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七月二十日,申时。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昨夜的星辰已经隐去,今晨的阳光洒满宫墙,但此刻,天边又聚起了云。
要变天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名单上。
英国公张维贤、定国公徐希皋、保国公朱国弼、成国公朱纯臣的弟弟朱纯杰(成国公府现在是他当家)、抚宁侯朱国弼(同名不同人)、镇远侯顾肇迹……一共十二家勋贵,他已经让人去请了。
这些人的先祖,都是跟着太祖成祖打天下的功臣。世袭罔替,与国同休。他们在朝堂上不掌实权,但在民间,他们的田产、他们的家丁、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谁也动不了。
王承恩走进来,轻声道:“皇上,人都到齐了,在殿外候着。有几个脸色不太好看,怕是心里犯嘀咕。”
朱由检笑了。
“让他们嘀咕。进来吧。”
十二个人鱼贯而入,跪下行礼。张维贤在最前面,朱国弼在最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皇上突然召见所有勋贵,这是要干什么?
“平身,赐座。”
太监搬来锦凳,十二个人依次坐下。暖阁里有些挤,但没人敢吭声。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有急着说话。
他的目光从张维贤脸上扫过——这个老国公,自从接手京营,办事兢兢业业,从无二话。听说昨晚还在京营待到亥时才回家。
又看向徐希皋——定国公,沉稳老练,在勋贵中威望很高。他爹当年跟着张居正干过事,见过大风大浪。
再看朱国弼——年轻的保国公,上次朝堂上那一问,倒是机灵。他爹死得早,二十出头就袭了爵,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心里有数。
还有朱纯杰——成国公的弟弟,朱纯臣被拿下后,成国公府是他当家。此刻他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由检笑了笑。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说清楚。”
众人竖起耳朵。
“这些日子,朝堂上吵的事,你们都知道吧?”
张维贤点了点头:“回皇上,臣等知道。刘老大人请旨士绅纳粮,闹得沸沸扬扬。国子监的学生吵,茶楼酒肆的人也吵,连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那你们怎么看?”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
朱由检也不逼他们,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你们过来看看。”
十二个人站起来,围到舆图前。
那是一幅《大明万国舆图》,比寻常的疆域图大得多。不仅有大明的两京十三省,还有周边的朝鲜、日本、琉球,以及更远的吕宋、爪哇、苏门答腊,甚至还有泰西、欧罗巴——那些西洋传教士带来的地名。
朱由检的手指点在东南沿海。
“这里是福建。”
然后手指往东移动,越过茫茫大海,落在几个小点上。
“这里是琉球。盛产硫磺、铜矿,还有上好的木材。”
手指继续往东。
“这里是扶桑。你们知道扶桑有什么吗?”
朱国弼小声说:“听说……有银子?”
“对。”朱由检点了点头,“扶桑有银山,产量之大,超乎你们的想象。他们的银子,是用船装的。”
勋贵们的眼睛亮了一些。
手指往南移动。
“这里是吕宋。香料、珍珠、玳瑁,还有从泰西人手里流过来的西洋奇货。吕宋的苏禄王,当年还给咱们进贡过。”
手指继续往南,往西:
“这里是马六甲。这里是苏门答腊。这里是爪哇。这些地方,是东西方贸易的咽喉。泰西人的船要从这里过,咱们的船也要从这里过。谁控制了这里,谁就控制了海上的财路。”
他的手指越过马六甲,指向一片广袤的大洋。
“再往西,越过这片大洋,就是天竺。天竺再往西,就是泰西人的地盘。那里有数不清的国家,数不清的贵族。他们喜欢咱们的丝绸、瓷器、茶叶,愿意出大价钱买。”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那些勋贵。
“朕说的这些地方,你们听说过吗?”
张维贤点了点头:“臣听说过一些。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去过这些地方。”
“对。”朱由检说,“三宝太监下西洋,带了无数宝物回来。可后来为什么停了?”
没人回答。
“因为文官们说,花钱太多,得不偿失。”朱由检冷笑一声,“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宝物,随便一样,就够他们一年的俸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郑芝龙,你们知道吧?”
张维贤点了点头:“知道。东南沿海的海商头子,船队很大。听说皇上已经招安了他。”
“对。”朱由检说,“他现在是海防总兵官,朕的人。他的船队,有大小船只上千艘,从日本到吕宋,从马六甲到澳门,没人敢惹。福建水师见了他就跑,泰西人的船见了他也得让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朕打算,用他的船队,做一笔大买卖。”
众人的眼睛亮了。
大买卖——这个词,皇上以前提过。
“什么买卖?”朱国弼忍不住问。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保国公,你上次在朝堂上问的那个问题,问得很好。”
朱国弼愣了一下。
“你问,要是天下人都成了士,都免税了,谁来纳粮?”朱由检说,“朕今天可以回答你——天下人纳粮,是为了让朝廷有钱,让朝廷能做事。而朝廷有钱了,就能做更多的事,包括——带你们赚钱。”
他指着舆图上的那些地方:
“琉球的硫磺,运回来可以造火药。扶桑的银子,运回来就是白花花的银锭。吕宋的香料,运回来能卖天价。马六甲的货物,转手就能翻几倍。泰西人的金银,他们愿意用整船整船地换咱们的丝绸瓷器。”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些地方,郑芝龙的船队都能去。朕打算成立一个大明皇家商行,郑芝龙负责跑船,你们出人出钱,朕出本钱。以后赚了钱,按股分红。”
勋贵们的呼吸急促起来。
海上贸易的利润,他们不是不知道。那些从福建广东回来的商人,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只是以前海禁森严,没人敢碰,只能看着那些海商偷偷发财。
现在皇上亲自牵头,还有郑芝龙的船队护航——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皇上……”张维贤的声音有些发颤,“这……这是真的?”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张维贤想起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
魏忠贤,皇上说让他去守皇陵,活得好好的。现在逢年过节,还有人去探望他。
朱纯臣,皇上说拿下就拿下,证据确凿,谁也说不出什么。
晋商八大家,皇上说查就查,一千多万两银子,现在就在户部的库房里。
皇上说过的每一句话,都兑现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臣信皇上。”
朱由检点了点头。
“信就好。但朕今天叫你们来,不只是告诉你们这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朕需要你们的诚意。”
众人一愣。
“什么诚意?”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刘宗周的折子。
“士绅纳粮的事,你们都知道了。刘老大人已经请旨,户部正在核算。这件事,朕是一定要办的。”
勋贵们的脸色变了。
这是要他们交税?
朱国弼的脸色最难看。他家在顺天府有六千多亩地,每年收的租子,够他花天酒地。要是纳粮,一年就要拿出一千多两银子——虽说不多,但心疼啊。
朱由检看着他们,继续说:
“朕不要你们的田产,不要你们的家财,只要你们按亩纳粮,按例纳税。跟天下所有士绅一样,一视同仁。”
朱国弼忍不住开口:“皇上,那……那我们纳了粮,跟那些穷酸书生有什么区别?”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保国公,你问问你自己,你跟那些穷酸书生的区别,就只是纳不纳粮?”
朱国弼愣住了。
“你们是勋贵,是世袭罔替的公侯伯,是大明的根基。”朱由检说,“你们的身份,你们的地位,你们的荣华富贵,是祖宗拿命换来的。纳不纳粮,能改变这些吗?”
朱国弼低下头,不说话了。
朱由检继续说:
“朕今天把话说明白。士绅纳粮,这事必须办。谁反对,就是跟朕作对。但朕不想跟你们作对,朕想带着你们一起赚钱,一起把大明做大。”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支持朕,朕带你们去海上赚大钱。你们不支持——那也行,你们就守着现在的家业,看着别人发财。”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朱纯杰忽然开口了。
“皇上,臣有一事想问。”
朱由检看着他。
“说。”
朱纯杰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臣的兄长……朱纯臣,他犯了事,被抄了家。臣没有怨言,是他咎由自取。可臣想问——以后,像臣这样的人,皇上还会信吗?”
暖阁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朱纯杰面前。
“你抬起头。”
朱纯杰抬起头。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兄长的事,是你兄长的事。跟你有关系吗?”
朱纯杰愣了一下。
“那些账本上,有你的名字吗?”
“没……没有。”
“那些通虏的信,是你写的吗?”
“不是。”
“那就行了。”朱由检说,“朕不信连坐那一套。你是谁,做了什么,朕只看这些。你兄长是他,你是你。”
朱纯杰的眼眶红了。
“臣……臣谢皇上。”
张维贤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个年轻皇帝,跟以前的不一样。
以前那些皇帝,一人犯罪,全家遭殃。株连九族,满门抄斩,那是常有的事。可他不信这套。
他只看人,不看族。
他深吸一口气,第一个站出来。
走到朱由检面前,深深作揖。
“皇上,臣愿意。”
朱由检看着他。
“英国公,你想清楚了?”
张维贤抬起头,目光坚定。
“臣想清楚了。臣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太多事。皇上做的事,臣看在眼里——魏忠贤、朱纯臣、晋商,哪一件不是利国利民?臣信皇上,跟着皇上走,错不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再说了,臣那几个儿子,不成器。让他们跟着皇上做生意,总比在家混吃等死强。臣死后,也好去见祖宗。”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看向其他人。
徐希皋沉默了一会儿,也站了出来。
“皇上,臣也愿意。”
朱国弼连忙跟上:“臣也愿意!臣早就不想跟那些穷酸书生混一块儿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表态。
“臣愿意!”
“臣也愿意!”
“愿追随皇上!”
只有一个人还没说话。
朱由检看向角落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勋贵——镇远侯顾肇迹。
“镇远侯,你呢?”
顾肇迹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
“皇上,臣……臣的田产,有八千多亩。一年纳粮,要一千六百多两。臣不是不愿意,只是……”
“只是什么?”
顾肇迹咬了咬牙:“只是臣家里人多,开销大,这一千多两,拿出来有些吃力。”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镇远侯,你是老实人。”
顾肇迹愣住了。
“朕问你,你家那八千多亩地,一年收多少租子?”
顾肇迹想了想:“丰年能收八千石,歉年五六千石。”
“八千石,折银多少?”
“按市价,一石四钱,三千二百两。”
朱由检点了点头。
“三千二百两的收入,拿出一千六百两纳粮,还剩一千六百两。你说吃力,朕信。可你想想——”
他指着舆图上的扶桑:
“那里有银山。郑芝龙的船队去一趟,带回来的银子,够你纳十年粮。”
顾肇迹的眼睛亮了。
“臣……臣愿意。”
朱由检笑了。
“好。既然你们都愿意,那朕就把话挑明。”
他走回舆图前,指着那些地方。
“郑芝龙的船队,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朕打算,先派几艘船去扶桑试试水。你们每家出点人,出点本钱,第一批跟着去。赚了,是你们的;赔了,朕兜底。”
勋贵们眼睛更亮了。
皇上兜底?这还有什么好怕的?
“那……出多少合适?”朱国弼问。
朱由检想了想。
“你们回去自己商量。愿意多出的,多出;愿意少出的,少出。但有一条——出的多的,以后分得多。朕不搞平均那一套。”
众人连连点头。
“至于士绅纳粮的事——”朱由检看着他们,“你们回去,把自己的田产报清楚,该纳多少纳多少。朕不要你们多纳,但一分不能少。”
张维贤点了点头。
“臣明白。臣今晚就让人去量地。”
朱由检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你们那些亲戚、朋友、门生,能劝的劝一劝。告诉他们,纳粮不是坏事,是为了朝廷能办事。朝廷有钱了,大家的日子才能好过。朕现在带你们赚钱,以后也能带他们赚钱。但前提是——他们得支持朕。”
众人应下。
朱由检挥了挥手。
“去吧。明天早朝,朕等着看你们的表现。”
十二个人退出暖阁,走在乾清宫的廊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出宫门,朱国弼终于忍不住了:
“英国公,您说这事……靠谱吗?”
张维贤看着他,笑了。
“保国公,你刚才不是第一个说愿意的吗?”
朱国弼讪讪地笑了笑。
“我那不是……跟着您嘛。”
张维贤收起笑容,看着远处的天空。
“靠谱不靠谱,试试就知道了。反正,皇上没骗过咱们。”
朱国弼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朱纯杰走在最后面,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来得值。
当天晚上,英国公府。
张维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字:
“田产:五千三百亩。”
这是他家的田产数目。按亩纳粮,一亩两钱银子,一年就是一千零六十两。
一千多两,对于英国公府来说,不算什么。他每年收的租子,就有两千多石,折银近千两。加上其他进项,一年三四千两的收入是有的。拿出一千两纳粮,剩下的也够花。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商行本钱:五千两。”
这是他打算投给皇家商行的银子。第一批跟着去扶桑,试试水。
他写完,看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六十三岁了,没想到还要折腾一把。
“老爷。”管家走进来,“大少爷回来了。”
张维贤抬起头。
“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书房。他穿着京营的武官服,腰间挎着刀,风尘仆仆——张世泽,英国公府长子,京营参将。
“父亲,您找我?”
张维贤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欣慰。
这孩子,自从他接手京营,就一直在营里跟着操练。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才回来,从不叫苦。那些兵油子,见他这个少国公亲自下场,也不敢再偷奸耍滑。
“坐。”张维贤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世泽坐下,等着父亲开口。
张维贤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张世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父亲,您信皇上吗?”
张维贤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张世泽抬起头,目光坚定。
“儿子在京营这些日子,看到了一些事。”
“什么事?”
“英国公府在京营有一百家丁,都是咱们家养了多年的老人。以前儿子觉得,这些人就是咱们家的私兵,只听咱们的。可这些日子,儿子发现——他们变了。”
张维贤皱起眉头。
“变了?怎么变了?”
张世泽想了想,斟酌着说:
“他们开始领朝廷的饷银了。虽然不多,但那是光明正大的钱。以前他们靠咱们养着,心里只有咱们家。现在他们靠朝廷养着,心里就有了朝廷。”
他顿了顿,继续说:
“儿子起初有些担心,怕他们离心。可后来发现,不是离心,是……是有了奔头。以前他们就是家丁,一辈子是家丁,死了也是家丁。现在他们是朝廷的兵,能立功,能升迁,能光宗耀祖。他们比从前更卖力了。”
张维贤沉默着。
张世泽看着他,轻声说:
“父亲,儿子觉得,皇上做的事,是对的。”
张维贤愣了一下。
“你是这么想的?”
张世泽点了点头。
“儿子在京营,见过那些兵。他们以前是什么样子?面黄肌瘦,有气无力,见人就躲。现在呢?每天操练,吃得饱,穿得暖,脸上有光了。他们知道是谁给了他们这些——是皇上。”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父亲,咱们家世代勋贵,靠的是祖宗拿命换来的功劳。可儿子有时候想,咱们的功劳,跟那些兵的功劳,有什么不一样?”
张维贤没有说话。
“他们也是人,也想活得好一点。皇上让他们活得好一点,他们就替皇上卖命。咱们家要是站在皇上这边,以后的路,只会越来越宽。”
张维贤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这孩子,长大了。
“你说得对。”他缓缓开口,“皇上做的事,是对的。咱们跟着皇上走,错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
“今天皇上说了,要带勋贵们出海做生意。去扶桑,去吕宋,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咱们家出五千两,第一批跟着去。你愿意去吗?”
张世泽愣了一下。
“儿子?”
“对。”张维贤说,“你是长子,以后这家业是你的。你该去见见世面,看看那些地方,学学怎么做生意。”
张世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儿子愿意。”
张维贤看着他,笑了。
“好。明天开始,你多去户部走动走动,跟郭允厚他们学学算账。出海的事,不急,等皇上安排。”
张世泽深深作揖。
“是,父亲。”
与此同时,定国公府。
徐希皋也在算账。
他的田产比张维贤多,七千多亩。一年纳粮,一千四百多两。
他想了想,在纸上写下“三千两”。
这是他要投的本钱。
“老爷。”夫人走进来,“您真要投那么多?”
徐希皋点了点头。
“皇上说了,出的多的,以后分得多。咱们家底厚,多出点,不亏。”
夫人犹豫了一下:“可万一……”
“没有万一。”徐希皋打断她,“皇上兜底,你怕什么?”
夫人不说话了。
徐希皋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月亮。
皇上说的那些地方——琉球、扶桑、吕宋、马六甲、欧罗巴、泰西。
他年轻时读过那些西洋传教士写的书,知道那些地方很远,很远。
可再远,也远不过皇上的心。
保国公府。
朱国弼没有算账。
他直接把管家叫来。
“咱们家能动用的银子,有多少?”
管家愣了一下,翻了翻账本。
“回国公爷,现银有三万多两,还有几个铺子的进项,一年也有几千两。田产的租子,丰年能收……”
“别废话。”朱国弼打断他,“拿一万两出来,我有用。”
管家吓了一跳。
“一万两?国公爷,您要干什么?”
朱国弼瞪了他一眼。
“少管。拿就是了。”
管家不敢再问,连忙去办。
朱国弼坐在椅子上,想着今天的事。
一万两,是他的诚意。
皇上不是说,按股分红吗?他多出点,将来多分点。
至于纳粮?那点银子,跟海外的利润比起来,算个屁。
他嘿嘿一笑。
这买卖,值。
七月二十一日,卯时。
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
今天的朝堂,气氛格外诡异。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的还是那件事——士绅纳粮。
刘宗周站在队伍里,腰板挺得笔直。他一夜没睡,但精神很好。
郭允厚和毕自严站在户部的位置,眼圈发黑,但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昨晚算账算到三更,今天又起个大早,但一想到那些数字,就浑身是劲。
东林党的人,一个个脸色凝重。钱谦益站在最前面,眉头紧锁。他昨晚跟几个同党商量了一夜,今天准备大干一场。
浙党的人,面无表情,等着看戏。张延登站在人群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楚党、齐党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勋贵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一个个神色如常,看不出什么。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刘宗周就站了出来。
“臣——左都御史刘宗周,有本奏!”
“准奏。”
刘宗周上前一步,展开奏折,朗声念道:
“臣刘宗周,谨奏陛下:士绅纳粮一事,臣已与户部会商,拟出章程。今呈御览,请陛下圣裁。”
他念起了章程的内容:
“其一,士绅田产,按亩纳粮,不分亲疏贵贱,一视同仁。起征点为十亩,十亩以下免征。”
“其二,京官、地方官俸禄,按三十税一纳税。”
“其三,各地田产数目,由户部统一核查,造册登记。瞒报者,严惩不贷。”
“其四,所收粮银,专款专用,以充军饷、赈灾、办学之资。每年底,户部张榜公布账目,以昭公信。”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大殿里一片安静。
钱谦益深吸一口气,正要站出来——
“臣——英国公张维贤,有本奏!”
钱谦益愣住了。
张维贤?那个从来不吭声的勋贵?
朱由检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
“准奏。”
张维贤上前一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双手捧上:
“皇上,臣昨夜回去,算了算自家的田产。英国公府在京畿有田五千三百亩,按章程,该纳粮一千零六十两。臣愿带头纳粮,一分不少。”
大殿里一片哗然。
勋贵带头纳粮?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定国公徐希皋,有本奏!臣家有田七千二百亩,该纳粮一千四百四十两,臣愿纳!”
“臣——保国公朱国弼,有本奏!臣家有田六千八百亩,该纳粮一千三百六十两,臣愿纳!”
“臣——成国公府朱纯杰,有本奏!臣家有田四千五百亩,该纳粮九百两,臣愿纳!”
“臣——抚宁侯朱国弼,有本奏!……”
一个接一个,勋贵们纷纷出列,报出自家田产数目,表示愿意带头纳粮。
十二家勋贵,十二份奏报,整整齐齐。
钱谦益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什么“祖制不可改”、什么“动摇国本”、什么“士绅乃国之根基”——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勋贵都纳了,他还能说什么?
那些勋贵,是跟着太祖成祖打天下的功臣之后。他们纳粮,说明什么?说明连他们都支持皇上!
张延登站在人群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刘宗周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是皇上的手笔。
那些勋贵,昨天还是观望的,今天却一个个站出来支持。
皇上是怎么做到的?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但潭底,有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