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二月初十,辰时三刻。
皇极殿。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大殿里回荡。那份奏折,他念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从圣人之道的本源,到教化天下的必要,再到办学堂的具体章程,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念完之后,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下面那些神色各异的脸。
东林党那边,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沉思,还有人眼睛里闪着光——这可是刘宗周,理学宗师,他们的精神领袖。他提的事,就算有疑虑,也不能当面反对。
浙党那边,有人在交换眼色,有人在冷笑。教化天下?说得好听,钱从哪来?最后还不是要从户部拨银子?户部的银子,是那么好动的?
楚党、齐党的人,事不关己地站着,等着看热闹。
阉党那边,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魏忠贤倒了,他们早就没了往日的气焰,能站在这里已经是万幸,哪还敢多嘴?
角落里,李文才低着头,攥着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昨晚皇上说的那句话——“说到‘士’字,就闭嘴。多一个字,都不要说。为了你自己的小命。”
他咽了口唾沫。
“诸卿有何看法?”朱由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那个人。
钱谦益,字受之,号牧斋,东林党魁,文坛领袖。四十出头,面白微须,一袭紫袍衬得他风度翩翩。此刻他站出来的姿态,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准奏。”
钱谦益上前一步,朗声道:“臣以为,刘老大人之奏,乃千秋德政,圣人之道所系!教化天下,使人皆读圣人之书,此乃尧舜之治亦未能及之大业!臣附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朝堂,声音愈发洪亮:
“圣人之道,不在高堂之上,而在乡野之间。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读书识字,让目不识丁的百姓也知仁义礼智——此乃我辈读书人毕生所求!今日皇上与刘老大人有此宏愿,臣等岂有不从之理?”
他说得慷慨激昂,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东林党的人纷纷点头,有人甚至低声附和。
朱由检看着钱谦益,心里暗暗点头。这个人,确实会说话。明明是在支持刘宗周,却把功劳分了一半给皇帝——“皇上与刘老大人有此宏愿”。这话说得好听,谁听了都舒服。
又一个东林大臣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爌,附议!”
朱由检看向那人。
韩爌,字象云,东林元老,万历年间就入朝为官,天启年间被魏忠贤削籍,崇祯登基后才被召回。今年六十有七,头发花白,但腰板挺得比年轻人还直。这个人,刚直不阿,脾气比刘宗周还硬,当年在狱中受尽酷刑,硬是没低过头。
“臣在东林时,尝听刘老大人讲学,每言及天下百姓目不识丁,便长叹不已。”韩爌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老年人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今日皇上肯行此大善,臣愿以残年余力,追随刘老大人!哪怕跑遍天下府县,也要把这学堂办起来!”
东林党的人纷纷出列,跪了一地。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一时间,大殿里黑压压跪了一片,全是东林的人。
朱由检看着那些人,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戏,在后面。
果然,东林党的人刚跪下,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户部给事中张延登,有本奏!”
张延登,字济美,浙党骨干,以务实著称,最烦那些空谈性理的东林党人。他四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准奏。”
张延登上前一步,不卑不亢:“臣斗胆问一句——刘老大人要办学,钱从何来?”
这句话一出,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刘宗周微微皱眉,但没有说话。
张延登继续说:“办学要地方,要先生,要教材,要笔墨纸砚,要管学生吃住。刘老大人的折子里写得很清楚——先在各府各县设学堂,每县至少一所,每所至少容学生百人。天下府县有多少?一千四百有余!一千四百所学堂,每所百人,那就是十四万学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十四万学生,要吃要喝要住要学,一年要花多少银子?刘老大人算过没有?就算一学生一年只花十两,那也是每年一百四十万两!这还只是开始,以后还要推广,还要扩招,还要建更多学堂——这银子,从哪个库里出?”
他看向户部尚书毕自严:“毕大人,您是管钱的,您给大家算算,户部现在能动用的银子,够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毕自严。
毕自严站在那里,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癯,一身官服洗得发白。他管户部多年,是出了名的“抠门尚书”,一分银子都要掰成两半花。
他咳嗽一声,慢吞吞地开口:
“回皇上,户部现在能动用的银子……”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念道:
“去岁晋商案,抄没白银一千二百三十七万两。按老规矩,锦衣卫、东厂取一成养廉金,计一百二十三万七千两。余下一千一百一十三万三千两,内库与太仓库五五分成,户部得五百五十六万六千五百两。”
大殿里一片安静。
五百五十六万两。
这是户部现在的家底。
张延登愣住了。
他没想到户部现在这么有钱。
毕自严继续念:“这五百五十六万两,已有安排:辽东军饷,需拨二百万两;陕西赈灾,需拨一百万两;宣大防务,需拨八十万两;京营整饬,需拨六十万两;各地驿站改革,需拨三十万两;各处河工、修葺,需拨四十万两。合计五百一十万两。”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
“余下四十六万两,是户部今年全部的机动银子。刘老大人要办学,这四十六万两,够吗?”
大殿里鸦雀无声。
五百五十六万两,听着多,可一笔笔算下来,能动的就剩四十六万两。
四十六万两,够干什么?建十几所学堂就没了。
张延登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毕大人,您这账,算得不对吧?”
众人循声望去,是户部侍郎郭允厚。
矮胖的身子,圆圆的脸,一双小眼睛眯成缝。这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管账的本事,比毕自严还精。
毕自严皱起眉头:“郭大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郭允厚上前一步,从袖子里也掏出一本账册,翻开:
“辽东军饷,去年年底已经拨了八十万两,今年二月又拨了四十万两,合计一百二十万两。剩下的八十万两,是下半年的,现在还不用动。”
“陕西赈灾,那一百万两是分三次拨付,第一次三十万两已经拨了,第二次三十万两三月才拨,第三次四十万两六月才拨。现在账上,还有七十万两没动。”
“宣大防务那八十万两,是袁崇焕要的,可他的人还没到齐,粮草还没备好,这银子最快也要四月才用。”
他噼里啪啦算了一通,最后抬起头:
“所以现在户部能动用的银子,不是四十六万两,是——”
他顿了顿,看向毕自严,笑得像只狐狸:
“毕大人,您自己算算?”
毕自严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知道郭允厚算得没错。可他刚才故意把账算紧,就是不想让东林的人打这笔银子的主意。
现在被郭允厚当场拆穿,他的脸挂不住了。
“郭大人!”他提高声音,“你这算的是死账!万一辽东有战事,万一陕西灾情加重,万一宣大那边急用钱——这些银子能动吗?”
“那是以后的事。”郭允厚不慌不忙,“现在是现在,以后是以后。刘老大人要办学,用的就是现在的银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东林党的人眼睛亮了。
钱谦益第一个站出来:“郭大人此言极是!现在能动用的银子,就该现在用!教化乃千秋大业,岂能因为‘万一’就搁置?”
韩爌也站出来:“对!辽东的战事、陕西的灾情,自然要管。可教化的事,也不能拖!早一天办学,就多一天教化;多一天教化,就多一个明理之人!”
张延登急了:“你们——你们这是胡搅蛮缠!那些银子都是有用的,怎么能说动就动?”
“怎么是胡搅蛮缠?”钱谦益看着他,“张大人,您是户部给事中,管的是账,不是理。教化是圣人之道,是大明的根本。您难道要为了几个钱,把根本都丢了?”
张延登气得脸都红了:“你——你少在这里讲大道理!我管账,就要把账算清楚!那些银子要是挪用了,万一出了事,谁负责?”
“我负责!”韩爌一拍胸脯,“老夫活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真要出了事,老夫这条命,赔给朝廷!”
“你——你——”
两派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毕自严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他看看东林的人,又看看郭允厚,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郭允厚,今天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让所有人都知道——户部有钱,只是他毕自严不想给。
“郭大人。”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允厚凑过来,也压低声音:“毕大人,下官没别的意思。下官只是觉得,这银子,既然到了户部,就该光明正大地算清楚。藏着掖着,反倒让人说闲话。”
毕自严气得胡子直抖,却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臣……臣有话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颤。但在朝堂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穿着七品青袍的小官,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不见脸。
李文才。
朱由检的眼睛微微眯起。
“准奏。”
李文才上前一步,腿在发抖,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臣……臣在工部多年,经手过不少工程,知道这银子的难处……”
他的声音发颤,额头上渗出汗珠。
“臣只是觉得,诸位大人说得都有道理。刘老大人要办学,是好事;可银子的事,也是实情。臣在工部,经手的工程,常常是银子不够,东挪西凑……”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一个小小工部主事,也敢在朝堂上插嘴?
李文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臣只是觉得,其实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
他说到“士”字,猛地闭上了嘴。
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转——士?士什么?
士绅?
士大夫?
士人?
钱谦益的眼睛眯了起来。
张延登的眉头皱起。
刘宗周微微一愣。
而韩爌,那个刚直的东林元老,猛地瞪大了眼睛。
“住口!”
一声暴喝,震得大殿里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韩爌站了出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李文才:“你——你想说什么?!”
李文才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不说话,不动弹。
韩爌的手在发抖。
他知道那个没说完的字是什么。
士绅。
士绅手里有钱。
士绅不纳粮,国库才空的。
这句话要是说出来,今天这朝堂,非得炸了不可。
“韩大人,”钱谦益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听得出压着火气,“您这是做什么?一个小小主事,随口一说,何必动怒?”
“随口一说?”韩爌转过头看着他,“钱大人,您没听见他说的什么?他说‘士’——他想说的是什么,您心里没数?”
钱谦益的脸色也变了。
他当然有数。
那个字后面是什么,他一清二楚。
但他不能认。
认了,就等于承认——他们这些士绅,手里攥着银子,却不交税,让国库空虚,让边军饿肚子,让刘宗周办学都没钱。
“臣没说什么。”李文才终于开口,声音弱得像蚊子,“臣只是随口一说,说到一半忘了词,韩大人何必……”
“忘了词?!”韩爌气得胡子都抖起来,“你——你分明是故意的!”
东林党的人围了上来。
浙党的人也围了上来。
两派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
“韩大人,”张延登开口了,嘴角带着一丝冷笑,“您这么激动做什么?一个小官,话没说完,您就让人住口。怎么,您是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韩爌指着张延登,“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你们浙党打的什么主意,以为我不知道?”
“我们打什么主意?”曹思诚站了出来,“我们就是就事论事!刘老大人要办学,好啊,可钱从哪来?户部现在能动用的银子,郭大人刚才算过了,有七十万两!这七十万两,够不够办学?不够!那剩下的钱从哪来?难道让户部把边饷停了,把赈灾停了,把钱都给你们办学?”
“我们没说停边饷!”东林一个人喊道。
“那你们说,钱从哪来?”浙党的人逼问。
“那是朝廷的事!”
“朝廷的钱,不就是户部的钱?户部的钱,不就是咱们大家伙儿的钱?”
“你们浙党的人就会算计!”
“你们东林的人就会空谈!”
“放屁!”
“你才放屁!”
两派人越吵越近,越吵越大声。
刘宗周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忽然开口:“都住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几十年的积威,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刘宗周看着那些人,眼睛里满是失望。
“老夫办学,是为了让天下人读圣人之书,是为了让圣人之道传遍天下。”他的声音沙哑,“可你们呢?你们在吵什么?在争什么?”
没人说话。
“老夫今日才知,什么叫‘道不同不相为谋’。”刘宗周转过身,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皇上,老臣……”
话没说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你干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两个年轻御史已经扭打在一起。一个是东林的人,一个是浙党的人,不知怎么就动起了手。
旁边的人赶紧去拉,可拉架的人自己又吵了起来。
“你们东林的人就会空谈!”
“你们浙党的人就会算计!”
“放屁!”
“你才放屁!”
又是一阵推搡。
这一下,朝堂彻底乱了。
东林党的人往这边涌,浙党的人往那边挤,两派人你推我搡,骂声震天。有人帽子掉了,有人官袍被扯破了,有人摔倒在地被人踩着过去。
刘宗周站在中间,被挤得东倒西歪,差点摔倒。钱谦益赶紧扶住他,自己的官帽却被人撞飞了,滚到柱子下面,被踩得稀巴烂。
“我的帽子!”钱谦益惊呼,可没人理他。
“别打了!别打了!”有人喊,可没人听。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有人叫,可也没人听。
韩爌被几个人挤到柱子边,气得直跺脚:“你们——你们这是要把圣人之道踩在脚下吗!”
没人理他。
张延登被人推了一把,踉跄着撞到郭允厚身上。郭允厚正抱着账册往后躲,被他一撞,账册掉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
“我的账册!”郭允厚惨叫一声,扑过去捡,差点被人踩到手。
毕自严站在旁边,看着这混乱的场面,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想笑,又不敢笑;想骂,又不知道骂谁。
“毕大人!”郭允厚抱着被踩烂的账册,冲他喊,“您就看着?”
毕自严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被人撞了一下,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角落里,李文才缩着脖子,慢慢往后挪。
他看着那乱成一团的朝堂,想起昨晚皇上说的那句话——“说到‘士’字,就闭嘴。多一个字,都不要说。为了你自己的小命。”
他懂了。
他真的懂了。
就这一个字,就让这些大人物打成这样。
要是把话说全了,他今天还能活着走出这皇极殿吗?
他打了个寒噤,又往后挪了几步。
大殿中央,两个御史已经滚在地上,你一拳我一脚,打得不可开交。旁边的人有的拉架,有的助威,有的趁机下黑手。
“打他!打他!”
“别打了!别打了!”
“你放开我!”
“你先放开!”
帽子、鞋子、笏板,扔了一地。
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皇上还在上面!”
可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
“住手!”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众人愣住了,循声看去。
御座上,那个年轻皇帝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下面那些狼狈不堪的大臣,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金甲武士鱼贯而入,手持长戟,步伐沉重。领头的殿前将军大步走到殿中央,单膝跪下:“皇上!”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些扭打在一起的人,赶紧松开手,低着头,不敢动弹。
那些掉了帽子的,赶紧捡起来扣上。可帽子已经被踩烂了,扣上去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那些被扯破衣裳的,用手捂着破洞,满脸通红。
那两个滚在地上打架的御史,被人拉起来,一个脸上青了一块,一个嘴角破了皮,低着头站在那里,谁都不敢看谁。
朱由检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些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打啊。”他说,“怎么不打了?”
没人敢吭声。
“朕还从来没见过,大明的朝堂,能打成这个样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心里,“东林党,浙党,齐党,楚党——你们一个个自称饱读圣人之书,自称忠君爱国,结果呢?就这点本事?”
殿内鸦雀无声。
“刘老大人要办学,要教化天下,这是好事。”朱由检继续说,“钱的事,可以商量,可以想办法。可你们呢?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为钱吵吗?”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
“不,你们在为意气吵,为面子吵,为谁压谁一头吵!”
他看向韩爌。
“韩爌,你是东林元老,朕敬你。可你今天,让朕很失望。”
韩爌低下头,不敢说话。
朱由检又看向张延登。
“张延登,你是浙党,朕知道。可你今天,也让朕失望。”
张延登也低下了头。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郭允厚身上。
郭允厚抱着被踩烂的账册,低着头,瑟瑟发抖。
“郭允厚。”
郭允厚抬起头。
“你那账册,还能用吗?”
郭允厚看了看那被踩得稀烂的册子,欲哭无泪。
“臣……臣回去重新誊抄。”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向毕自严。
“毕自严。”
毕自严上前一步:“臣在。”
“户部的银子,你管好。该发的发,该留的留。刘老大人办学的事,你回去和郭允厚算清楚,拿出个章程来。”
毕自严愣了一下,然后叩首。
“臣遵旨。”
朱由检又看向刘宗周。
“刘老大人。”
刘宗周上前一步:“老臣在。”
“您的折子,朕准了。办学的事,您回去拟个章程,该要多少银子,该从哪里要,写清楚了,再上折子。”
刘宗周深深作揖。
“老臣……谢皇上。”
朱由检挥了挥手。
“散朝。”
殿前将军站起来,带着金甲武士退了出去。
大臣们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刘宗周走在最后,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年轻皇帝。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放晴的天。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皇上,今天这事……”
朱由检笑了。
“今天这事,才刚开始。”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郭允厚刚才偷偷塞给他的一份密报——那上面,是他刚才在朝堂上念的那些数字的详细账目。
五百五十六万两。
辽东二百万,陕西一百万,宣大八十万,京营六十万,驿站三十万,河工四十万。
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笑了笑,把密报折好,收进袖子里。
刘宗周那边,已经动了。钱的问题,也摆出来了。那个没说出口的“士”字,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接下来,就看他们怎么想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目光从京城出发,往南移动——浙江、福建、广东……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