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七月十九,午后。
消息从皇极殿传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就炸遍了整个京城。
刘宗周请旨士绅纳粮!
那个理学宗师,那个东林党魁,那个天下读书人的楷模——他居然背叛了士绅!
国子监炸了锅。
彝伦堂前的院子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有人站在台阶上,挥舞着拳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了锣:
“叛徒!刘宗周是叛徒!他凭什么?他自己就是士绅!他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田产里来的?现在反过来咬我们一口!”
“亏我还读过他的书!呸!伪君子!”
“把他从圣庙里请出去!他不配当圣人门徒!”
有人已经开始起草檄文,笔墨纸砚摊了一地,几个人围在一起,咬牙切齿地写着。一个穿青衫的监生执笔,写得飞快,字字诛心:
“刘贼宗周,欺世盗名,外托圣人之道,内怀豺狼之心。早年讲学蕺山,以道学自诩,实则沽名钓誉;晚年入朝,阿附权奸,背弃祖制。今竟妄议士绅纳粮,欲毁我辈千年之基业,此獠不除,天下难安!”
旁边有人凑过来看,连连点头:“写得好!再加一句——此贼当与阉党同列!”
“对!把他跟魏忠贤写一块儿!”
一个老教授匆匆赶来,想要制止,却被几个年轻监生推到了一边。老教授踉跄了几步,扶着柱子站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拦不住。
真的拦不住。
与此同时,京城各大茶楼酒肆,也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悦来楼的二层,十几个读书人围坐在一起,茶凉了也没人喝。
“刘宗周?那个天天讲学的老头子?他疯了?”
“疯什么疯?人家清醒着呢。他是真想做事的。”
“做事?做事就要害我们?我们读书读了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点优待吗?他倒好,一句话就要全没了!”
“可不是嘛!以后谁还读书?读了书也要交税,那还不如去做买卖!”
“话也不能这么说。刘老大人自己不是说了吗,他带头纳粮。他的田产,他的俸禄,都纳税。”
“他说你就信?谁知道真的假的?”
“他当场掏了账本,让户部的人随便查。这还能假?”
那人被噎住了,不说话了。
旁边有人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刘宗周是刘宗周,他是圣人,咱们是凡人。他能做到的,咱们做不到。可他能代表咱们吗?他凭什么替咱们做主?咱们十年寒窗,图的就是这个!他一句话就想拿走,凭什么?”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附和。
“说得对!他凭什么?”
“他是圣人,咱们不是!他想成圣,别拉着咱们垫背!”
“让他自己去纳!咱们不纳!”
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角落里,一个中年举人一直没说话。他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你们骂刘宗周,可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众人愣住了。
中年举人看着窗外,目光幽幽:
“他是真信圣人之道的人。他信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你们说他沽名钓誉,可他沽了一辈子名,就为了今天被你们骂?”
没人说话。
中年举人叹了口气。
“骂吧。骂完了,回去想想,他说的是不是有道理。”
他站起来,放下茶钱,走了。
当天下午,一份传单开始在京城流传。
传单是手抄的,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清楚楚。最先出现在国子监的照壁上,被人发现后,引来一群人围观。有人念了出来:
“崇祯六贼”
下面是一排名字:
骆养性——锦衣卫指挥使,鹰犬之首,残害忠良,助纣为虐
刘宗周——仕林叛徒,背祖忘宗,欺世盗名,衣冠禽兽
李文才——无名小卒,妄议士绅,祸从口出,罪该万死
郭允厚——户部侍郎,搜刮民财,为虎作伥,天良丧尽
毕自严——户部尚书,助纣为虐,残害士绅,死有余辜
袁崇焕——宣府总兵,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六个人,六个罪名。
念完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要干什么?”
“骂呗。反正骂人不犯法。”
“可这是骂皇上的人……”
“皇上的人怎么了?皇上的人就不能骂?太祖皇帝还允许言官风闻奏事呢!”
旁边的人不敢接话。
传单被人偷偷贴在城门口、茶楼外、国子监的照壁上,甚至有人塞进了那些被点名的大臣府邸的门缝里。有人看了,悄悄撕掉;有人看了,冷笑一声;有人看了,义愤填膺,当场念给周围的人听。
不到天黑,这六个人的名字,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骆养性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北镇抚司的院子里吃晚饭。
一个番子匆匆跑进来,把传单递给他。
他看了一眼,笑了。
“六贼?老子才排第四?”
番子愣住了。
“大人,您不生气?”
“生气?”骆养性夹了一筷子菜,嚼得津津有味,“他们骂我,是因为怕我。怕我,是因为我手里有权。有权的人,就该被人骂。没人骂,那才叫惨。”
他顿了顿,又笑了:
“再说了,跟刘宗周排在一起,老子不亏。那位可是理学宗师,我跟他并列,祖坟冒青烟了。”
番子哭笑不得。
骆养性喝了一口酒,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李文才那边,派人去看看。他胆子小,别吓出病来。”
“是。”
李文才没有收到传单。
他躲在城南那座小院里,已经半年没出门了。
可传单还是被人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他捡起来一看,手就开始抖。
“六贼”里,有他的名字。
“无名小卒,妄议士绅,祸从口出,罪该万死”。
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听。
“妄议士绅……祸从口出……”他喃喃自语,“我就说了半个字,半个字……现在成六贼了……”
老妻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老爷,别怕。”
李文才摇了摇头。
“不怕。皇上说了,没人会找我。”
他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没想到,我这辈子,还能上个榜。六贼之一,多大的名声啊。”
老妻被他逗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笑。”
李文才握住她的手,声音平静下来。
“真的不怕。皇上说话算话的。”
刘宗周回到住处,已经是未时。
他没有回卧房,而是直接进了书房。
老仆端来一碗面,他摆了摆手,没吃。
他坐在书案前,看着那本账册——他办学的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从五十万两的开办费,到三十万两的追加,再到最后那十万两,一笔一笔,分毫不差。
他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着。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三个月前,他还在为银子发愁。两个月前,他还在为皇上的信任感动。一个月前,他还在为那十万两流泪。
现在,他成了“仕林叛徒”。
门外传来脚步声,老仆的声音响起:
“老爷,有人送了封信来。”
刘宗周接过信,拆开。
是一封匿名信,字迹歪歪扭扭:
“刘贼,你背叛士绅,不得好死!你那些丑事,我们都记着呢!等着吧!”
他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第二封。
第三封。
第四封。
每一封都是骂他的,有的骂他伪君子,有的骂他叛徒,有的威胁要挖他的黑料,要让他身败名裂。
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看完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天边一片血红。
他看着那片血红,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辈子。
六岁读书,二十岁中举,三十岁入朝。在朝堂上,他骂过万历,骂过泰昌,骂过天启,骂过魏忠贤。他以为自己是在维护圣人之道,是在替天下人说话。
可今天,那些他曾经维护的人,那些他曾经教导的人,正在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他。
他忽然感到一阵悲凉。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些人。
他们读了一辈子书,学了一辈子圣人之道,到头来,关心的只是自己的钱袋子。一听说要纳粮,就把圣人之道抛到九霄云外,把教他们圣人之道的人当成仇人。
这算什么读书人?
他想起皇上那双眼睛。
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但潭底有火。
他又想起那十万两银子,想起毕自严深夜送来的那句话——
“皇上说,您只管好好办学,银子的事,他来想办法。”
皇上信他。
皇上用他。
皇上从来没有问过他值不值得。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
拿起那本账册,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账册,披上外衣,往外走。
“老爷,您去哪儿?”老仆追上来。
“户部。”
刘宗周出现在户部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
他穿着便服,披着一件旧斗篷,像个寻常的老头子。守门的兵丁差点没认出来,愣了半天才放他进去。
户部的值房里,灯还亮着。
他推开门,看见郭允厚和毕自严正围在一堆账册前,头对着头,不知在嘀咕什么。
“刘老大人?”郭允厚抬起头,看见他,愣住了,“您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
刘宗周走到案前,看着那堆账册。
“老夫来看看。”
毕自严也抬起头,看着他。
“刘老大人,您今天在朝堂上说了那些话,现在外面可闹翻天了。您怎么不在家躲着?”
刘宗周点了点头。
“老夫知道。”
“您不怕?”
刘宗周沉默了一会儿。
“怕。怎么不怕?”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可老夫更怕另一件事。”
毕自严看着他。
“什么事?”
刘宗周看着他,目光复杂。
“老夫怕,这辈子白活了。”
毕自严愣住了。
刘宗周继续说:“老夫活了六十九年,讲学四十年,教了上千个学生。老夫以为自己是在传圣人之道。可今天,老夫忽然发现——那些口口声声叫老夫‘宗师’的人,一听说要纳粮,就骂老夫是叛徒。”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他们读的那些书,学的那些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郭允厚和毕自严对视一眼,不知该说什么。
刘宗周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
“老夫今天来,是想问问——你们这账,算得怎么样了?”
郭允厚指了指那堆账册。
“正在算。刘老大人要看看?”
刘宗周点了点头,走到案前,拿起一本账册。
“这是……”
“京畿士绅田产的数目。”郭允厚说,“下官重新算过了。您看看这个数。”
他从账册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刘宗周接过,凑到灯下细看。
郭允厚在旁边解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下官查了顺天府的鱼鳞图册——顺天府耕地,实有两千万亩!其中士绅、勋贵、皇亲所占,按最保守的估计,六成往上!”
他的手指点在那张纸上:
“六成,就是一千二百万亩!按三十税一,一亩收两钱银子,那就是——”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二百四十万两!”
刘宗周的手抖了一下。
“光京畿一地?”
“光京畿一地!”郭允厚拍着那张纸,声音都高了八度,“刘老大人,您想想,这还只是京畿!要是全国都这么算——”
毕自严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二百四十万两……”他喃喃自语,“够办学八年……够发三个月军饷……够赈灾两次……”
刘宗周拿着那张纸,手微微发抖。
他办学三个月,前前后后花了不到一百万两,已经心疼得不行。现在郭允厚告诉他,光京畿一地,一年就能收二百四十万两。
二百四十万两。
够他办学八年。
“这……这是真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郭允厚指着那一堆账册。
“下官查了三天的账,翻了二十年的卷宗。这数,只少不多。”
刘宗周沉默了。
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些数字,久久没有动。
“刘老大人。”郭允厚看着他,“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刘宗周抬起头。
郭允厚的眼睛亮得吓人:
“只要把这事办成了,大明的钱,就再也不用愁了。”
刘宗周点了点头。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可他更知道,这事有多难。
那些人,那些士绅,那些骂他“叛徒”的人,会拼了命地反对。他们会用各种手段,明的暗的,软的硬的,不把这事搅黄誓不罢休。
“难啊。”他轻声说。
郭允厚却笑了。
“难?当然难。可难就不做了?”
他指着那堆账册:
“刘老大人,您看看这些数。二百四十万两,放在这儿,等着咱们去拿。那些反对的人,他们拿得出这个数吗?他们拿不出。他们只有嘴。”
毕自严在旁边点了点头。
“郭大人说得对。这事,得有人领头。刘老大人,您今天在朝堂上说了那些话,已经领头了。接下来,就看咱们怎么把这账算清楚,怎么把章程定下来,怎么让那些人无话可说。”
刘宗周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心里有一股热流涌上来。
这两个人,一个矮胖子,一个干瘦老头,白天在朝堂上被人骂成“六贼”,晚上却在这里埋头算账,研究怎么把那些骂他们的人的钱收上来。
他们图什么?
“郭大人。”刘宗周轻声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郭允厚愣了一下。
“为什么?下官是户部侍郎,管钱的,不研究这个研究什么?”
“可那些人骂您。”
郭允厚笑了。
“骂就骂呗。下官被骂惯了。再说了——”
他指着那二百四十万两的数字,眼睛亮亮的:
“您知道这里头有多少银子吗?二百四十万两!光京畿一地!要是全国都算上,得有多少?一千万?两千万?下官这辈子,就想把这事办成。办成了,死了都值。”
刘宗周愣住了。
毕自严在旁边插话:
“刘老大人,您别理他。他就是个财迷,看见银子就走不动道。”
郭允厚也不生气,嘿嘿一笑。
“财迷怎么了?财迷才能把账算清楚。刘老大人,您坐,咱们一起算。您对京畿的田产熟悉,您给下官说说,哪家有多少地,下官好估个数。”
刘宗周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
三个人围在案前,一本一本翻着账册,一笔一笔算着数字。
“通州李家,三千亩,记上。”
“大兴张家,两千亩,记上。”
“宛平王家,一千五百亩……”
“还有那些勋贵的,英国公府有多少?”
“英国公府?他们家在京畿有五千亩……”
刘宗周说一个,郭允厚记一个。毕自严在旁边核算总数。
“这个数不对。”
“这个漏了。”
“这个得重新估。”
不知不觉,夜越来越深。
窗外,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三更的梆子声响过,四更的梆子声又响。
他们浑然不觉。
郭允厚揉了揉眼睛,又灌了一口浓茶。他的眼圈发黑,但眼睛还是亮的。
毕自严的腰酸得不行,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他的脸上满是疲惫,但手里的笔没停。
刘宗周的老花镜片上蒙了一层雾,他摘下擦了擦,又戴上。他的手有些抖,但声音还是稳的。
“刘老大人,您回去歇着吧。”毕自严劝道,“您年纪大了,熬不得夜。”
刘宗周摇了摇头。
“老夫不累。”
毕自严看着他,忽然有些感动。
这个六十九岁的老头,白天在朝堂上被人围攻,晚上被人骂成“仕林叛徒”,现在却在这里,跟他们一起熬夜算账。
他图什么?
“刘老大人。”毕自严轻声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刘宗周抬起头,看着他。
“毕大人问的是哪件事?”
“所有的事。”毕自严说,“您办学,您要士绅纳粮,您把自己也搭进去。您图什么?”
刘宗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
“老夫年轻时,读圣贤书,想做圣人。后来发现,圣人做不成,就想着多教几个学生,传传道。再后来,老夫发现,传道也没用。那些学生,学会了圣人的话,却没学会圣人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可皇上不一样。”
毕自严愣住了。
“皇上?”
“对。”刘宗周说,“皇上让老夫办学,给了银子,从不问怎么花。皇上说,您只管办学,银子的事,他来想办法。皇上说,您是圣人门徒,朕信得过您。”
他的眼眶有些发热:
“毕大人,老夫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信我。”
毕自严沉默着。
刘宗周继续说:“那天晚上,您送来那十万两银子。老夫跪在院子里,对着乾清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从那天起,老夫这条命,就是皇上的了。”
郭允厚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他看着刘宗周,目光复杂。
这个老头子,是真的上了船了。
“刘老大人。”他轻声说,“您别想那么多。咱们先把这账算清楚。算清楚了,把事办成了,比什么都强。”
刘宗周点了点头。
“好。”
三人又埋头算了起来。
五更的梆子声响过,窗外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郭允厚放下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差不多了。”
他指着摊开的账册,一条一条念道:
“京畿士绅田产,一千二百万亩,按亩纳粮,一亩两钱银子,一年——二百四十万两。”
“全国田产,按此比例估算,约四万万亩——不,四万万亩太多了,得打个折。下官按两万万亩算,士绅占六成,那就是一亿二千万亩,一年——二千四百万两。”
“京官俸禄,一年三十八万两,按三十税一,一万二千多两。地方官俸禄,约六十万两,按三十税一,二万两。”
“商税、矿税、盐税,暂不计入。”
他抬起头,看着毕自严和刘宗周。
“加起来,一年二千四百万两以上。”
二千四百万两。
这个数字,让三个人都沉默了。
二千四百万两,够办多少事?
够发六年军饷。够赈灾二十次。够修三十条河。够建两千所学堂。
毕自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要是真能收上来……”
郭允厚接过话头:“那户部就再也不用愁了。不但不愁,还能攒下家底。”
刘宗周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堆账册,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久久没有动。
窗外,天已经亮了。
晨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的脸上。
郭允厚的眼圈发黑,毕自严的脸上满是疲惫,刘宗周的老花镜片上又蒙了一层雾。
可他们的眼睛,都是亮的。
“刘老大人。”郭允厚忽然开口,“您回去歇着吧。今天不早朝,您睡一觉。”
刘宗周摇了摇头。
“老夫不困。”
“您不困,我们可困了。”郭允厚打了个哈欠,“下官这两眼,都快睁不开了。再不睡,怕是要猝死在这值房里。”
刘宗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郭大人,您辛苦了。”
郭允厚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算账,下官最喜欢了。就是这一夜没睡,明天得补回来。”
毕自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
“走吧。再不回去,家里该急了。”
三人收拾好账册,走出户部。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街上有了行人。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摆出来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喷喷的豆浆。
郭允厚咽了口唾沫。
“毕大人,刘老大人,要不要吃点东西?”
毕自严摇了摇头。
“我得回去睡觉。再不睡,这把老骨头就散架了。”
刘宗周也摇了摇头。
“老夫也得回去。还要写折子。”
郭允厚看着他,有些担心。
“刘老大人,您一夜没睡,还写折子?”
“睡不着。”刘宗周说,“心里有事,睡不着。”
郭允厚叹了口气。
“那您悠着点。您这把年纪,可别跟我们比。”
三人拱手作别,各自散去。
刘宗周走在街上,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昨夜的那些数字——二百四十万两,二千四百万两。想起郭允厚和毕自严熬了一夜的眼睛。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经历的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没白活。
他抬起头,看着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真好。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睡了一个好觉。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阳光已经洒满了屋子。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您醒了?”
朱由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什么时辰了?”
“辰时三刻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
“朕睡了这么久?”
王承恩笑了。
“皇上这几个月累坏了,难得睡个好觉。奴婢没敢叫您。”
朱由检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明媚。
他想起昨天朝堂上的事,想起那些争吵,想起那些传单,想起那些骂名。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盘棋,真正开始了。
“王大伴。”
“奴婢在。”
“把骆养性叫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那轮太阳,嘴角微微翘起。
那些人,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