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二月十一,清晨。
京城,宣武门。
城门刚开,进城的百姓就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对。往常这个时辰,守门的兵丁会吆喝着让人快走,偶尔还会跟熟识的商贩开几句玩笑。可今天,那些兵丁一个个板着脸,连话都懒得说。
进城的人流里,有挑着菜担子的农人,有赶着驴车的货郎,有背着书箱的学子。他们照常往里走,可耳朵都竖着——城里肯定出了什么事。
果然,一进城门,就听见有人在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朝堂上打起来了!”
“怎么没听说?东林和浙党动了手,帽子都踩烂了!”
“可不是,我表哥在礼部当差,亲眼看见的。两个御史滚在地上打架,脸都抓花了。”
“为啥打架?”
“还不是为了办学的事。刘宗周刘老大人要办学,让天下人都能读书。可钱从哪来?户部说没钱,东林和浙党就吵起来了。”
“吵着吵着,有个人说了句话——其实不是没钱,而是钱都在士绅手里。”
“嘶——这话可要命了!”
“谁说不是呢。话只说了一半就闭嘴了,可那意思,谁听不懂?”
“那个说话的人呢?”
“听说是个工部的小主事,姓李。话说完就缩回去了,今天告病没上朝。”
“他倒是聪明。”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时辰之内就传遍了九城。
巳时,国子监。
彝伦堂前的院子里,黑压压围了上百号人。有穿蓝衫的监生,有穿青袍的博士,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举人——他们是来京城参加会试的,借住在国子监的号舍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监生站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正在慷慨陈词:
“诸位!你们都听说了吧?朝堂上有人放话,说钱都在士绅手里!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咱们读书人交税!”
下面一阵骚动。
“自古士绅不纳粮,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那年轻监生继续说,“咱们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免除徭役赋税,光宗耀祖吗?要是改了这规矩,咱们还读什么书?”
有人附和:“说得对!不能改!”
也有人反驳:“你急什么?人家只说了一半,又没说全。再说了,刘老大人办学是为了让天下人都能读书,这是好事。咱们读书人,难道不该支持?”
那年轻监生瞪着眼睛:“支持?支持什么?支持他们拿咱们的钱去办学?”
“拿咱们的钱?你交过一分钱税吗?”
“我——我虽然没交,可规矩就是规矩!要是改了,以后咱们还有什么特权?”
“特权?你就知道特权!圣人之道教你的就是这个?”
两人越说越僵,旁边的人赶紧拉开。
“别吵了别吵了!还没定论的事,吵什么?”
可谁也劝不住。
国子监祭酒站在彝伦堂门口,看着院子里乱糟糟的人群,叹了口气。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朝堂风波。可像这次这样,刚有点风声就让读书人自己先吵起来的,还真不多见。
那个没说完的“士”字,威力太大了。
午时,城东南,江浙会馆。
会馆的正厅里,坐了二十多个举人。他们都是浙江来的,今年要参加会试。按说这个时辰,应该在温习功课,可今天谁也看不进书。
一个中年举人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诸位,今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众人点头。
“那个小官没说完的话,明摆着是指咱们士绅。他想说的,就是士绅手里有钱,士绅不纳粮,所以国库才空的。”
一个年轻举人忍不住问:“那咱们怎么办?”
中年举人看了他一眼:“怎么办?什么都不办。”
“什么都不办?”
“对。”中年举人冷笑一声,“你以为那个小官是自作主张?他背后没人,敢在朝堂上说这种话?他背后是谁,你们想过没有?”
众人面面相觑。
“是皇上。”中年举人压低声音,“只有皇上,才能让一个小官冒这种风险。”
众人大惊。
“那……那皇上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中年举人叹了口气,“想让咱们交税呗。”
“可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
“太祖皇帝定的规矩多了,改的还少吗?”中年举人摇摇头,“现在不是吵这个的时候。那个小官只说了一个‘士’字,就闭嘴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上也不想现在就撕破脸。他在试探,看咱们的反应。”
众人沉默。
“那咱们该有什么反应?”
中年举人想了想:“先看看。别急着跳出来。等朝堂上那些人吵出个结果来,再说。”
未时,城西,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
李文才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碗面,已经凉透了。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
外面每传来一阵脚步声,他的心就揪紧一次。昨天半夜,有人敲门,他吓得躲进床底下,让老妻去应门。结果是隔壁王婆子来借盐。
刚才又有脚步声,是卖豆腐的经过。
他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他不敢出门。
那个“士”字,他只在朝堂上说了一半,可天下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东林的人恨他,浙党的人恨他,那些读书人更恨他。他一个小小的七品官,拿什么去挡?
“老爷。”老妻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刚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
李文才手一抖,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安心待着,没人会找你。”
没有落款。
李文才看着那行字,愣了半晌。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知道这信是谁写的。
他安全了。
申时,城北,一处僻静的茶馆里。
几个穿着便服的人坐在角落的雅间里,关着门,声音压得很低。
“今天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听说了。到处都在议论。”
“皇上这一手,真高明。让一个小官点一下,就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现在全天下都知道,士绅不纳粮是个问题。”
“可捅破了又怎么样?那些人不会乖乖交税的。”
“当然不会。但他们会怕。”
“怕什么?”
“怕皇上真的动手。你想想,这几个月,皇上做的事,哪一件不是让人怕的?魏忠贤,他不动声色就收了;朱纯臣,他说拿下就拿下;晋商八大家,一夜之间全没了。那些士绅嘴上硬,心里能不嘀咕?”
“那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戏,才刚开始。”
酉时,天色渐暗。
京城的各个角落,议论还在继续。
有人支持刘宗周,说办学是好事,应该支持。
有人反对,说动了士绅就是动了根本。
有人说那个小官该杀。
有人说他背后有人。
有人说皇上圣明。
有人说皇上糊涂。
可无论说什么,所有人都知道一件事——
那个没说完的“士”字,已经像一颗种子,种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它会长成什么,没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在等。
崇祯元年二月十二,卯时。
皇极殿。
今天的朝堂,比昨天安静得多。
东林的人站着,浙党的人也站着,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说话。但那沉默里,藏着的东西比昨天的叫骂还要多。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刘宗周站在队伍里,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他手里捧着一份新的折子,显然是一夜没睡赶出来的。
钱谦益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张延登的脸色还是不好看。
郭允厚和毕自严站在一起,两人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角落里,李文才没来。他告病了,说是昨夜受了风寒。
朱由检知道,那是躲起来了。
也好。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刘宗周就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有本奏!”
“准奏。”
刘宗周上前一步,展开奏折,朗声念道:
“臣刘宗周,谨奏陛下:昨日朝议,老臣所奏办学之事,蒙陛下恩准。老臣归家之后,思虑再三,拟成章程,今呈御览。”
他念起了章程的内容:
“其一,设‘教育部’,独立于礼部之外,专司办学教化之事。部设尚书一员,由老臣暂摄;侍郎二员,左右司郎中、员外郎各若干,皆由老臣举荐。”
“其二,先在北京、南京、浙江、江西、湖广五处试办学堂,每处先设十所,每所容学生百人。待试办有成,再推广天下。”
“其三,所需经费,老臣算过,五处试办,一年约需银三十万两。待推广天下,逐年递增,至第十年,约需银三百万两。”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大殿里一片安静。
三百万两。
这是每年要花的钱。
朱由检点了点头。
“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接过,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圣人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然今天下,能读圣人之书者几何?能知圣人之道者几何?朕甚忧之。
兹有左都御史刘宗周,请设教育部,专司办学教化之事。朕览其章程,详实周密,深合朕意。
着即设立教育部,隶属三省六部之列,从礼部独立。刘宗周为首任尚书,总掌教化之事。
所需经费,由内库拨银五十万两,以为开办之资。后续用度,逐年拨付。
钦此。”
太监念完,大殿里一片寂静。
教育部。
独立于礼部之外。
内库拨银五十万两。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宗周要办学的事,成了。
意味着那个“士”字引发的风波,不但没压下去,反而被皇帝用一道圣旨,变成了现实。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张延登的脸色也变了。
但谁都没说话。
怎么说?
这是圣旨。
反对圣旨,就是反对皇帝。
他们只能跪下去。
“臣等遵旨。”
散朝后,刘宗周没有回都察院,而是直接去了户部。
毕自严和郭允厚正在那里等着他。
“刘老大人。”毕自严迎上来,拱了拱手,“恭喜恭喜。”
刘宗周摆了摆手。
“毕大人客气了。老夫是来领银子的。”
毕自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老大人急什么?银子又跑不了。”
“跑不了也要早点拿到手。”刘宗周说,“老夫要选地方,要建学堂,要请先生,要招学生,哪一样不要钱?早一天拿到银子,早一天开工。”
毕自严看向郭允厚。
郭允厚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刘宗周。
“刘老大人,这是五十万两。您收好。”
刘宗周接过银票,看了一眼,贴身收好。
“多谢两位大人。”
他转身要走,郭允厚忽然叫住他。
“刘老大人。”
刘宗周回过头。
郭允厚看着他,欲言又止。
“郭大人有话请说。”
郭允厚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
“刘老大人,您办学是好事。可您想过没有,这银子,以后从哪来?”
刘宗周愣住了。
“内库拨的?”
“内库的银子,也不是无穷无尽的。”郭允厚说,“晋商案抄了一千多万,可那是死钱,花一分少一分。您办学,一年三十万,十年三百万,推广之后一年三百万——内库能撑几年?”
刘宗周沉默了。
“老夫……没想过。”
郭允厚叹了口气。
“刘老大人,您是圣人门徒,只管讲学,不管这些俗事。可下官是管钱的,不能不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那个小官没说完的话,您心里有数。钱,确实在士绅手里。可那些人,您动得了吗?”
刘宗周的脸色变了。
郭允厚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老大人,您好好办学。别的事,有皇上操心。”
说完,他转身走了。
刘宗周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当天晚上,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翻着刘宗周送来的那份章程。
王承恩站在旁边,轻声问:
“皇上,您真给刘老大人五十万两?”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可不是小数目。”
“小数目?”朱由检笑了,“五十万两,换刘宗周这个人,值不值?”
王承恩愣了一下。
“您是说……”
“刘宗周是理学宗师,是天下读书人的旗帜。”朱由检放下章程,“他办学,是奉旨办学。那些学生,是他教出来的学生。以后他们入朝为官,会站在谁那边?”
王承恩的眼睛亮了。
“皇上高明。”
朱由检没有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
窗外,月色如水。
他知道,今天这道圣旨,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那些反对“士绅纳粮”的人,会睡不着。
那些怕他动自己钱袋子的人,会睡不着。
可他们睡不着,又有什么用?
教育部已经成立了,刘宗周已经开始办学了。银子已经拨出去了,学堂已经开始建了。
木已成舟。
他们能怎么办?
只能看着。
等着。
等那个没说出口的话,有一天变成现实。
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快了。
与此同时,城南那座僻静的小院里。
李文才坐在堂屋里,面前点着一盏油灯。
那封信就放在桌上,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安心待着,没人会找你。”
他知道这信是谁写的。
他知道自己安全了。
可他还是睡不着。
今天一天,外面吵翻了天,他躲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可那些议论,还是透过墙缝钻进来,钻进他耳朵里。
“那个姓李的小官,该死!”
“他背后肯定有人!”
“查出来是谁,非弄死他不可!”
他听着这些话,浑身发抖。
可他又想起那封信。
“没人会找你。”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窗外,夜色正浓。
他看了一眼那封信,又看了一眼老妻熟睡的脸,轻轻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
明天,又会是什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上了那条船,下不来了。
二月十三,清晨。
京城的大街小巷,依旧有人在议论。
但议论的内容,已经变了。
不再是“那个小官说了什么”,而是——
“教育部成立了,刘老大人管,拨了五十万两银子。”
“听说要先在北京、南京、浙江、江西、湖广办学堂。”
“这是要教化天下了?”
“谁知道呢。反正银子都拨了,学堂肯定要建。”
“那学费怎么收?穷人家的孩子能上得起吗?”
“刘老大人说了,学堂不收学费,还管一顿饭。”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他是圣人门徒,还能骗人?”
那些议论,慢慢从愤怒变成了好奇,从好奇变成了期待。
那个没说完的“士”字,暂时被压了下去。
但每个人都知道,它还在。
还在等着。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