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二月十四,清晨。
京城,国子监。
天还没亮透,彝伦堂前的院子里就已经站满了人。可今天的气氛,比前两天更紧张。
昨天,有人贴了一张无名帖子在照壁上,上面写着:
“士绅不纳粮,寒门何以活?读书人,本该以圣贤为念,以天下为公。为一己之私,阻天下教化,此非士绅,乃士蠹也!”
这帖子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干柴堆里。
今天一早,两派人就杠上了。
“这帖子是谁写的?站出来!”
“写得好!凭什么士绅不纳粮?我们寒窗苦读,难道就是为了当人上人?”
“放屁!祖制如此,你敢妄议?”
“祖制?祖制还让太监当权呢,现在怎么没了?”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是你们这些只顾自家钱袋子的假道学!”
两派人越吵越凶,从彝伦堂前吵到号舍门口,从号舍门口吵到食堂,最后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拳头就挥了起来。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有人喊,有人躲,有人趁机下黑手。一个穿蓝衫的监生被打倒在地,脸上挨了好几拳,鼻血直流。另一个被推倒在地,被人踩着过去,官袍扯破了半边。
等教官带着人赶来的时候,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
“都住手!”教官厉声喝道,“成何体统!都给我起来!”
可那些人爬起来,还在互相瞪着眼睛。
“你们等着!”
“等着就等着!”
与此同时,南京、杭州、南昌、武昌……
几乎同一时间,各地的府学、县学都闹了起来。
南京国子监,两派学子在文庙前对峙,互相扔石头,砸破了几扇窗。
杭州府学,一个士绅子弟和一个寒门子弟在课堂上吵起来,当场动了手,把先生的戒尺都打断了。
南昌县学,几十个学生冲进县衙,要求知县评理,知县躲在后衙不敢出来。
武昌,湖广会馆里,几个举人喝多了酒,从“士绅纳粮”吵到“太祖祖制”,最后打成一团,摔碎了七八个茶碗。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有人在吵。
“你支持哪边?”
“我?我当然是支持士绅的!人家祖上几代读书,凭什么跟泥腿子一样交税?”
“你懂什么?人家刘老大人办学是为了天下人,那些反对的,心里有鬼!”
“你才心里有鬼!”
“你再说一遍?”
“说就说——”
然后又是一场架。
各地官府焦头烂额,抓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尽量弹压,可越弹压,越乱。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往京城。
二月十五,早朝。
皇极殿。
今天的朝堂,比前几日更热闹。
不是因为吵得更凶,而是因为吵出了新花样。
御史们分成两派,互相弹劾。东林的人弹劾浙党阻挠教化,浙党的人弹劾东林煽动学子闹事。你来我往,唇枪舌剑,谁也不让谁。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静静地看着。
他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没说话。
韩爌。
那个刚直的东林元老,今天一反常态,沉默地站在队伍里,眉头紧锁。
直到争论稍稍平息,他才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爌,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韩爌上前一步,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慷慨激昂,而是低着头,声音低沉:
“臣要参一个人。”
众人一愣。
韩爌参人?参谁?
“臣要参的,是工部主事李文才。”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文才?那个只说了一个“士”字就躲起来的小官?
“臣以为,李文才在朝堂上信口开河,妄议士绅,蛊惑人心,致使天下学子纷争四起,各地骚乱不断。此风不可长,此例不可开。臣请皇上,严惩李文才,以儆效尤!”
话音刚落,就有人站了出来。
“臣——御史吴慎,有本奏!”
吴慎,东林后起之秀,以敢言著称。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冷笑道:“韩大人,您这是要因言获罪吗?”
韩爌脸色一变。
吴慎继续说:“李文才那日在朝堂上,只说了一个‘士’字,便住口不言。诸位大人都在场,他何曾说过什么‘妄议士绅’的话?他说什么了?他说‘士’字,犯哪条王法?”
韩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再者,”吴慎的声音越来越高,“韩大人说李文才致使天下学子纷争四起。敢问韩大人,那些学子吵架打架,是因为李文才说了什么,还是因为有人心里有鬼?”
浙党的人站了出来。
“吴慎!你少在这里狡辩!李文才的话没说完,可他什么意思,谁不知道?他就是故意挑事!”
“故意挑事?”吴慎看着他,“他挑什么事?他说的不是事实?士绅不纳粮,难道不是事实?”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好,那我问你,士绅该不该纳粮?”
这个问题像一颗炸弹,在朝堂上炸开了。
“当然不该!这是祖制!”
“祖制?祖制还让藩王镇守边关呢,现在怎么没了?”
“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的是那些只顾自家钱袋子的假道学!”
“放肆!”
“你才放肆!”
两派人又吵了起来。
韩爌站在中间,脸色铁青。
他本想参李文才,是为了平息事态,没想到反而引火烧身。
吴慎那一句“因言获罪”,直接把他架在了火上。
朱由检看着下面乱糟糟的场面,终于开口了。
“够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韩爌身上。
“韩爌。”
韩爌跪下:“臣在。”
“你参李文才,说他致使天下学子纷争四起。朕问你,那些学子吵什么?”
韩爌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他们……他们在吵士绅纳粮之事。”
“士绅纳粮之事,是谁先提的?”
韩爌沉默了。
是谁先提的?
是李文才吗?他只是说了一个“士”字。
真正把这个话题引出来的,是……
他不敢想。
朱由检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便挥了挥手。
“退下吧。李文才的事,朕自有定论。”
韩爌爬起来,灰溜溜地退回队列。
可事情还没完。
吴慎又站了出来。
“臣——御史吴慎,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吴慎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朗声念道:
“臣参左佥都御史韩爌,因言罪人,堵塞言路,居心叵测!李文才未言一事,韩爌便欲加之罪,此乃钳制天下之口!臣请皇上,治韩爌因言罪人之罪!”
大殿里一片哗然。
因言罪人之罪?
这是要反过来治韩爌的罪?
韩爌的脸涨得通红:“吴慎!你——你血口喷人!”
吴慎冷笑:“我血口喷人?那你说,李文才犯了什么罪?就因为说了一个‘士’字?”
韩爌哑口无言。
东林的人站出来帮腔,浙党的人也站出来反驳。两派人又吵成一团。
朱由检看着这乱局,忽然有些想笑。
这些天,他一直在等。
等他们自己吵起来,等他们自己乱起来。
现在,终于等到了。
“退朝。”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满殿的大臣,面面相觑。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承恩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皇上,今天这朝堂,可真够乱的。”
朱由检笑了。
“乱?还没乱够呢。”
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
“京城乱了,地方也乱了。学子们吵,大臣们也吵。再吵下去,就该动刀子了。”
王承恩愣了一下:“皇上不担心?”
“担心什么?”朱由检看着他,“他们越乱,朕越好办事。”
王承恩不明白,但他不敢问。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去把骆养性叫来。”
半个时辰后,骆养性跪在暖阁里。
“皇上召臣,有何吩咐?”
朱由检看着他,开门见山:
“你手底下,有没有能出远门办差的人?”
骆养性愣了一下:“有。皇上要办什么事?”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找一个人。”
骆养性跟着站起来,走到舆图旁。
“谁?”
“宋应星。”
骆养性皱起眉头。
宋应星?这个名字,他没听说过。
“此人是……”
“江西人,做过几任地方官,现在应该在老家。”朱由检说,“他写过一本书,叫《天工开物》,讲的是农事、工匠、水利、兵器——都是实学。”
骆养性还是不明白。
皇上要找这么一个写书的人做什么?
朱由检看出了他的疑惑。
“朕要做的事,不只是办学教化。”他说,“还要让大明的工匠能造出更好的东西,让大明的农夫能种出更多的粮食,让大明的士兵能用上更强的武器。这些事,需要懂行的人。”
骆养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臣这就派人去江西,寻访宋应星。”
“不急。”朱由检说,“现在朝堂正乱,学子们也闹得厉害。正好借这个时机,让你的人悄悄出去,不要声张。”
“是。”
朱由检想了想,又说:“找到了人,先别急着带回京。看看他愿不愿意来,问问他想做什么。他要什么条件,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
骆养性深深作揖。
“臣遵旨。”
骆养性走后,朱由检又站在舆图前,看了很久。
舆图上,江西在东南一隅,不算起眼。
可他知道,那个人,会给这个天下带来什么。
《天工开物》,他读过。那里面记载的东西,从耕种到纺织,从制盐到冶铁,从造纸到造炮,几乎涵盖了大明所有的实用技术。
这样的人,不能埋没在乡野之间。
他需要他。
大明需要他。
窗外,天色渐暗。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喧哗声——那是京城的街道上,还在吵架的人。
他笑了笑。
吵吧。
吵得越厉害越好。
等他们吵累了,吵够了,他手里的人,也该到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今天各地送来的消息汇总。
南京,学子斗殴,伤十余人。
杭州,府学停课,学生围堵学政衙门。
南昌,县学罢课,要求严惩“污蔑士绅者”。
武昌,举人聚会,被地方官驱散,有人被捕。
一条一条,都是乱。
他看完了,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乱了好。
乱了,才好布局。
乾清宫西暖阁。
始作俑者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些天,朝堂上的争吵一刻未停,京城的学子闹得沸沸扬扬,各地的骚乱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顺利。
但他知道,还有一件事,需要他亲自去办。
刘宗周。
那个倔老头,现在应该正在为办学的事焦头烂额吧。
五十万两银子拨出去了,可那是开办之资。学堂要建,先生要请,学生要招,哪一样不要钱?以刘宗周的性格,肯定舍不得乱花一分,可再省,也有花完的时候。
他笑了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刘宗周第一次要钱——五十万。”
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还有第二步,第三步。
第一次要钱:五十万
崇祯元年三月初一,刘宗周第一次走进乾清宫。
这一次,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但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皇上,老臣来要钱了。”
朱由检抬起头,看着他。
“刘老大人辛苦了。办学的事,还顺利吗?”
刘宗周叹了口气。
“顺利是顺利,可花钱的地方太多了。光是北京那十所学堂,建起来就要十五万两。先生们的束脩,学生的吃住,笔墨纸砚,哪一样都要钱。老臣算来算去,这五十万两,撑不过半年。”
朱由检点了点头。
“刘老大人要多少?”
刘宗周犹豫了一下。
“老臣……想再要五十万。”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刘老大人,您是圣人门徒,从来不屑于谈钱。今天能开口要钱,看来是真的急了。”
刘宗周老脸一红。
“老臣……”
“准。”朱由检打断他,“五十万两,朕给你。但朕有个条件。”
刘宗周抬起头。
“什么条件?”
“这五十万两,您得省着花。”朱由检看着他,“朕的内库,也不是无穷无尽的。晋商案抄了一千多万,可那是死钱,花一分少一分。您办学,一年三十万,十年三百万。推广之后,一年三百万。内库能撑几年?”
刘宗周愣住了。
这话,郭允厚也跟他说过。
“老臣……明白。”
朱由检点了点头。
“去吧。银子会送到户部,您去领就是。”
刘宗周深深作揖,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皇帝,又低头看奏折了。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皇帝,跟以前的不一样。
第二次要钱:三十万
崇祯元年五月初八,刘宗周第二次走进乾清宫。
这一次,他的腰板还直,但脸色比上次更疲惫。
“皇上,老臣又来要钱了。”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
“刘老大人,您瘦了。”
刘宗周苦笑。
“老臣没事。就是这些天跑得多,吃得少。”
“办学的事,怎么样了?”
刘宗周精神一振。
“北京那十所学堂,已经建好了七所。南京的也动工了。浙江、江西、湖广那边,地方官都配合,进展顺利。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银子又不够了。”刘宗周低下头,“老臣算了算,这几个月花的,比预想的要多。各地物价不一样,有些地方建材贵,有些地方先生难请。老臣省了又省,可还是……”
朱由检点了点头。
“刘老大人要多少?”
刘宗周犹豫了一下,伸出一个手指。
“十万?”
刘宗周摇了摇头。
“三十万。”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准。”
刘宗周愣住了。
他以为皇上会问一问,会犹豫一下。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皇上,您就不问问老臣怎么花的?”
朱由检笑了。
“您是刘宗周,朕信得过。”
刘宗周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深深作揖,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皇帝,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这个皇帝,是真信他。
第三次要钱:十万
崇祯元年七月初九,刘宗周第三次走进乾清宫。
这一次,他的腰板微微有些弯了。
不是不直,是太累了。
“皇上,老臣……”
朱由检看着他,没等他开口,就挥了挥手。
“刘老大人,坐吧。”
刘宗周坐下,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朱由检也不催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很久,刘宗周才开口:
“皇上,老臣没脸来了。”
朱由检看着他。
“怎么?”
“老臣算了又算,省了又省,可银子还是不够。”刘宗周的声音有些发颤,“老臣这一辈子,从来没跟人要过钱。可现在,三个月要一回,三个月要一回,老臣……”
他说不下去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刘老大人,您抬头。”
刘宗周抬起头。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您办学,是为了什么?”
刘宗周愣了一下。
“为了……让天下人读圣人之书。”
“对啊。”朱由检说,“为了天下人。您为了天下人,跟朕要钱,有什么没脸的?”
刘宗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您要多少?”
刘宗周犹豫了一下,伸出一个手指。
“十万?”
刘宗周点了点头。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刘老大人,朕跟您说实话吧。”
刘宗周心里一紧。
“朕的内库,现在空了。”
刘宗周愣住了。
“空了?”
“空了。”朱由检看着他,“晋商案那一千多万,分给户部一半,朕自己留了一半。可这半年,花的太多了。辽东军饷,陕西赈灾,宣大防务,京营整饬,还有您办学的银子,一笔一笔,花得比流水还快。朕算了算,内库能动用的银子,现在不足二十万了。”
刘宗周的脸色变了。
“那……那老臣……”
“您办学的事,不能停。”朱由检说,“朕想办法。您先回去,等朕的消息。”
刘宗周站起来,深深作揖。
“老臣……谢皇上。”
他退出暖阁,脚步有些踉跄。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年轻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愧疚。
皇上为了他的办学,把内库都掏空了。
可他还是来要钱。
他真是个老不死的。
那十万两
崇祯元年七月十五,深夜。
刘宗周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油灯发呆。
办学的事,已经停了三天。
不是他不想办,是实在没钱了。先生们的束脩还欠着,学生的饭菜快断了,连学堂的灯油都快用完了。
他想起皇上说的那句话——“朕的内库,现在空了。”
空了。
为了他的办学,空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
他刘宗周,一辈子清高,一辈子不求人。可现在,他不但求了,还把皇帝的内库求空了。
他算什么圣人门徒?
“老爷。”老仆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有客人来了。”
刘宗周抬起头。
“这么晚了,谁?”
老仆犹豫了一下:“是户部的毕大人。”
刘宗周愣住了。
毕自严?
他连忙起身,披上外衣,迎了出去。
毕自严站在院子里,穿着便服,身后跟着一个挑担子的随从。
“刘老大人。”毕自严拱了拱手,“深夜来访,冒昧了。”
刘宗周连忙还礼:“毕大人快请进。”
两人进了书房,随从把担子放下,退了出去。
刘宗周看着那担子,心里疑惑。
“毕大人,这是……”
毕自严打开担子上的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刘宗周愣住了。
“这……这是……”
“十万两。”毕自严看着他,“刘老大人,这是给您的。”
刘宗周的手抖了起来。
“这……这是哪来的?”
毕自严叹了口气。
“是皇上让臣送来的。”
刘宗周愣住了。
“皇上不是说……内库空了吗?”
毕自严看着他,目光复杂。
“内库是空了。这银子,是从太仓库拨的。”
刘宗周的脸色变了。
太仓库?
那是国库!
“毕大人,这怎么行?国库的银子,那是军饷,那是赈灾的,那是……”
“刘老大人。”毕自严打断他,“您听臣说完。”
刘宗周闭上嘴。
毕自严缓缓说道:
“皇上知道您办学难,知道您心里过意不去。他特意吩咐臣,从太仓库偷偷拨十万两,给您送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这银子,是臣瞒着郭允厚拨的。回去之后,还要被那老家伙训斥一顿。”
刘宗周的眼眶红了。
“毕大人……皇上他……”
“皇上说,您办学是为了天下人,不能让您为难。”毕自严看着他,“他还说,您只管好好办学,银子的事,他来想办法。”
刘宗周站在那里,看着那箱银子,眼泪流了下来。
他活了六十九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感激涕零”。
现在他知道了。
毕自严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老大人,臣走了。这银子您收好,别告诉别人。”
他转身要走,刘宗周忽然叫住他。
“毕大人。”
毕自严回过头。
刘宗周看着他,声音发颤:
“告诉皇上……老臣这条命,是他的了。”
毕自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臣会带到的。”
他走进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去。
刘宗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箱银子,久久没有动。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满头的白发,照着他脸上的泪痕。
他忽然跪了下来。
对着乾清宫的方向,深深叩首。
“皇上……”
他喃喃自语,声音哽咽。
从今往后,他刘宗周,这条命,就是皇上的了。
乾清宫西暖阁。
毕自严跪在地上,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朱由检听完,点了点头。
“辛苦毕爱卿了。”
毕自严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那十万两,臣回去怎么跟郭允厚交代?”
朱由检笑了。
“你就说,是朕让拨的。他要训你,让他来找朕。”
毕自严也笑了。
“有皇上这句话,臣就放心了。”
他退出去之后,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色。
刘宗周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银子了。
那个倔老头,现在应该在哭吧。
他笑了笑。
六十九岁的理学宗师,为十万两银子掉眼泪。
说出去,谁信?
可他知道,刘宗周掉的不只是眼泪,是心。
那颗心,从现在起,是他的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骆养性送来的,说在江西找到了宋应星,那人愿意进京。
他拿起那份密报,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