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八月初五,南京。
秦淮河畔,灯火如昼。
这是江南最繁华的所在。十里秦淮,画舫如织,丝竹声、软语声、觥筹交错声,飘荡在水面上,混着脂粉的香气,随着夜风散入两岸的街巷。
河边的酒楼、茶肆、青楼,家家门前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粉的,照得河水波光粼粼。卖花的小姑娘穿梭在人群中,用软糯的吴语吆喝着:“白兰花——夜来香——”偶尔有醉醺醺的士子从画舫上下来,踉跄着脚步,被小厮搀扶着消失在巷子里。
这样的夜晚,在南京城,寻常不过。
但今晚,最大最奢华的那艘画舫上,却安静得出奇。
这艘画舫名叫“不系舟”,据说是前朝某位王爷的座船,后来流落民间,被南京一位大商人买下,专门用来招待贵客。画舫共有三层,雕梁画栋,陈设奢华,一壶茶就要十两银子。
今晚,“不系舟”被人包下了。
船舱里坐着六个人。
没有丝竹,没有歌女,没有酒令。只有六盏清茶,摆在紫檀木的圆桌上,早已凉透。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葛袍,看着像个寻常的乡绅。但他的眼睛,深邃而锐利,偶尔抬起,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人姓钱,名士升,曾任礼部尚书,天启年间因得罪魏忠贤致仕,定居南京。他在江南仕林中的地位,仅次于刘宗周。但刘宗周如今在京城,是皇上的人;而他,是江南士绅的旗帜。
他的左手边,是南京国子监祭酒李默。五十出头,面白微须,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袍,是那种在官场浸淫多年的人。他的官职不高,但国子监祭酒管着南京的读书人,说话有分量。
右手边,是守制在家的翰林吴伟业。此人今年才三十出头,却是名满天下的才子,诗文书画无一不精,二十岁就中了探花,入翰林院。去年丁忧回乡,要守制三年。他在江南年轻士子中的影响力,无人能及。
其余三人,一个是苏州府的乡绅领袖张世仪,家里有良田万亩,是苏州数一数二的大地主;一个是松江府的富商黄宗羲——不是刘宗周那个学生,只是同名——他虽不是士绅,但家财万贯,结交甚广;还有一个是徽州来的老举人,姓程,在南京住了二十年,专门替徽商打点关节。
六个人,代表着江南的士、绅、商三界。
他们的面前,都摆着一份抄来的邸报。
“诸位都看了吧?”钱士升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众人点头。
邸报上抄的是京畿道试行士绅纳粮的章程,以及这一个月来的进展——锦衣卫、东厂、户部、教育部四家联手,挨家挨户丈量土地,顺天府二十多个县,一个月不到,就查出了瞒报田产三十多万亩。
三十多万亩。
每亩两钱银子,那就是六万多两。
这才刚开始。
“六万两。”张世仪喃喃道,“够咱们苏州府一年的赋税了。”
李默叹了口气:“这才顺天府。顺天府查完了,下一步就是南京,就是咱们这儿。诸位想过没有,咱们在座的,家里有多少田,瞒报了多少?”
没人回答。
但每个人心里都有数。
钱士升家在浙江有田五千亩,册籍上只记了三千亩。张世仪家在苏州有田万亩,册籍上记了五千。李默家在应天府有两千亩,册籍上记了八百。吴伟业家里穷一些,但也有八百亩,册籍上记了三百。
按新的章程,他们这些人,每年要多交几百两甚至上千两的税。
“钱老。”张世仪忍不住开口,“您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钱士升看着他,没有回答,反而问了一句:
“你们有没有发现一件事?”
众人一愣。
“什么事?”
钱士升缓缓道:“这件事,从头到尾,皇上提过‘士绅纳粮’四个字吗?”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吴伟业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微微一变。
“没有。”
他缓缓道:“提这事的是刘宗周。刘老大人要办学,要教化天下,提出士绅纳粮。户部的章程,是毕自严和郭允厚拟的。朝堂上吵的那些,是东林和浙党在吵。勋贵带头纳粮,是英国公他们自己站出来的。浙党主动表态,是张延登自己跳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对自己说:
“皇上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京畿道试行。还有一句——分文不取。”
钱士升点了点头。
“还有呢?”
吴伟业想了想,脸色更难看了。
“还有……那些银子,三成给了教育部办学,六成进了国库,一成给了厂卫做养廉金。皇上自己,一文钱没拿。”
船舱里又沉默了。
李默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阳谋。”
众人看向他。
李默苦笑:“你们想想,这事儿,皇上有一点强迫吗?没有。所有的话,都是别人说的;所有的事,都是别人做的。刘宗周要办学,所以提出士绅纳粮——这是圣人之道,谁能反对?户部算出四千八百万两,说要富国强兵——这是为国家着想,谁能反驳?勋贵带头纳粮——人家是自愿的,你能说什么?浙党主动表态——人家要表忠心,你管得着吗?”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高:
“皇上做了什么?他只是说——那就先在京畿道试试吧。只是说——这些银子,朕分文不取,三成办学,六成国库,一成给厂卫。”
“试成了,是他的功劳;试不成,是下面的人办事不力。从头到尾,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站在岸上,看着你们在水里扑腾。你们吵,你们闹,你们跪谏,你们宁死不从——他自岿然不动。最后轻轻一句‘试试吧’,就把事办了。”
他看向钱士升:
“钱老,这是不是阳谋?”
钱士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是。而且是最高明的阳谋。”
张世仪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声音都变了调:
“明火执仗!这是明火执仗!他就是要咱们纳粮,却偏偏不说出口!他让刘宗周说,让户部说,让勋贵说,让浙党说——他自己干干净净!咱们想骂他,都不知道骂什么!”
他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咯咯响:
“骂他让刘宗周办学?那是好事,骂不得。骂他让户部算账?户部算的是国家的账,骂不得。骂他让勋贵带头?勋贵是自愿的,骂不得。骂他分文不取?分文不取也能骂?”
他一拳砸在桌上,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这他娘的,算什么!”
李默连忙拉住他:“张兄息怒,息怒……”
张世仪甩开他的手,颓然坐下。
“息怒?我如何息怒?我家那一万亩地,每年要多交两千两!两千两!够我养多少佃户?够我修多少祠堂?够我供多少子弟读书?”
没人说话。
吴伟业忽然笑了一声。
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们说,皇上今年多大?”
李默愣了一下:“好像……十九?”
“十九。”吴伟业喃喃道,“十九岁,登基一年,就把咱们这些五六十岁的老家伙,玩得团团转。”
他看向窗外那条流淌了千年的秦淮河,幽幽道:
“当今天子,有霸主之威。”
霸主之威。
这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钱士升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伟业说得对。霸主之威。”
他看着其他人,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想想,从登基到现在,他做了多少事?”
“不杀魏忠贤,让厂卫平稳交接——这是稳内。”
“查贪官,银子一半给户部,一半留内库——这是搞钱。”
“调白杆兵进京,拿下朱纯臣,整顿京营——这是抓兵权。”
“抄晋商八大家,一千多万两银子,分给户部一半——这是断了建州的耳目,还赚了银子。”
“招安郑芝龙——这是要把手伸到海上去。”
“现在又是士绅纳粮,自己分文不取——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吴伟业替他说完:
“这是收人心。银子给教育部,办学教化,收的是天下读书人的心。银子进国库,发军饷赈灾,收的是百姓的心。银子给厂卫,养廉办案,收的是厂卫的心。他自己分文不取,干干净净——谁还能骂他?”
李默喃喃道:“人心都让他收走了,咱们还能说什么?”
张世仪咬着牙:“可咱们……咱们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钱士升看着他,叹了口气。
“不认,又能如何?”
他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秦淮河。
“闹事?皇上没逼咱们,咱们闹什么?”
“上书?上书写什么?写‘请皇上不要分文不取’?那不是笑话吗?”
“串联?勋贵已经带头纳了,浙党已经表态了,东林还在那儿跪着,咱们串联谁?”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伟业刚才那四个字,说得对——霸主之威。不是霸道,是霸主。霸道的人,用刀逼你就范,你能反抗。霸主的人,让你自己就范,你无话可说。”
船舱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秦淮河依旧繁华,画舫依旧来来往往,丝竹声依旧飘荡在水面上。可这六个人,谁也没有心思去看。
良久,吴伟业轻声说:
“钱老,您说,皇上接下来要做什么?”
钱士升想了想,缓缓道:
“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绝不会止步于此。”
他看向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
“京畿道试完了,就是南京,就是苏州,就是杭州,就是天下。士绅纳粮的事,咱们躲不过去。”
“那咱们怎么办?”张世仪又问了一遍。
钱士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等。”
“等?”
“对。”钱士升说,“等京畿道试完,等章程定下来,等户部来丈量土地。到时候,该纳多少纳多少,别闹,别吵,别给自己找麻烦。”
张世仪不甘心:“就这么认了?”
钱士升苦笑。
“不认,你能怎么样?”
张世仪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钱士升走回座位,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我老了,折腾不动了。你们年轻人,要是想折腾,我也不拦着。但我劝你们一句——”
他看着吴伟业:
“这位皇上,不是好糊弄的。你们看着办吧。”
吴伟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钱士升深深一揖。
“钱老教诲,学生记住了。”
他转身走出船舱。
李默和张世仪也站起来,告辞离去。
船舱里只剩下钱士升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盏凉透的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霸主之威……好一个霸主之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条流淌了千年的秦淮河。
河水依旧,灯火依旧,繁华依旧。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王承恩走进来,轻声道:
“皇上,江南那边来消息了。”
朱由检转过身。
“说。”
王承恩递上一份密报。
朱由检接过,展开,看了一遍。
密报上写着:
“八月初五夜,钱士升、李默、吴伟业、张世仪等六人于秦淮河‘不系舟’画舫密会。议论京畿道事,吴伟业言‘当今天子有霸主之威’,钱士升言‘此乃阳谋’。六人最终无计可施,各自散去。”
朱由检看完,笑了。
“霸主之威……阳谋……”
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他们倒是有眼光。”
他把密报放下,走到舆图前。
目光从京城出发,越过长江,落在南京,落在苏州,落在杭州,落在那些还没开始丈量土地的地方。
快了。
他转过身,看向王承恩。
“郑芝龙那边,准备好了吗?”
王承恩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郑总兵说,船队已经整装待发,只等皇上一声令下。”
朱由检点了点头。
“让他明天上朝。”
王承恩愣了一下。
“上朝?”
“对。”朱由检笑了,“也该让那些大臣们,见见这位海防总兵官了。”
窗外,月色如水。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