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七月二十五日,辰时。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刚用完早膳,正准备去御书房批折子,王承恩就进来了。
“皇上,周国丈求见。”
朱由检愣了一下。
周国丈——周奎,周皇后的父亲,他的老丈人。
这个人,他太熟悉了。
历史上那位崇祯的岳父,出了名的铁公鸡,爱财如命。李自成打进北京的时候,崇祯让他捐银子充军饷,他一毛不拔。后来李自成抄了他的家,从他家里搜出白银五十万两。
五十万两。
那时候朝廷连十万两军饷都发不出来。
“他来干什么?”朱由检明知故问。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说:“奴婢估摸着,是为了纳粮的事。国丈在顺天府有田三千多亩,按新章程,一年得纳六百多两。这老大人平日里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让他一下子拿出六百两,怕是比割肉还疼。”
朱由检笑了。
“让他进来吧。”
周奎进来的时候,脸上堆满了笑。
他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绸缎衣裳,看着像个普通富户。但那双眼睛,转得飞快,一进门就在暖阁里扫了一圈,像是在估算这里值多少银子。
“臣周奎,叩见皇上。”
“岳父大人请起。”朱由检抬了抬手,“赐座。”
周奎坐下,屁股只沾了一点凳子边,搓着手,一脸为难的样子。
“皇上,臣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朱由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岳父大人是为了纳粮的事?”
周奎愣了一下,没想到皇上这么直接。
“这……皇上圣明。臣在顺天府那三千多亩地,都是些薄田,收成不好,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这突然要纳六百多两,臣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为难。”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皇上的脸色,见皇上没说话,又赶紧补充:
“臣倒不是不愿意纳粮,皇上办的是大事,臣心里明白。只是臣家里人口多,开销大,这六百多两拿出来,怕是今年冬天都要勒紧裤腰带了……”
朱由检放下茶盏,看着他。
“岳父大人,你知道朕在内库拨了多少银子给刘宗周办学吗?”
周奎愣住了。
“五十万两。后来又加了三十万两。再后来,又加了十万两。”朱由检的声音不紧不慢,“这些银子,是朕的私房钱。朕拿出来办学,让天下人都能读书。岳父大人觉得,这事该不该办?”
周奎张了张嘴。
“该……该办。”
“那办学的银子,从哪来?”
周奎不说话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岳父大人,朕知道你心疼那六百多两银子。可你想过没有,朕办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周奎低着头,不敢看他。
“朕是为了这个天下。天下好了,你女儿这个皇后,才能当得稳。你这个国丈,才能当得舒服。天下乱了,你那三千多亩地,能保住吗?”
周奎的冷汗下来了。
“臣……臣明白了。臣回去就纳粮,一分不少。”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笑了。
“岳父大人,你别急。朕还有话没说完。”
周奎抬起头。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
周奎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份手抄的密报,上面写着:
“郑芝龙船队,第一批赴扶桑,预计获利十倍以上。勋贵各出本钱,英国公府出五千两,定国公府出三千两,保国公府出一万两……”
他抬起头,看着皇上。
“皇上,这是……”
“朕告诉勋贵们,让他们出本钱,跟着郑芝龙去做生意。”朱由检说,“去扶桑,去吕宋,去那些没去过的地方。赚了,按股分红;赔了,朕兜底。”
周奎的眼睛亮了。
“那……那臣能不能……”
“岳父大人也想参与?”
周奎拼命点头。
朱由检笑了。
“可以。但你得先纳粮。”
周奎愣住了。
“你纳了粮,就是支持朕的章程。朕才能让你跟着勋贵们一起出海。”朱由检看着他,“不然,你一个不纳粮的国丈,凭什么分朕的买卖?那些勋贵们出了本钱的,能答应吗?”
周奎的脸涨红了。
“臣……臣不是不纳粮,臣就是……”
“就是心疼那六百两?”
周奎不说话了。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
“岳父大人,朕给你算笔账。你那三千亩地,一年能收多少租子?”
周奎小声说:“丰年能收三千石,歉年两千石。”
“三千石,折银多少?”
“按市价,一石四钱,一千二百两。”
“好。”朱由检说,“纳了六百两,还剩六百两。再加上你那些铺子的进项,一年下来,怎么也有两千两。”
他指着那张密报:
“可你要是跟着出海,一万两本钱,翻十倍就是十万两。十万两,够你买三万亩地。到时候,你这三千亩地,这点产出,你根本看不上眼。”
周奎的呼吸急促起来。
“皇上的意思是……”
“你先纳粮。纳完了,朕让郑芝龙那边给你留个位置。以后海外的银子,多得你花不完。”
周奎站在那里,愣了半天。
然后他深深作揖。
“臣……臣明白了。臣这就回去,让人把粮银送到户部去。”
朱由检点了点头。
“去吧。对了——”
周奎回过头。
“这事,别往外说。勋贵那边,朕自有安排。你要是到处嚷嚷,到时候分银子的人多了,你可别怪朕。”
周奎连连点头,退了出去。
王承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皇上,您这老丈人,可真是……铁公鸡拔毛了。”
朱由检也笑了。
“铁公鸡也有拔毛的时候。就看怎么拔。”
他顿了顿,又说:
“让人盯着他。别让他把消息漏出去。勋贵那边,还得再捂一阵子。”
“是。”
当天下午,户部。
郭允厚正在埋头算账,一个小吏跑进来:
“郭大人!周国丈府上来人了,说要纳粮!”
郭允厚愣住了。
周国丈?那个铁公鸡?
“多少?”
“六百四十两!一分不少!来人还说,国丈说了,以后每年都按时纳,绝不拖欠!”
郭允厚笑了。
“收下。记上。对了,把周国丈的名字写在最前面,回头让毕大人看看。”
小吏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郭允厚靠在椅背上,想起刚才那个数字,忍不住又笑了。
六百四十两。
皇上这老丈人,总算开窍了。
与此同时,顺天府大兴县,黄村。
骆养性亲自带队,站在一片田埂上。
前面是一块块农田,麦子刚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几个农户站在远处,怯生生地看着这群穿飞鱼服的人。
“大人。”一个锦衣卫百户跑过来,“那边几家士绅,都不肯开门。说家里没人,让改天再来。”
骆养性冷笑一声。
“不肯开门?那就等着。”
他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从今天开始,顺天府二十余县,锦衣卫和东厂的人分头行动,配合户部和教育部的人,挨家挨户丈量土地。谁家不肯开门,记下来,回头让户部按最高额估算。谁家敢阻挠,直接拿下。皇上说了,厂卫协助办理,咱们就得把这事办漂亮了。”
百户应了一声,跑开了。
旁边一个户部的主事凑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骆大人,这么查……会不会闹出乱子?那些士绅,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骆养性看着他,笑了。
“闹乱子?闹什么乱子?皇上定的章程,厂卫协助办理。谁敢闹,就是跟皇上作对。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
“那些士绅,你以为是铁板一块?英国公他们带头纳了粮,浙党那帮人也表态了,东林的人还在那儿跪着呢。谁闹,谁就是出头鸟。出头鸟,死得快。”
主事不说话了。
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上下来几个人,打头的正是刘宗周。
“骆大人。”刘宗周拱了拱手。
“刘老大人。”骆养性还礼,“您怎么亲自来了?这乡下地方,路不好走,您这把年纪……”
刘宗周摆了摆手。
“老夫不放心。这些地,这些年,不知道被瞒报了多少。老夫得亲眼看看。”
他顿了顿,又说:
“骆大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那些农户,别为难他们。他们不是士绅,不纳这个粮。查清楚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别多收一分。”
骆养性点了点头。
“刘老大人放心。皇上说了,只查士绅,不扰百姓。锦衣卫这边,下官亲自盯着,谁敢动老百姓一根手指头,下官饶不了他。”
刘宗周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
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以前他见了就骂。可这些日子,他发现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坏。
“骆大人,辛苦你了。”
骆养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老大人,您这话,下官可不敢当。您是圣人门徒,下官是鹰犬。您不骂下官,下官就烧高香了。”
刘宗周也笑了。
“骂归骂,做事归做事。你好好办事,老夫不骂你。”
两人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丈量土地的人。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不远处,一队锦衣卫正在围着一处大宅院。
“开门!奉旨丈量土地!”
里面没人应声。
领头的百户挥了挥手。
“撞开。”
几个锦衣卫抬着一根木头,往大门上撞去。砰的一声,门闩断了,大门敞开。
院子里,一个穿着绸缎的中年人脸色煞白,站在那儿发抖。
“你……你们干什么?这是私宅!”
百户看着他,笑了。
“私宅?你家有多少地,你知道吗?”
中年人梗着脖子:“我……我家有五百亩,册籍上都记着!”
“五百亩?”百户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我们查过了,你家实际有田一千二百亩。那七百亩,哪去了?”
中年人的脸更白了。
“那……那是……”
“别那是了。”百户挥了挥手,“来人,把他家地窖打开。看看里面藏了多少。”
几个锦衣卫冲进后院。
片刻后,有人跑出来,手里捧着一摞账册。
“大人,找到了!这是他家私藏的账本,上面记着这些年瞒报的田产!”
百户接过账本,翻了翻,笑了。
“一千二百亩,一亩不少。带走!”
中年人瘫在地上,被两个锦衣卫拖了出去。
刘宗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
“这些年,这些人,到底瞒报了多少?”
骆养性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慢慢查吧。查一个,少一个。”
与此同时,另一处田庄。
英国公府的长子张世泽,带着一队京营的士兵,正在帮着丈量土地。
他穿着一身便服,卷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亲自下到田里。
“这一块,从这头到那头,多少步?”
旁边的书吏算了算。
“张公子,这一块是八十亩。”
张世泽点了点头,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下一个。”
一个老农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眶有些发热。
“公子,您怎么亲自来了?”
张世泽抬起头,笑了笑。
“老人家,这是皇上交代的事,不能马虎。你们这些年被瞒报的地,这回都得查清楚。该纳粮的纳粮,不该纳的一分也不多收。”
老农跪下就要磕头。
张世泽连忙扶起他。
“别别别,您这是干什么?”
老农抹着眼泪。
“公子,我们这些种地的,苦了一辈子。那些老爷们,占了我们的地,还要我们交税。这回皇上替我们做主,我们……我们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张世泽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咱们家世代勋贵,靠的是祖宗拿命换来的功劳。可那些百姓,他们也是人,也想活得好一点。”
他拍了拍老农的肩膀。
“老人家,您回去歇着吧。这事,皇上管了。”
当天晚上,户部值房。
毕自严和郭允厚对坐着,面前摊着今天汇总上来的数据。
“大兴县,今天查了十七家,查出瞒报田产八千六百亩。”
“宛平县,查了二十一家,查出瞒报一万二千亩。”
“通州,查了十三家,查出瞒报七千三百亩。”
……
郭允厚一边念一边记,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毕大人,您知道今天查出来多少吗?”
毕自严看着他。
“多少?”
“三万一千亩!”郭允厚拍着账册,“光今天一天,就查出三万一千亩!按每亩两钱算,那就是六千二百两!”
毕自严点了点头。
“这才刚开始。顺天府二十多个县,慢慢查下去,二百四十万两,跑不了。”
郭允厚嘿嘿一笑。
“毕大人,下官现在晚上睡觉都笑醒。这么多银子,下官这辈子都没见过。”
毕自严也笑了。
“别高兴太早。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盛京。
大政殿。
皇太极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关内送来的,花了重金,绕了好几道手。上面写着:
“崇祯帝强行推行士绅纳粮,先在京畿道试行。朝堂大乱,东林党人跪谏,学子群情激愤,士绅怨声载道。锦衣卫、东厂下乡丈量土地,与士绅冲突不断,多地传出抗粮消息。”
他看完,笑了。
“范先生,你看看。”
他把密报递给范文程。
范文程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大汗,这消息……可靠吗?”
皇太极点了点头。
“可靠。咱们的人花了大价钱,从京城一个官员手里买来的。据说那官员是东林党的,亲眼目睹了朝堂上的事。”
范文程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崇祯,手段狠辣,果决,跟他哥哥天启完全不一样。几个月时间,拿下魏忠贤,整顿京营,抄了晋商,现在又要动士绅——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皇太极点了点头。
“所以呢?”
“所以臣一开始很担心。”范文程说,“这个人太厉害了,比他哥哥厉害得多。咱们的耳目被断,晋商被抄,物资紧缺。臣以为,接下来几年,恐怕要难熬了。”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遍密报,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可现在看来,臣多虑了。”
皇太极看着他。
“怎么说?”
范文程指着密报上的字:
“大汗您看——士绅纳粮,京畿道试行。朝堂大乱,士绅怨声载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动天下读书人的饭碗。”
他放下密报,缓缓说道:
“大明的根基是什么?是士绅。那些读书人,那些地方豪强,那些家里有几百亩上千亩地的人。他们不交税,这是太祖皇帝定的规矩,二百多年了。崇祯现在要改这个规矩,就等于跟天下士绅作对。”
皇太极的眼睛亮了。
“你是说……”
“臣是说,崇祯确实厉害。但他太急了。”范文程笑了,“他以为自己手里有银子,有兵,有厂卫,就能压住所有人。可他忘了,士绅不只是有钱,还有人。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他们的子弟在朝堂上,在地方上,到处都是。崇祯动了他们,就等于把自己放在了天下人的对立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大汗,您等着看吧。不出一年,大明必起内乱。士绅们会闹,学子们会闹,地方官也会闹。崇祯再厉害,也挡不住天下人反对他。”
皇太极笑了。
笑得很大声。
“好!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传令下去,各部厉行节约的事,可以缓一缓了。让将士们好好过年,明年开春,看大明的热闹。”
范文程连忙说:“大汗,不可大意。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万一崇祯……”
“万一?”皇太极打断他,“范先生,你刚才自己也说了,他把自己放在了天下人的对立面。一个人,再厉害,能挡住天下人吗?”
范文程想了想,点了点头。
“大汗圣明。”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下面的贝勒大臣。
“传令下去,各旗厉兵秣马,但不要轻举妄动。等大明自己乱起来,咱们再看准时机,一击必中!”
“遵命!”
大殿里一片欢腾。
范文程走出大政殿,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又看了看手里的密报。
密报上只写了朝堂大乱、士绅怨声载道,却没有写——
士绅纳粮是户部和刘宗周提出来的,而且纳粮的银钱,崇祯分文不取。
崇祯把那新增的税收,三成给了办学,六成进了国库,一成给了厂卫,自己一分没留。
他忽然有些不安。
那个人,真的会这么傻吗?
把自己放在天下人的对立面,却一分钱不要?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
也许崇祯就是想收买人心。
可人心,是那么好收买的吗?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辽东那一带。
王承恩走进来,轻声说:
“皇上,骆大人那边来消息了。今天丈量了三个县,一切顺利。有几家士绅想阻挠,骆大人直接让人把门砸开,现在都老实了。查出瞒报田产三万多亩。”
朱由检点了点头。
“刘宗周呢?”
“刘老大人亲自下到村子里,跟那些农户说话。农户们都跪着哭,说终于有人替他们做主了。刘老大人也哭了。”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让他悠着点。六十九了,别累着。明天让太医院的人去看看他,该补的补一补。”
“是。”
王承恩顿了顿,又说:
“对了,皇上,锦衣卫那边收到消息,盛京那边有动静。”
朱由检转过身。
“什么动静?”
“皇太极召集贝勒大臣议事,之后下令各旗厉兵秣马。但探子说,他们好像不着急打仗,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像是在等……大明内乱。”
朱由检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
“等吧。”
他转过身,继续看着舆图。
等他们等到那一天。
等他们发现,等来的不是大明的内乱,而是一个焕然一新的王朝。
窗外,夜色沉沉。
但东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