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七月二十二日,卯时。
皇极殿。
今天的早朝,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所有人都沉默着,盯着自己的脚尖。
三天了。
从勋贵表态支持士绅纳粮那天起,这三天,京城就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国子监的监生们连日集会,声讨刘宗周的檄文贴满了大街小巷。各地士绅的书信像雪片一样飞进京城,恳请朝中诸公“力挽狂澜”。
而今天,就是决战之日。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神色各异的脸。
刘宗周站在队伍里,腰板挺得笔直。他身边站着几个教育部的新晋官员——都是他亲自挑选的门生,年轻,有朝气,眼睛里带着光。
毕自严和郭允厚站在户部的位置,面前堆着一摞厚厚的账册。两人一夜没睡,眼圈发黑,但精神抖擞。郭允厚手里还攥着一本小册子,那是他连夜整理的关键数据,每一页都翻出了毛边。
勋贵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张维贤面色平静,朱国弼东张西望,像是在看热闹。张世泽今天也来了,站在张维贤身后——他是以京营参将的身份列席的,身上还穿着昨夜的操练服,显然是直接从军营赶来的。
东林党那边,钱谦益站在最前面,脸色凝重。他身后,韩爌、吴慎等人一个个面色铁青,像是随时要扑上去咬人。
浙党那边,张延登面无表情,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在等,等这出戏唱到高潮。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毕自严就站了出来。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有本奏!”
他的声音洪亮,不像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倒像是三十岁的壮年。
“准奏。”
毕自严上前一步,展开一本厚厚的折子,朗声念道:
“臣奉旨与都察院、教育部会商,拟订《士绅纳粮施行细则》,今呈御览。此细则共计二十八条,涵盖田产清查、税额核定、征收办法、奖惩措施诸项。”
他顿了顿,从旁边的案上拿起另一本账册:
“另,臣等核算天下士绅田产数目,得出初步估算,一并呈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据臣等核算,天下田土共计约八万万亩。其中,士绅、勋贵、皇亲所占,约为三成,即两万四千万亩。按亩纳粮,每亩征银二钱,一年可得——四千八百万两!”
大殿里一片哗然。
四千八百万两!
这个数字,比大明一年的财政收入还多!
毕自严继续说:“此外,京官、地方官俸禄,按三十税一,一年可得三万两。商税、矿税、盐税等,暂不计入。”
他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皇上,若此策施行,朝廷每年可增收四千八百万两!九边军饷可足额发放,陕西赈灾可不再拖欠,各地学堂可遍地开花——此乃富国强兵之基也!”
大殿里安静了几息。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有本奏!”
钱谦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过火。
“准奏。”
钱谦益上前一步,冷笑道:
“毕大人好大的口气。四千八百万两?臣敢问毕大人,这八万万亩田土,是从哪里来的数字?”
毕自严早有准备,不慌不忙:
“从各地鱼鳞图册汇总而来。户部存有洪武年间以来的各地田亩册籍,虽经年久远,但历年都有修订。臣命人查阅了最近三十年的修订记录,逐条核对,方得出此数。”
“逐条核对?”钱谦益笑了,“毕大人,您在户部多年,难道不知道那些册籍是什么东西?地方官为了少交赋税,少报田产;豪绅为了逃避徭役,隐匿土地。您拿那些册籍算出四千八百万两——您这是要糊弄谁?”
毕自严脸色一变。
郭允厚站了出来。
“钱大人,您这话就不对了。下官特意查了顺天府的鱼鳞图册,又对照了近年各县的田赋记录。顺天府一地,士绅勋贵占田一千二百万亩,按亩纳粮,一年就是二百四十万两!这个数,是下官挨家挨户查出来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开,一页页展示:
“您看,这是大兴县的册籍,每一户田主、每一亩田产,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宛平县的册籍,这是通州的册籍,这是昌平的册籍。下官查了三个月,跑遍了顺天府二十余县,走访了四百多个村子,才有了这本册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钱大人,您说下官糊弄人。那下官请问,您家在常熟有多少田,您自己知道吗?”
钱谦益愣住了。
郭允厚笑了:“下官知道。钱大人在常熟有田三千二百亩,在无锡还有一千五百亩。这些田,您纳过一粒粮吗?”
钱谦益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郭允厚从怀里掏出另一本小册子,“这是下官从苏州府调来的册籍。钱大人家在常熟的田产,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下官当众念一念?”
钱谦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没想到,郭允厚竟然查到了他家。
旁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韩爌,有本奏!”
韩爌,东林元老,六十七岁,头发全白,但声音洪亮如钟。
“准奏。”
韩爌上前一步,指着刘宗周:
“臣要参刘宗周!刘宗周身为理学宗师,却背弃圣人之道,蛊惑君上,祸乱天下!他办学,用的是国库的银子;他纳粮,逼的是天下士绅!此等背祖忘宗之人,不配立于朝堂!”
刘宗周脸色一沉。
“韩爌!你——”
“臣还有本!”韩爌打断他,“臣要参户部尚书毕自严、侍郎郭允厚,阿附权奸,搜刮民财!臣要参英国公张维贤等勋贵,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竟跪了下来:
“皇上!士绅纳粮,违背祖制,动摇国本!臣等冒死进谏,请皇上收回成命!”
他这一跪,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东林党的人全跪下了,黑压压一片,起码有二三十人。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平静。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臣——英国公府张世泽,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京营的武官服,腰板挺得笔直。他的脸上还带着操练后的汗渍,但目光坚毅。
张世泽,英国公长子,京营参将。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双手捧上:
“皇上,臣奉家父之命,将英国公府今年应纳之粮银,当朝缴纳!计一千零六十两,请户部验收!”
大殿里一片哗然。
当朝缴纳?
勋贵这是要干什么?
郭允厚眼睛一亮,连忙上前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大声道:
“户部收到!英国公府,崇祯元年粮银,一千零六十两,分文不差!”
话音刚落,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定国公府徐希皋,有本奏!臣家应纳粮银一千四百四十两,当朝缴纳!”
徐希皋亲自站出来,从袖中掏出银票,双手捧上。
“臣——保国公府朱国弼,有本奏!臣家应纳粮银一千三百六十两,当朝缴纳!”
朱国弼笑嘻嘻地站出来,把银票递给郭允厚,还冲旁边跪着的东林党人挤了挤眼。
“臣——成国公府朱纯杰,有本奏!臣家应纳粮银九百两,当朝缴纳!”
朱纯杰低着头,把银票递上去,不敢看那些东林党人的眼睛。
一个接一个,勋贵们纷纷出列,掏出银票,当朝缴纳。
郭允厚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收银票一边记账,脸上的笑都快咧到耳根了。
“户部收到!”
“收到!”
“收到!”
十二家勋贵,十二张银票,整整齐齐地摆在户部的案上。
钱谦益跪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准备好的那些话——什么“祖制不可改”、什么“动摇国本”——现在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勋贵都纳了,他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纳?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
“臣——户部给事中张延登,有本奏!”
张延登,浙党骨干,一直没说话的那个。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张延登上前一步,却没有跪下。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那些跪着的东林党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臣以为,士绅纳粮,固然有违祖制。但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英国公等勋贵率先垂范,臣深为感佩。”
他顿了顿,朗声道:
“臣张延登,愿以身作则,主动纳粮!臣家在浙江山阴有田八百亩,按亩纳粮,该纳一百六十两。臣今日就让人回浙江取银,不日缴纳!”
此言一出,东林党的人全愣住了。
张延登?浙党?主动纳粮?
这唱的是哪一出?
钱谦益猛地站起来,指着张延登:
“张延登!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延登看着他,微微一笑。
“钱大人,下官没什么意思。下官只是觉得,英国公等勋贵都纳了,咱们做臣子的,还有什么好争的?”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皇帝深深作揖:
“皇上圣明,臣愿追随。”
浙党的人面面相觑,然后——
“臣也愿纳!”
“臣也愿纳!”
“愿追随皇上!”
浙党的人纷纷表态,虽然没有当场掏银子,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这一下,朝堂上彻底乱了。
东林党的人跪着,浙党的人站着表态,勋贵们刚刚缴完银子,正笑眯眯地看戏。
刘宗周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
他知道,这是皇上的手笔。
那些勋贵,那些浙党,今天这一出,都是安排好的。
他抬起头,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钱谦益站在那里,进退两难。
他看看勋贵,又看看浙党,再看看那些跪着的东林同僚,忽然发现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钱爱卿。”朱由检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你还有什么话说?”
钱谦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勋贵纳了,浙党纳了,他还能说“祖制不可改”吗?
他咬着牙,慢慢跪了下去。
“臣……无话可说。”
韩爌跪在地上,脸色铁青。他看着那些背叛的浙党,看着那些倒戈的勋贵,忽然大声道:
“皇上!臣等宁死不从!士绅纳粮,违背祖制,臣等今日就跪死在这里!”
他身后,东林党的人齐声附和:
“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
声音越来越大,在大殿里回荡。
朱由检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有些疲惫。
“宁死不从?”他轻声说,“韩爌,你死了,谁替那些百姓说话?”
韩爌愣住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走到韩爌面前。
“你死了,你的田产还在。你的子孙还在。他们该纳的粮,一粒也不会少。你死了,能改变什么?”
韩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们跪在这里,口口声声说为了祖制,为了国本。”朱由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百姓,也是大明的子民。他们交税,养着你们,养着朝廷,养着这个天下。他们活不下去了,你们谁来管?”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人。
“你们一个个饱读诗书,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可你们的仁义道德,就是让自己不交税,让百姓多交税?”
没人说话。
“你们的圣人之道,就是让自己过得舒服,让百姓过得艰难?”
还是没人说话。
朱由检走回御座前,坐下。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这样吧。士绅纳粮,先在京畿道试行。顺天府,辖二十余县,先试一年。由锦衣卫、东厂、户部、教育部会同办理,清查田产,核定税额。”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接过,展开,高声念道:
“试行期间,所增税收,按以下章程分配:三成拨付教育部,用于办学教化;六成解入太仓库,以充国用;一成赏给厂卫,作为办案养廉之资。”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
“朕为天下计,为百姓计,于此事实难从中伸手,故分文不取。钦此。”
大殿里一片寂静。
然后,像炸开了锅。
分文不取?
皇上分文不取?
一成给厂卫,三成办学,六成进国库——皇上自己一分不要?
钱谦益愣住了。
韩爌愣住了。
张延登也愣住了——他是真心愣住了,不是装的。
那些跪着的东林党人,一个个抬起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皇上……分文不取?
那他们跪什么?骂什么?反对什么?
朱由检看着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退朝。”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听说了吗?皇上分文不取!”
“真的假的?”
“圣旨都发了,还能有假?一成给厂卫,三成办学,六成进国库,皇上自己一分不要!”
“这……这怎么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皇上说了,他为的是天下,不是为自己!”
国子监里,那些还在声讨刘宗周的监生们,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个愣住了。
有人正在贴新的檄文,浆糊刚抹上,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皇上分文不取?”
“那……那咱们骂什么?”
有人小声说:“骂刘宗周?可刘宗周办学,用的是那三成……”
“骂户部?可户部拿的是国库的银子,又不是自己贪了……”
“骂厂卫?可厂卫拿的是一成养廉金,那是人家办案该得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骂谁了。
那个贴檄文的监生,手里拿着那张纸,不知道是该贴上去还是该撕下来。
最后,他慢慢地把檄文卷起来,塞进了袖子里。
“算了。”他低声说,“先看看再说。”
那些檄文,那些传单,那些义愤填膺的口号,忽然变得可笑起来。
皇上分文不取,他们还能说什么?
茶楼里,酒肆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皇上真是个好人啊。”
“可不是嘛,自己一分不要,全给了国库和办学。”
“那些反对的人,图什么?图自己那点税?人家皇上都不要钱,他们还好意思争?”
“就是!那些东林的,一个个口口声声祖制,其实就是为了自己那点银子!”
“呸!不要脸!”
有人小声说:“我家隔壁那个举人,昨天还在骂刘宗周。今天一早就把门关上了,谁也不见。”
“哈哈,没脸见人了吧?”
舆论,开始转向了。
当天下午,户部衙门。
毕自严和郭允厚正在整理今天收上来的银票。
“英国公府,一千零六十两。”
“定国公府,一千四百四十两。”
“保国公府,一千三百六十两。”
“成国公府,九百两。”
……
郭允厚一边数一边记账,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毕大人,您知道今天收了多少吗?”
毕自严看着他。
“多少?”
“一万二千三百两!”郭允厚拍着账册,“这才十二家!要是全京畿的士绅都纳,那就是二百四十万两!”
毕自严也笑了。
“这才刚开始。慢慢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书吏跑进来,气喘吁吁:
“两位大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士绅,说要主动纳粮!”
毕自严和郭允厚对视一眼。
“走,去看看。”
户部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几十个穿着长衫的士绅站在那里,手里都拿着银票。有的脸色尴尬,有的强装笑脸,有的低着头不说话。
一个中年士绅见毕自严出来,连忙上前拱手:
“毕大人,学生……学生听说皇上分文不取,深为感佩。学生家中有些薄田,今日特来纳粮。”
他把银票递上来。
郭允厚接过,看了一眼。
“顺天府大兴县,张永年,田产三百二十亩,该纳六十四两。收下!”
又一个士绅上前。
“学生也来纳粮……”
“学生也是……”
毕自严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排队的人,忽然有些感慨。
皇上这一步,走得真妙。
分文不取,却把人心都收走了。
当天晚上,户部值房。
毕自严和郭允厚对坐着,面前摊着今天收上来的那一堆银票。
已经不止一万二千三百两了。
下午那一个时辰,又收了三十多份,加起来快两万两了。
“毕大人。”郭允厚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说皇上为什么分文不取?”
毕自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皇上不需要。”
郭允厚愣住了。
“不需要?”
“对。”毕自严说,“皇上要的是这个天下好起来。天下好起来了,他这个皇帝,才能坐得稳。那点银子,在他眼里,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知道今天为什么那么多人主动来纳粮吗?”
郭允厚想了想。
“因为皇上分文不取?”
“对。”毕自严说,“皇上分文不取,他们就没话说了。再反对,就显得自己自私。所以只能来纳粮,至少保住一点脸面。”
郭允厚点了点头。
“皇上圣明。”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真的一分不要?”
朱由检没有回头。
“怎么,你也觉得朕该要?”
王承恩连忙摇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只是……只是觉得,那么多银子,您自己一点不留……”
“可惜了?”
王承恩不说话了。
朱由检笑了。
“可惜什么?那些银子,在朕手里,能干什么?朕一个人,能吃多少,能花多少?放在国库里,能发军饷,能赈灾民,能办学堂。放在朕手里,就是一堆死物。”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朕要的是这个天下好起来。天下好起来了,朕这个皇帝,才能坐得稳。”
王承恩深深作揖。
“皇上圣明。”
朱由检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的月亮。
外面,夜风正凉。
但春天的气息,已经不远了。
与此同时,钱府。
钱谦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是他家乡常熟来的信,问他纳粮的事该怎么办。
他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来人。”
管家进来。
“老爷?”
钱谦益犹豫了一下,然后说:
“给家里写信,让他们把今年的粮银准备好。该纳多少纳多少。”
管家愣住了。
“老爷,您……”
“照做就是。”
管家不敢再问,退了出去。
钱谦益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今天朝堂上那一幕,他永远忘不了。
皇上分文不取。
而他,跪在那里,像个傻子。
他忽然想起皇上说的那句话——
“你们口口声声祖制,口口声声国本。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百姓,也是大明的子民。”
他低下头,沉默了。
韩府。
韩爌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今天在朝堂上跪了那么久,膝盖还在疼。可更疼的,是心里。
皇上分文不取。
他骂了皇上那么久,说皇上蛊惑君上,祸乱天下。可皇上分文不取。
那些银子,三成办学,六成国库,一成给厂卫。皇上自己一分没留。
那他骂的是什么?
他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大街小巷,到处都是议论声。
但议论的内容,已经变了。
不再是“刘宗周是叛徒”,不再是“士绅纳粮违背祖制”,而是——
“皇上分文不取,真是个好人。”
“那三成办学,以后咱们的孩子也能读书了。”
“六成进国库,军饷不发愁了,陕西赈灾也有钱了。”
“一成给厂卫,听说那是办案的养廉金,以后锦衣卫也不乱抓人了。”
“皇上真是圣明啊。”
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听到这些议论,也开始动摇了。
有人开始悄悄准备银子,等着去户部纳粮。
有人开始写信给家乡的亲戚,告诉他们别再闹了。
有人开始打听,怎么才能第一批纳粮,至少保住一点面子。
这场风波,就这样,被皇上轻飘飘的一句话,化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