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二月初九,戌时。
乾清宫西暖阁。
刘宗周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
他已经在暖阁里跪了半刻钟。新君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御案后面,翻看着一本什么书。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能听见蜡烛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他是被急召入宫的。下午接到口谕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里又出了大事。匆匆赶来,却被晾在这里。
这个年轻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刘老大人。”
新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
刘宗周抬起头:“老臣在。”
“起来吧,赐座。”
刘宗周站起来,坐在旁边的锦凳上。他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这是他一辈子的习惯——无论在谁面前,腰都要挺直。圣人之道,讲究的就是这个“直”字。
新君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他。
那是一本《人谱》。他写的。
“刘老大人的书,朕读过几遍。”新君说,“每读一遍,都觉受益良多。”
刘宗周心里微微一颤。
这个年轻皇帝,读他的书?
“老臣……惶恐。”
“不必惶恐。”新君摆了摆手,“朕是真的读过。尤其是《人谱》里那句——‘学者,学为圣人也’。朕想了很久。”
刘宗周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新君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刘老大人,朕问你一个问题。”
刘宗周凝神听着。
“你说,现在这天下,有多少人能读圣人之书?”
刘宗周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这一辈子,都在讲学、著书、培养门生,可他从来没想过天下有多少人能读书。
“这……老臣不知。”
“朕告诉你。”新君转过身,看着他,“少得很。京城里的官宦子弟,能读;江浙一带的富户,能读;其他地方,十个人里未必有一个识字的。那些穷人家的孩子,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一辈子都不知道圣人之书长什么样。”
刘宗周沉默了。
这是事实。
他办学几十年,教过的学生不过数百。蕺山书院虽有名,可一年能收几个学生?对于那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穷苦人家来说,读书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朕想让他们都能读。”
新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刘宗周耳朵里:
“朕想让天下人,都能读圣人之书,都懂圣人之道。朕想让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进学堂。朕想让那些目不识丁的百姓,也知道仁义礼智信是什么。”
刘宗周愣住了。
这是他想了一辈子的事。
他年轻时立志要“昌明圣学”,中年时在朝堂上屡屡碰壁,老年时回到蕺山讲学,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只能教几百个学生了。可现在,皇帝亲口说——想让天下人都能读圣人之书。
“皇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朕不知道该怎么下手。”新君走回御案前,坐下,“所以朕想请教刘老大人——这件事,该怎么办?”
刘宗周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这话是真的吗?这个年轻皇帝,是真心想教化天下,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可他的眼神,不像假的。
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但提起“圣人之书”的时候,潭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要办学。”刘宗周缓缓开口。
“办学?”
“对。”刘宗周说,“要在天下各府各县都办学。要让每个孩子都能进学堂,每个百姓都能识字。先识字,才能读书;先读书,才能明理;先明理,才能行道。”
新君点了点头。
“办学要钱。钱从哪来?”
刘宗周被问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钱的事。他是理学家,只管讲学,不管这些俗事。在他的世界里,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
“这个……朝廷可以拨……”
“朝廷没钱。”新君打断他,“户部账上那点银子,发军饷都不够。陕西流民要赈灾,辽东军饷要补发,哪里都要钱。朕的内库,也刚刚有点进项,可那点银子,够办几所学堂?”
刘宗周不说话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确实没想过钱的事。他只管讲学,可讲学要钱,办学要钱,买书要钱,请先生要钱——这些钱从哪里来?他不知道。
新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刘老大人,朕有个主意。”
刘宗周抬起头。
“朕从内库拨一笔银子,交给刘老大人,让您去办学。”新君说,“可这事急不得。得先想清楚怎么办,得先让朝堂上那帮人没话说。您今晚回去,好好想一份折子,把办学的章程写清楚。明天早朝,您提出来。”
刘宗周心里一动。
明天早朝?
“皇上是想让老臣……”
“您是圣人门徒,是天下读书人的宗师。”新君看着他,“这事由您来提,名正言顺。谁也不敢说个不字。”
刘宗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作揖。
“老臣……明白了。”
新君点了点头。
“去吧。明天早朝,朕等着听您的。”
刘宗周退出暖阁,走在乾清宫的廊道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办学。教化天下。内库拨银子。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有些晕。
他想起新君说的那些话——想让他们都能读,想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进学堂,想让目不识丁的百姓也知道仁义礼智信。
这些话,是他一辈子想说的。
现在,皇帝亲口说了出来。
他站在宫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乾清宫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夜色中。
刘宗周走后,朱由检没有歇着。
他坐在御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
“李文才——阉党。”
“赵明——锦衣卫,表面浙党。”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这两个名字。
李文才是曹化淳推荐的。这人当年跟着魏忠贤,但没干过什么大坏事,就是跑腿传话的。魏忠贤倒台后,他在工部混着,谁都不得罪,谁都不搭理,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待着。
这种人,胆小,听话,用起来放心。
赵明是骆养性的人,表面上在京城做丝绸生意,跟浙党的人混得很熟。实际上,他是锦衣卫安插在浙党里的眼线,专门盯着那帮人的动向。
这两个人,明天都有用。
“王大伴。”他开口。
王承恩上前一步:“奴婢在。”
“去把工部主事李文才叫来。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王承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李文才跪在暖阁里,腿肚子直转筋。
他是被从被窝里拽出来的。一个小太监悄悄摸到他家,说皇上召见。他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皇上召见?他一个工部小主事,皇上怎么会召见他?
可现在跪在这里,他更怕了。
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文才。”
新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
李文才伏在地上:“臣……臣在。”
“抬起头来。”
李文才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年轻的眼睛。
太沉了。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你是阉党出身,对吧?”
李文才的冷汗下来了。
“臣……臣当年……”
“别怕。”新君的声音很平静,“朕不追究。魏忠贤的事,已经过去了。你是阉党还是什么党,朕不在乎。”
李文才愣住了。
不在乎?
“朕只在乎你听不听话。”
李文才拼命点头:“臣听话!臣听皇上的话!”
“那就好。”新君说,“明天早朝,刘宗周刘老大人会上一道折子,说要办学教化天下。”
李文才愣住了。
刘宗周?办学?跟他有什么关系?
“朕要你做的事很简单。”新君继续说,“刘老大人说完之后,朝堂上肯定会有人质疑钱从哪来。到时候,你站出来,说一句话。”
李文才竖起耳朵。
“你就说——其实不是没钱……”
新君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李文才,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
“你听说过‘城门立木’的故事吗?”
李文才愣了一下,点点头。
商鞅变法,怕百姓不信,就在南门立了一根木头,说谁能搬到北门,就赏千金。有人搬了,果然拿到赏金。从此百姓都知道,官府说话算数。
“朕现在做的事,比商鞅难一百倍。”新君说,“商鞅只是让人搬一根木头。朕要让人,把藏了几百年的东西,自己拿出来。”
李文才听不懂,但他不敢问。
“明天你要说的那句话,不能说全。”新君看着他,“只能说一半。”
“一半?”
“对。”新君说,“你就说——其实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士……”
他停住,看着李文才。
李文才的心跳漏了一拍。
士?
士什么?士绅?士大夫?
“就说到‘士’字。”新君说,“说到这个字,就闭嘴。多一个字,都不要说。”
李文才愣住了。
说到“士”就闭嘴?
这算什么?
“为……为什么?”
新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为了你自己的小命。”
李文才的腿又软了。
“你想啊。”新君慢悠悠地说,“你要是把话说全了,说‘钱都在士绅手里’、‘士绅不纳粮’——那些士绅听了,能饶了你?明天早朝,你出得了皇极殿的门?”
李文才的冷汗又下来了。
“可你要是只说一半,说到‘士’就闭嘴。”新君看着他,“那些士绅,能拿你怎么办?他们骂你什么?骂你说了‘士’字?‘士’字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文才的眼睛亮了。
对啊。
“士”字有什么不能说的?
士绅、士大夫、士人——这些都是好词。他要是只说一个“士”字,谁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可那些听见的人,会自己去想。
想那个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臣……臣明白了。”他的声音还在抖,但眼睛里已经有了光。
“去吧。”新君摆了摆手,“记住,只说一半。说完了,就闭嘴。不管别人怎么问,你都别再说了。”
李文才爬起来,深深作揖。
“臣……遵旨。”
他退出暖阁,走出乾清宫,站在台阶上,夜风吹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冷月,忽然觉得,这个皇帝,比他想象的可怕多了。
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可怕。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他在算计什么,却不知道他到底在算计什么的可怕。
他打了个寒噤,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李文才走后,又一个被召来的人进了暖阁。
赵明穿着便服,看着像个普通的商人。但跪在地上的姿势,比李文才稳多了。他是锦衣卫的人,见过世面。
“臣赵明,叩见皇上。”
“起来吧。”新君看着他,“骆养性跟朕说过你。在浙党那边,混得不错?”
赵明站起来,低着头:“回皇上,臣在浙党那边有些交情。他们有什么事,臣都能知道。”
“好。”新君说,“明天早朝,刘宗周刘老大人会上一道折子,说要办学教化天下。”
赵明点了点头,等着他说下去。
“浙党的人,肯定会站出来反对。他们会说,办学要钱,钱从哪来?户部没钱,不能乱花。”
赵明又点了点头。
“明天你站在他们那边。”新君看着他,“跟着他们一起质疑。”
赵明愣了一下。
跟着质疑?那他这个眼线,不是要帮倒忙?
“但你的质疑,要和他们不一样。”新君继续说,“他们反对,是真的想反对。你质疑,是为了把问题引出来。”
赵明明白了。
“臣该怎么说?”
新君想了想。
“你就说——刘老大人所言极是,教化乃国之根本。可臣斗胆问一句,钱从何来?户部账上能动用的银子,不过几十万两。刘老大人要教化天下,这银子,从哪个库里出?”
赵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臣记住了。”
“记住就好。”新君说,“你只管问这个问题,问完就闭嘴。剩下的,自有人接。”
赵明深深作揖。
“臣遵旨。”
他退出暖阁,消失在夜色中。
乾清宫内,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那两道背影先后消失在黑暗中。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这两个人……能行吗?”
朱由检笑了。
“行不行,明天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刘宗周的名字,被他圈了起来。
刘宗周提教化,浙党质疑钱从哪来,那个叫李文才的小官,点到“士”字就闭嘴——
明天早朝,可就有意思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风正凉。
二月初十,卯时。
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初春的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脸。
刘宗周站在队伍里,脸色凝重,手里攥着一份奏折。他一夜没睡,把那份折子改了三遍,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李文才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出表情。他昨晚也没睡好,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说到‘士’就闭嘴”。
赵明站在浙党那一片,跟身边的人小声说着什么。他是浙江人,平时跟浙党的人走得近,今天自然站在他们那边。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刘宗周就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点了点头。
“准奏。”
刘宗周上前一步,展开奏折,朗声念道:
“臣刘宗周,谨奏陛下:臣闻圣人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然今天下,能读圣人之书者几何?能知圣人之道者几何?老臣斗胆,请陛下兴教化,办学堂,使天下人皆能读圣人之书,皆能知圣人之道!”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大殿里一片寂静。
有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沉思,有人嘴角微微抽动。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那第一声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