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七月十九,卯时。
皇极殿。
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但今天的气氛,比往日更加诡异——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沉默着,盯着自己的脚尖。
三天前,刘宗周第三次要钱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
有人说皇帝内库空了,为了给刘宗周办学,把最后一点银子都掏了出来。
有人说刘宗周办学难以为继,各地学堂快断粮了,先生们束脩都发不出。
还有人说,那十万两银子是从国库偷偷拨的,郭允厚和毕自严为此吵了一架。
各种传言满天飞,朝堂上下议论纷纷,但谁也不敢拿到台面上来说。
直到今天。
刘宗周主动上了折子。
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奏折,腰板挺得笔直。三天前那夜流泪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六十九岁的老头,白发如雪,可那双眼睛,比三个月前更亮。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他。
“刘老大人,有本奏?”
刘宗周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刘宗周,有本奏!”
“准奏。”
刘宗周展开奏折,念道:
“臣闻圣人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然今天下,能读圣人之书者几何?能知圣人之道者几何?臣奉命办学,三月有余,亲历亲见,感慨良多。”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办学需银钱,银钱出赋税。臣每拨一笔银子,便问一次:这银子从何而来?户部答:从百姓赋税中来。臣再问:百姓赋税,何以如此之重?户部答:士绅不纳粮,赋税尽出于百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沉重:
“臣是士绅,是圣人门徒。臣一生所学,皆为圣人之道。然臣每思及此,夜不能寐。”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在交换眼色。
刘宗周继续说:
“臣办学,是为让天下人都读圣人之书。可臣办学所用的银子,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那些百姓的孩子,读不起书;那些百姓的父母,交不起税。而臣——一个不纳粮的士绅,用他们的银子,去办让他们孩子读书的学堂。”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这算什么圣人之道?”
大殿里鸦雀无声。
刘宗周深吸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臣今日请旨——士绅纳粮,以兴教化!”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刘宗周!
理学宗师!
东林党魁!
他居然——居然主张士绅纳粮?!
“刘老大人!”钱谦益第一个站了出来,脸色铁青,“您——您这是什么话?”
刘宗周看着他,目光平静。
“钱大人,老夫说的,是人话。”
钱谦益被噎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缓缓开口:
“刘老大人,您是圣人门徒,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您今日这番话,让天下士绅如何自处?让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如何自处?他们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能免除徭役赋税,光宗耀祖吗?您这是要毁了他们一生的念想!”
刘宗周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谦益越说越激昂:
“士绅不纳粮,乃太祖皇帝所定祖制,乃我朝立国之本!太祖皇帝当年为何定此规矩?因为士绅要读书,要应考,要为朝廷效力!他们不事生产,却要为国家培养人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今日要改祖制,是要动摇国本吗?”
东林党的人纷纷附和。
“钱大人说得对!”
“祖制不可改!”
“刘老大人,您糊涂了!”
刘宗周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祖制?祖制还让太监批红呢,现在怎么没了?”
钱谦益愣住了。
“祖制还让藩王镇守边关呢,现在怎么没了?”刘宗周继续说,“祖制还让勋贵世袭罔替呢,现在怎么没了?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可那些改了祖制的人,你们怎么不骂?”
钱谦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的人刚要帮腔,刘宗周又开口了:
“钱大人,您说士绅不事生产。那老夫问您,臣办学三月,每天睡几个时辰,吃几顿饭,您知道吗?”
钱谦益愣住了。
刘宗周的声音沉了下去:
“臣每天卯时起床,亥时方睡。一天跑三个地方,看工地,选先生,招学生。吃的是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这叫不事生产?”
钱谦益低下头,不敢看他。
“还有。”刘宗周继续说,“您说士绅要为朝廷效力。那老夫问您,那些在老家置田买地、收租放债、从不进京的士绅,他们为朝廷效力了什么?”
钱谦益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
“噗嗤。”
一声轻笑,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是保国公朱国弼。
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勋贵,平日里在朝堂上从不吭声,就是来凑数的。每次站班,他都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假装自己是根柱子。可今天,他居然笑了。
朱由检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保国公,你笑什么?”
朱国弼愣了一下,没想到皇上会点他的名。他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走出来,拱了拱手:
“回皇上,臣……臣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
朱国弼看了看钱谦益,又看了看刘宗周,憨憨地说:
“臣是个粗人,从小就知道打仗骑马,不懂什么圣人之道。臣就是想问钱大人一个问题。”
钱谦益警惕地看着他。
“什么问题?”
朱国弼挠了挠头,一脸天真:
“钱大人,您说士绅不纳粮,是因为他们要读书。刘老大人办学,就是要让更多人读书。那要是刘老大人的梦想实现了,天下人都读书了,都是‘士’了——那谁来纳粮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对啊!”
一个声音炸响,震得众人耳朵嗡嗡的。
众人看去,是户部侍郎郭允厚。
矮胖的身子,圆圆的脸,此刻满脸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直接从队列里跳了出来,指着钱谦益,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保国公这话问得好!问得太好了!问得太他娘的好了!”
钱谦益被他逼得后退一步。
“郭允厚!你——你少在这里口出秽言!”
“我口出秽言?”郭允厚瞪着眼睛,“钱大人,您倒是说说,要是天下人都成了士,都免税了,那赋税从哪来?朝廷喝西北风去?九边将士喝西北风去?陕西灾民喝西北风去?”
钱谦益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胡搅蛮缠!天下人怎么可能都成士?科举名额有限,能考上的有几个?”
“那考上的是士,考不上的呢?”郭允厚逼问,“考不上的算不算士?算的话,他们免税;不算的话,他们还是百姓,还得交税。那他们凭什么?就因为没考上,就得一辈子交税?他们读的那些书,白读了?”
钱谦益哑口无言。
又一个声音响起,沉稳有力。
“这笔账,臣算过。”
众人看去,是户部尚书毕自严。
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此刻站得笔直,声音不疾不徐:
“我朝现在,纳税人口约六千万。士绅及其亲眷,约五百万。若这五百万人都纳税,哪怕只按最低标准,一年也能多收——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三百万两!”郭允厚又跳了起来,这一次跳得更高,“够办学十年!够发半年军饷!够赈灾三次!够修三条河!钱大人,您还说不用纳粮?”
钱谦益的脸已经红得发紫。
“你——你们——这是要逼死士绅!”
“逼死士绅?”毕自严看着他,目光平静,“钱大人,臣只想问一句——士绅不纳粮,这规矩,是谁定的?”
钱谦益愣了一下。
“是太祖皇帝定的。”
“太祖皇帝为什么定这规矩?”
钱谦益努力回忆:“因为……因为士绅要读书,要应考,要为朝廷效力……”
“那现在呢?”毕自严打断他,“现在士绅还是那些人。可朝廷要办学,要教化天下,要让更多人读书。这些人,以后也是士绅。他们也要免税。那税从哪来?”
钱谦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毕自严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疲惫:
“钱大人,臣管户部多年,最知道银子的难处。辽东打仗要钱,陕西赈灾要钱,修河工要钱,办什么都得要钱。士绅不纳粮,这钱就只能从老百姓身上刮。老百姓刮光了,就造反。造反了,朝廷就去镇压。镇压又要钱——钱从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还是从老百姓身上刮!这是个死循环!”
大殿里鸦雀无声。
毕自严看着钱谦益,目光里带着一丝怜悯:
“钱大人,您是读书人,比臣懂得多。您告诉臣,圣人之道,教的就是这个?”
钱谦益低下头,不敢看他。
东林党的人,一个个低下了头。
浙党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楚党、齐党的人,站在旁边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勋贵们更是兴致勃勃。朱国弼捅了捅旁边的张维贤,压低声音:
“英国公,您说这事,能成吗?”
张维贤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急什么?皇上还没说话呢。”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臣——御史吴慎,有本奏!”
吴慎,东林后起之秀,以敢言著称。刚才他一直没说话,现在终于站了出来。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以为,刘老大人所言,乃圣人之道;郭、毕二位大人所算,乃朝廷之实。圣人之道与朝廷之实,本是一体。圣人云:有恒产者有恒心。士绅有恒产,方有恒心;有恒心,方能为朝廷效力。若夺其产,毁其心,朝廷何以用人?”
郭允厚瞪着他:“吴大人,您这话说的——谁要夺他们产了?让他们纳粮,就是夺产?”
“郭大人有所不知。”吴慎不慌不忙,“士绅之产,多半是田产。田产纳粮,按亩征收。一亩田,一年纳粮几斗?不过三五斗。三五斗粮,能值几个钱?可士绅们读书应考,花费何止千百倍于此?他们纳的这点粮,抵得上朝廷从他们身上得的益处吗?”
郭允厚愣住了。
这账,他没算过。
吴慎继续说:“士绅读书,是为朝廷储备人才。这些人将来入朝为官,为朝廷效力,值多少钱?士绅居家,是为一乡之望,教化乡里,维持风化,又值多少钱?这些账,郭大人算过吗?”
郭允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毕自严皱起眉头。
这吴慎,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吴大人这账,算得不对。”
众人看去,是刘宗周。
老头子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声音沉稳:
“吴大人说士绅读书花费多,所以不该纳粮。那老夫问您,那些寒门子弟,读书花费少吗?”
吴慎愣住了。
刘宗周继续说:“他们家里穷,买不起书,请不起先生,只能借书抄,蹭课听。他们花费的,不是银子,是心血,是汗水,是十年如一日的苦熬。他们考上之后,也要入朝为官,也要为朝廷效力。他们凭什么要纳粮?他们纳的粮,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吴大人说士绅教化乡里。那老夫问您,那些寒门子弟,一旦考中,衣锦还乡,难道就不教化乡里了?他们更懂百姓疾苦,更能体恤民情,他们教化乡里,比那些高高在上的士绅,差在哪里?”
吴慎无言以对。
刘宗周看着他,目光如炬:
“吴大人,您说士绅纳粮,是夺其产。那老夫问您,那些被士绅夺了产的百姓,他们的产,谁来还?”
大殿里一片死寂。
吴慎低下头,不敢看他。
就在这时,钱谦益忽然开口了。
“刘老大人,您说得好。”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可您想过没有——您今天站在这里,说这些话,用的就是士绅的身份。您吃的穿的,用的住的,哪一样不是从士绅的田产里来的?您要士绅纳粮,您自己纳不纳?”
刘宗周看着他,目光平静。
“老夫纳。”
钱谦益愣住了。
“从今日起,老夫的田产,按亩纳粮。”刘宗周的声音沉稳有力,“老夫的俸禄,也按例纳税。老夫办学所用的银子,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夫可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账本拿出来。”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高高举起。
“这是老夫办学以来的账目,每一笔进出,都有据可查。哪位大人想看,随时可以看。”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刘宗周居然做到了这一步。
东林党的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郭允厚看着那本账册,眼睛亮了。
“刘老大人,您这账册,能借臣看看吗?”
刘宗周点了点头。
“郭大人随时可以看。”
郭允厚笑得像只狐狸。
“好,好,太好了。臣正想算算,办学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哪些地方可以省,哪些地方不能省。刘老大人这账册,可帮了臣大忙了。”
毕自严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动。
这个老郭,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吵得好。
吵得越厉害,这棋就越活。
他清了清嗓子。
大殿里安静下来。
“刘老大人的话,你们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士绅纳粮,此事关系重大,不能仓促决定。着户部、礼部、都察院会商,拿出个章程来。一个月后,再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这一个月里,诸位爱卿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下个月再议。”
他站起身。
“退朝。”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说这事,能成吗?”
朱由检没有回头。
“你说呢?”
王承恩想了想,摇了摇头。
“奴婢不知道。那些士绅,势力太大了。他们要是闹起来……”
“闹?”朱由检笑了,“让他们闹。”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越闹越好。闹得越凶,越显得他们心虚。刘宗周今天那番话,已经把他们架在火上烤了。他们越反对,天下人就越觉得他们自私。”
王承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朱由检拿起案上的一份密报——是骆养性刚送来的,说宋应星已经启程进京,不日即到。
他看了一会儿,又放下。
快了。
刘宗周回到住处,已经是午时。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本账册,沉默了很久。
今天在朝堂上,他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
他知道,从今往后,那些曾经敬他、仰他的士绅们,会恨他入骨。
可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向皇上要钱时的忐忑。
他想起两个月前,第二次要钱时的愧疚。
他想起一个月前,第三次要钱时,皇上说“内库空了”时的心痛。
他想起那天晚上,毕自严送来那十万两银子时,说的话——
“皇上说,您只管好好办学,银子的事,他来想办法。”
原来,这就是皇上的办法。
不是从内库拿,不是从国库挤。
是从那些有钱人的口袋里掏。
他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六十九岁了,没想到还能干一件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