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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郑芝龙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764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元年九月初六,卯时。

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今天的气氛有些微妙——昨天下朝后,有消息说皇上要在大朝会上宣布一件大事,但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有人猜是要嘉奖刘宗周,有人猜是要进一步推行士绅纳粮,还有人猜是陕西流寇的事有了转机。

但没有人猜对。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刘宗周站在队伍里,腰板挺得笔直。这一个月来,他忙着京畿丈量的事,跑遍了顺天府二十多个县,亲自下到村子里跟农户说话。人瘦了一圈,脸也晒黑了,但精神很好。那三成办学银子,他已经开始筹划怎么用了。

毕自严和郭允厚站在户部的位置,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顺天府的丈量进展顺利,一个月查出瞒报田产三十多万亩,银子已经在路上了。郭允厚昨晚算账算到三更,今天还是精神抖擞。

勋贵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张维贤面色平静,朱国弼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周奎今天也来了,站在勋贵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他昨晚一夜没睡,想着那五千两银子,心里七上八下。

东林党那边,钱谦益站在最前面,脸色平静得有些反常。这一个月来,他们安静了许多——不是不想闹,是不知道闹什么。皇上分文不取,他们还能说什么?韩爌那天跪了那么久,回去膝盖疼了三天,也没见有什么结果。

浙党那边,张延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是最早表态支持纳粮的,皇上虽然没有明着赏他,但户部那边对他客气了不少。毕自严昨天还特意派人来问,他家的田产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朱由检就开口了:

“朕今天有一件事要宣布。”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上。

“郑芝龙,上前听封。”

郑芝龙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崭新的二品武官服,是大内的裁缝连夜赶制的,玄色的袍子上绣着猛虎,腰悬一柄镶玉宝刀。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

走到殿中央,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

“臣郑芝龙,叩见皇上。”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郑芝龙?那个海盗头子?他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朱由检看着这个曾经的海盗头子,如今的大明海防总兵官,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郑芝龙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穿着便服,眼神里带着警惕和试探。可现在的他,穿着二品武官的袍服,跪在皇极殿的中央,像换了个人。

“郑芝龙自招安以来,忠心耿耿,整顿水师,训练兵卒,功劳卓著。朕今日正式任命郑芝龙为大明海军总兵官,统辖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水师,节制沿海防务。”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接过,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海防总兵官郑芝龙,忠勇可嘉,才略过人,自招安以来,整顿水师,训练兵卒,卓有成效。着即正式授海军总兵官,统辖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水师,节制沿海防务。其麾下船队,仍由彼自行统领,只受朕一人节制。

另,特许海军总兵官于沿海诸府招募兵卒,打造船只,所需银两由户部专项拨付。钦此。”

太监念完,大殿里一片安静。

然后,像炸开了锅。

“海军总兵官?这是什么官?”

“统辖三省水师?那不是比福建水师提督还大?”

“他一个海盗头子,凭什么?”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议论声嗡嗡嗡地响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马蜂。

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吴慎,有本奏!”

吴慎,东林后起之秀,以敢言著称。他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但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以为,郑芝龙虽已招安,但毕竟海盗出身,骤然授予高位,恐难服众。且三省水师统辖权,历来分属各地,如今集于一人之手,万一……”

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

朱由检笑了。

“万一什么?万一他造反?”

吴慎低下头,不敢说话。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你告诉诸位大人,你会造反吗?”

郑芝龙抬起头,目光平静。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但此刻潭水里有光。

“臣不会。臣一家老小都在福建,臣的船队、臣的兄弟、臣的基业,都在大明。臣为何要造反?”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吴慎。

“吴御史,你听见了?”

吴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都给事中许誉卿,有本奏!”

许誉卿,浙党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他跟东林站在一起。

“准奏。”

许誉卿上前一步,梗着脖子:

“郑芝龙一介海盗,何德何能统辖三省水师?臣请皇上三思!我大明水师,向来由各地卫所统辖,各司其职,各守其土。如今骤然集权于一人,万一此人怀有异心,东南沿海岂不危矣?”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许给事中,你打过仗吗?”

许誉卿愣住了。

“臣……臣不曾。”

“你出过海吗?”

“也不曾。”

“那你凭什么说郑芝龙没资格?”朱由检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许誉卿的心里,“他在海上打了二十年,从日本到吕宋,从马六甲到澳门,没人敢惹他。他的船队,能打过福建水师,能打过浙江水师,能打过广东水师——三家加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你呢?你连海都没见过。”

许誉卿的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是朱国弼。

朱由检看了朱国弼一眼,朱国弼连忙憋住笑,但肩膀还在抖。

朱由检走回御座,坐下。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一个海盗,凭什么当总兵官?”

他看着下面那些人,目光如炬:

“那朕告诉你们凭什么——就凭他的船队,能让大明的旗帜飘扬在海上。就凭他的经验,能让咱们的商人平安出海。就凭他的本事,能让那些泰西人不敢小瞧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在朝堂上吵来吵去,争来争去,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泰西人的船,已经开到咱们家门口了。他们的炮,比咱们的厉害。他们的银子,比咱们的多。你们拿什么去跟他们争?”

没人说话。

“郑芝龙能。”朱由检说,“所以朕用他。谁有意见,等你们也能带兵出海,也能让泰西人闻风丧胆,再来跟朕说。”

大殿里鸦雀无声。

张维贤第一个站出来,跪下叩首。

“皇上圣明!”

勋贵们跟着跪下。

“皇上圣明!”

浙党的人面面相觑,也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东林党的人犹豫了一下,最后也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吴慎和许誉卿站在那里,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最后,两人也慢慢跪了下去。

郑芝龙跪在殿中央,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深深叩首。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郑芝龙跪在地上,面前只有皇帝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起来吧,坐着说话。”

郑芝龙站起来,坐在旁边的锦凳上。他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朱由检看着他,开门见山: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郑芝龙愣了一下。

“臣……臣惶恐。皇上如此信任,臣……”

“别说那些套话。”朱由检打断他,“朕问你,出海的事,准备好了吗?”

郑芝龙精神一振。

“准备好了。船队已整装待发,只等皇上一声令下。臣挑了五艘最好的福船——都是新造的,龙骨用的是南洋运来的铁力木,结实得很。每艘可载货三万斤,跑一趟扶桑,绰绰有余。”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本钱呢?”

“勋贵们凑了五万两,周国丈后来也送来五千两,总共五万五千两。臣用这银子收购了丝绸、瓷器、茶叶。丝绸是湖州的上等货,瓷器是景德镇的新瓷,茶叶是武夷山的岩茶——都是扶桑那边抢手的东西。”

郑芝龙顿了顿,又说:

“臣算过账。丝绸在咱们这边,一匹三两银子。运到扶桑,能卖到十两以上。瓷器这边一套一两,那边能卖五两。茶叶更是能翻五六倍。这一趟,就算保守估计,也能赚一倍。”

朱由检笑了。

“你倒是门清。”

郑芝龙嘿嘿一笑。

“臣年轻的时候跑过几次,知道那边的行情。扶桑那边的贵族,最喜欢咱们的东西。他们拿银子换,一点都不心疼。”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宫墙上,一片金黄。

“这一趟,朕不只是让你去做买卖。”

郑芝龙竖起耳朵。

“朕要你跑通一条路。从福建到扶桑,怎么走,怎么补给,怎么交易,怎么回来。路上有什么风险,有什么关卡,有什么人——都要摸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郑芝龙:

“勋贵们凑了银子,国丈也出了钱,他们都盯着这一趟。赚了,他们就会死心塌地跟着朕干。赔了,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郑芝龙心里一凛。

“臣明白。臣一定把事办漂亮,让诸位大人看见真金白银。”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郑芝龙看着他。

“你这次去,除了做买卖,还要看看扶桑那边的情况。他们的银山,到底有多少产量?他们的官府,对咱们什么态度?有没有人愿意跟咱们长期做生意?”

郑芝龙一一记下。

“臣记住了。”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旨,递给他。

郑芝龙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密旨上盖着皇帝的玺印,写着——特许郑芝龙便宜行事,沿海官府不得阻拦,若遇紧急情况,可调动当地驻军。

“这是密旨。万一遇到麻烦,可以拿出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郑芝龙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十九岁。

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

可这个人,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

“臣……臣遵旨。”

他把密旨贴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郑芝龙,朕把话说在前头。这一趟,危险不小。海上风浪,扶桑那边的倭寇,还有那些泰西人,都不是好对付的。你要是觉得风险太大,可以换人去。”

郑芝龙抬起头,目光坚定。

“皇上,臣是海上长大的。臣六岁跟着舅舅上船,十岁会看风向,十五岁能掌舵,二十岁带着船队跑日本。风浪,臣不怕。倭寇,臣更不怕。至于那些泰西人——”

他笑了笑:

“在海上,臣还没怕过谁。”

朱由检看着他,也笑了。

“好。那你去吧。一个月后出发。回来之后,朕给你庆功。”

郑芝龙深深作揖。

“臣,遵旨。”

他退出暖阁,走在乾清宫的廊道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密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当天下午,英国公府。

张维贤坐在书房里,面前坐着几个勋贵。朱国弼、徐希皋,还有周奎。

英国公府的书房很大,墙上挂着几幅前朝的字画,案上摆着几本兵书。但此刻,没人有心思看那些。

“诸位。”张维贤开口,“郑芝龙那边来消息了,一个月后出发。咱们的本钱,都凑齐了吧?”

朱国弼点了点头。

“我那一万两,早准备好了。昨儿个让账房从钱庄提的,现银,放在地窖里。”

徐希皋也说:“三千两,随时可以提。我让管家把银票兑成了现银,方便郑芝龙那边用。”

周奎搓着手,有些不安。

“英国公,您说这一趟,真能赚吗?我那五千两,可是……可是攒了好几年的。”

张维贤看着他,笑了。

“国丈,您放心。皇上亲自盯着的事,能亏吗?”

周奎讪讪地笑了笑。

“也是,也是。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朱国弼凑过来,压低声音:

“英国公,您说,这一趟能赚多少?”

张维贤想了想。

“郑芝龙说,扶桑那边,丝绸能翻三倍,瓷器能翻五倍。咱们这一趟,就算只翻两倍,五万五千两变十一万两。去掉开销,怎么也有十万两纯利。”

朱国弼的眼睛亮了。

“十万两?那咱们出的多的,分的也多?”

“对。”张维贤说,“按股分红。你出一万,能分将近两万。”

朱国弼嘿嘿一笑。

“那敢情好。我爹要是知道我能赚两万两,在底下也得笑醒。”

众人都笑了。

徐希皋问:“英国公,您出多少?”

张维贤想了想。

“我出五千。不多不少,凑个整数。”

周奎听了,心里安稳了些。

五千两,跟英国公一样。

他忽然觉得,那六百多两粮银,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

与此同时,钱府。

钱谦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是南京来的信,吴伟业写的。

信上详细说了那晚在秦淮河上的谈话,最后写了一句:

“当今天子,有霸主之威。江南诸公,皆已无言。”

钱谦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来人。”

管家进来。

“老爷?”

“准备一下,明天去户部。”

管家愣住了。

“老爷,去户部干什么?”

钱谦益沉默了一会儿。

“纳粮。”

管家张了张嘴,不敢再问。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那一幕——皇上站在御阶上,目光如炬,把那两个御史驳得体无完肤。

十九岁。

霸主之威。

他叹了口气。

老了。真的老了。

九月十五,福建泉州。

海风猎猎,鸥鸟盘旋。

郑芝龙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五艘巨大的福船。

船身崭新,帆樯如林。每一艘船都有三丈多高,船头雕着狰狞的龙首,船尾插着大明的旗帜。水手们正在往船上搬运货物,一箱箱丝绸,一摞摞瓷器,一包包茶叶,码得整整齐齐。

码头上站满了人。

勋贵们派来的代表,国丈府上的管家,还有泉州当地的官员、士绅,都来看热闹。英国公府派来的是一个中年管家,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衣裳,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船。

“郑大人!”国丈府的管家凑过来,满脸堆笑,“我家老爷说了,这一趟,全靠您了。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开口。要是缺人手,咱们府上还有几个壮实的家丁……”

郑芝龙笑了笑。

“放心。只要船不沉,人平安,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管家嘿嘿一笑,退到一边。

郑芝龙转过身,看着那五艘福船。

这是他准备了两个月的成果。

五万五千两本钱,装了整整五船货。等到了扶桑,换成银子,再运回来,就是十万两、二十万两。

他深吸一口气。

海风里带着咸腥的味道,是他从小闻惯的味道。

“登船!”

水手们齐声应和,鱼贯登船。他们的脚步很稳,踩在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郑芝龙最后一个走上去。

他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

那些人还在挥手,还在喊什么。

他听不清。

但他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一路顺风——”

“发财回来——”

他笑了。

转过身,看向前方的大海。

海天一色,无边无际。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一片金黄。

“出发!”

五艘福船扬起风帆,缓缓驶离港口。

船帆鼓满了风,船头劈开波浪,向着东方,向着那片未知的茫茫大海,驶去。

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一声声悠长的鸣叫。

郑芝龙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跑日本的时候,他才十五岁,跟着舅舅的船队,在海上漂了二十天。那时候他晕船晕得厉害,吐了一路,舅舅骂他是“旱鸭子”。

后来他就不晕了。

后来他成了这片海的主人。

现在,他是大明的海军总兵官。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密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福建那边来消息了。郑总兵今天出发,五艘船,一切顺利。”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锦衣卫刚送来的,说盛京那边,皇太极最近下令放松了戒备,等着看大明内乱。

他笑了。

等吧。

等他们等到那一天。

等郑芝龙的船回来,等银子堆满库房,等勋贵们笑开了花,等天下人都看见——跟着朕走,有肉吃。

到时候,谁还听你们那些谣言?

他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郑芝龙的船,正在海上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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