那现在……”
“现在不能说。”朱由检看着他,“开海的事,牵扯太大。那些文官、那些清流,能答应吗?所以现在必须保密。你们知道就行,别往外传。”
众人连连点头。
“那……那咱们什么时候能……”朱国弼忍不住问。
朱由检笑了。
“急什么?郑芝龙刚招安,船队还在整顿。等他把人凑齐了,船修好了,咱们再慢慢商量。”
他顿了顿,又说:
“朕跟你们透个底——这个商行,朕打算让勋贵们做原始股东。以后赚了钱,按股分红。谁出的多,谁分得多。当然,谁不出力,谁就没份。”
原始股东?
按股分红?
这几个词,勋贵们从来没听说过,但意思他们懂——就是合伙做生意,出钱多的赚得多。
张维贤第一个反应过来,跪下叩首。
“臣愿追随皇上!”
其他人也纷纷跪下。
“臣等愿追随皇上!”
朱由检摆了摆手。
“起来吧。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你们回去,先心里有数。等郑芝龙那边安排好了,朕再叫你们。”
众人爬起来,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宫,夜风吹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张维贤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他今年六十多了,但此刻走起路来,像年轻了十岁。
“英国公。”徐希皋追上来,压低声音,“这事……靠谱吗?”
张维贤看着他,笑了。
“定国公,你见过皇上做过不靠谱的事吗?”
徐希皋想了想。
魏忠贤的事,不靠谱,结果呢?朱纯臣的事,不靠谱,结果呢?晋商的事,更不靠谱,结果呢?
他摇了摇头。
“那就行了。”张维贤说,“回去等着吧。这事,跑不了。”
众人散去,消失在夜色中。
乾清宫内,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那些人离开的背影。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这事……真能成吗?”
朱由检没有回头。
“能成。”他说,“有郑芝龙在,有银子在,有勋贵在,怎么不能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起来:
“只是需要时间。”
窗外,夜风正凉。
但春天的气息,已经不远了。
与此同时,福建沿海。
一艘大船正驶离泉州港,向着东边的茫茫大海而去。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陆地。
京城这一趟,比他想象的顺利。
那个年轻的皇帝,比他想象的厉害。
海防总兵官,他拿到了。生意,他保住了。自主权,他也要来了。
现在,他要回去,把兄弟们安顿好,把船队整顿好。
然后,等着那个“时机成熟”。
他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京城,在那个方向。
皇帝,在那个方向。
他笑了笑,转回头,看着前方的大海。
海还是那么大,大到看不到边。
但他知道,自己不再是海上的孤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