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九月初六,卯时。
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今天的气氛有些微妙——昨天下朝后,有消息说皇上要在大朝会上宣布一件大事,但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有人猜是要嘉奖刘宗周,有人猜是要进一步推行士绅纳粮,还有人猜是陕西流寇的事有了转机。
但没有人猜对。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刘宗周站在队伍里,腰板挺得笔直。这一个月来,他忙着京畿丈量的事,跑遍了顺天府二十多个县,亲自下到村子里跟农户说话。人瘦了一圈,脸也晒黑了,但精神很好。那三成办学银子,他已经开始筹划怎么用了。
毕自严和郭允厚站在户部的位置,两人脸上都带着笑——顺天府的丈量进展顺利,一个月查出瞒报田产三十多万亩,银子已经在路上了。郭允厚昨晚算账算到三更,今天还是精神抖擞。
勋贵们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张维贤面色平静,朱国弼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周奎今天也来了,站在勋贵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不敢看人——他昨晚一夜没睡,想着那五千两银子,心里七上八下。
东林党那边,钱谦益站在最前面,脸色平静得有些反常。这一个月来,他们安静了许多——不是不想闹,是不知道闹什么。皇上分文不取,他们还能说什么?韩爌那天跪了那么久,回去膝盖疼了三天,也没见有什么结果。
浙党那边,张延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他是最早表态支持纳粮的,皇上虽然没有明着赏他,但户部那边对他客气了不少。毕自严昨天还特意派人来问,他家的田产有没有需要帮忙的——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朱由检就开口了:
“朕今天有一件事要宣布。”
大殿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御座上。
“郑芝龙,上前听封。”
郑芝龙从队列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着崭新的二品武官服,是大内的裁缝连夜赶制的,玄色的袍子上绣着猛虎,腰悬一柄镶玉宝刀。他走得很稳,步伐不疾不徐,但熟悉他的人能看出来——他的后背绷得紧紧的。
走到殿中央,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
“臣郑芝龙,叩见皇上。”
大殿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郑芝龙?那个海盗头子?他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朱由检看着这个曾经的海盗头子,如今的大明海防总兵官,嘴角微微翘起。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郑芝龙时的情景——那时候他穿着便服,眼神里带着警惕和试探。可现在的他,穿着二品武官的袍服,跪在皇极殿的中央,像换了个人。
“郑芝龙自招安以来,忠心耿耿,整顿水师,训练兵卒,功劳卓著。朕今日正式任命郑芝龙为大明海军总兵官,统辖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水师,节制沿海防务。”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接过,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海防总兵官郑芝龙,忠勇可嘉,才略过人,自招安以来,整顿水师,训练兵卒,卓有成效。着即正式授海军总兵官,统辖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水师,节制沿海防务。其麾下船队,仍由彼自行统领,只受朕一人节制。
另,特许海军总兵官于沿海诸府招募兵卒,打造船只,所需银两由户部专项拨付。钦此。”
太监念完,大殿里一片安静。
然后,像炸开了锅。
“海军总兵官?这是什么官?”
“统辖三省水师?那不是比福建水师提督还大?”
“他一个海盗头子,凭什么?”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议论声嗡嗡嗡地响起来,像一群被惊动的马蜂。
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吴慎,有本奏!”
吴慎,东林后起之秀,以敢言著称。他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但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以为,郑芝龙虽已招安,但毕竟海盗出身,骤然授予高位,恐难服众。且三省水师统辖权,历来分属各地,如今集于一人之手,万一……”
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
朱由检笑了。
“万一什么?万一他造反?”
吴慎低下头,不敢说话。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口上。
他走到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你告诉诸位大人,你会造反吗?”
郑芝龙抬起头,目光平静。他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但此刻潭水里有光。
“臣不会。臣一家老小都在福建,臣的船队、臣的兄弟、臣的基业,都在大明。臣为何要造反?”
朱由检点了点头,看向吴慎。
“吴御史,你听见了?”
吴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都给事中许誉卿,有本奏!”
许誉卿,浙党的人,但在这件事上,他跟东林站在一起。
“准奏。”
许誉卿上前一步,梗着脖子:
“郑芝龙一介海盗,何德何能统辖三省水师?臣请皇上三思!我大明水师,向来由各地卫所统辖,各司其职,各守其土。如今骤然集权于一人,万一此人怀有异心,东南沿海岂不危矣?”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许给事中,你打过仗吗?”
许誉卿愣住了。
“臣……臣不曾。”
“你出过海吗?”
“也不曾。”
“那你凭什么说郑芝龙没资格?”朱由检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许誉卿的心里,“他在海上打了二十年,从日本到吕宋,从马六甲到澳门,没人敢惹他。他的船队,能打过福建水师,能打过浙江水师,能打过广东水师——三家加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你呢?你连海都没见过。”
许誉卿的脸涨得通红。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是朱国弼。
朱由检看了朱国弼一眼,朱国弼连忙憋住笑,但肩膀还在抖。
朱由检走回御座,坐下。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服。一个海盗,凭什么当总兵官?”
他看着下面那些人,目光如炬:
“那朕告诉你们凭什么——就凭他的船队,能让大明的旗帜飘扬在海上。就凭他的经验,能让咱们的商人平安出海。就凭他的本事,能让那些泰西人不敢小瞧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在朝堂上吵来吵去,争来争去,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泰西人的船,已经开到咱们家门口了。他们的炮,比咱们的厉害。他们的银子,比咱们的多。你们拿什么去跟他们争?”
没人说话。
“郑芝龙能。”朱由检说,“所以朕用他。谁有意见,等你们也能带兵出海,也能让泰西人闻风丧胆,再来跟朕说。”
大殿里鸦雀无声。
张维贤第一个站出来,跪下叩首。
“皇上圣明!”
勋贵们跟着跪下。
“皇上圣明!”
浙党的人面面相觑,也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东林党的人犹豫了一下,最后也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吴慎和许誉卿站在那里,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最后,两人也慢慢跪了下去。
郑芝龙跪在殿中央,眼眶有些发热。
他抬头看了一眼御座上的那个人。
那个人,也在看他。
他深深叩首。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郑芝龙跪在地上,面前只有皇帝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起来吧,坐着说话。”
郑芝龙站起来,坐在旁边的锦凳上。他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
朱由检看着他,开门见山:
“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郑芝龙愣了一下。
“臣……臣惶恐。皇上如此信任,臣……”
“别说那些套话。”朱由检打断他,“朕问你,出海的事,准备好了吗?”
郑芝龙精神一振。
“准备好了。船队已整装待发,只等皇上一声令下。臣挑了五艘最好的福船——都是新造的,龙骨用的是南洋运来的铁力木,结实得很。每艘可载货三万斤,跑一趟扶桑,绰绰有余。”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本钱呢?”
“勋贵们凑了五万两,周国丈后来也送来五千两,总共五万五千两。臣用这银子收购了丝绸、瓷器、茶叶。丝绸是湖州的上等货,瓷器是景德镇的新瓷,茶叶是武夷山的岩茶——都是扶桑那边抢手的东西。”
郑芝龙顿了顿,又说:
“臣算过账。丝绸在咱们这边,一匹三两银子。运到扶桑,能卖到十两以上。瓷器这边一套一两,那边能卖五两。茶叶更是能翻五六倍。这一趟,就算保守估计,也能赚一倍。”
朱由检笑了。
“你倒是门清。”
郑芝龙嘿嘿一笑。
“臣年轻的时候跑过几次,知道那边的行情。扶桑那边的贵族,最喜欢咱们的东西。他们拿银子换,一点都不心疼。”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宫墙上,一片金黄。
“这一趟,朕不只是让你去做买卖。”
郑芝龙竖起耳朵。
“朕要你跑通一条路。从福建到扶桑,怎么走,怎么补给,怎么交易,怎么回来。路上有什么风险,有什么关卡,有什么人——都要摸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郑芝龙:
“勋贵们凑了银子,国丈也出了钱,他们都盯着这一趟。赚了,他们就会死心塌地跟着朕干。赔了,后面的事就不好办了。”
郑芝龙心里一凛。
“臣明白。臣一定把事办漂亮,让诸位大人看见真金白银。”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
郑芝龙看着他。
“你这次去,除了做买卖,还要看看扶桑那边的情况。他们的银山,到底有多少产量?他们的官府,对咱们什么态度?有没有人愿意跟咱们长期做生意?”
郑芝龙一一记下。
“臣记住了。”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密旨,递给他。
郑芝龙接过,展开一看,愣住了。
密旨上盖着皇帝的玺印,写着——特许郑芝龙便宜行事,沿海官府不得阻拦,若遇紧急情况,可调动当地驻军。
“这是密旨。万一遇到麻烦,可以拿出来。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郑芝龙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十九岁。
比他儿子大不了几岁。
可这个人,把这么大的权力交给他。
“臣……臣遵旨。”
他把密旨贴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郑芝龙,朕把话说在前头。这一趟,危险不小。海上风浪,扶桑那边的倭寇,还有那些泰西人,都不是好对付的。你要是觉得风险太大,可以换人去。”
郑芝龙抬起头,目光坚定。
“皇上,臣是海上长大的。臣六岁跟着舅舅上船,十岁会看风向,十五岁能掌舵,二十岁带着船队跑日本。风浪,臣不怕。倭寇,臣更不怕。至于那些泰西人——”
他笑了笑:
“在海上,臣还没怕过谁。”
朱由检看着他,也笑了。
“好。那你去吧。一个月后出发。回来之后,朕给你庆功。”
郑芝龙深深作揖。
“臣,遵旨。”
他退出暖阁,走在乾清宫的廊道上。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密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当天下午,英国公府。
张维贤坐在书房里,面前坐着几个勋贵。朱国弼、徐希皋,还有周奎。
英国公府的书房很大,墙上挂着几幅前朝的字画,案上摆着几本兵书。但此刻,没人有心思看那些。
“诸位。”张维贤开口,“郑芝龙那边来消息了,一个月后出发。咱们的本钱,都凑齐了吧?”
朱国弼点了点头。
“我那一万两,早准备好了。昨儿个让账房从钱庄提的,现银,放在地窖里。”
徐希皋也说:“三千两,随时可以提。我让管家把银票兑成了现银,方便郑芝龙那边用。”
周奎搓着手,有些不安。
“英国公,您说这一趟,真能赚吗?我那五千两,可是……可是攒了好几年的。”
张维贤看着他,笑了。
“国丈,您放心。皇上亲自盯着的事,能亏吗?”
周奎讪讪地笑了笑。
“也是,也是。我就是……就是心里没底。”
朱国弼凑过来,压低声音:
“英国公,您说,这一趟能赚多少?”
张维贤想了想。
“郑芝龙说,扶桑那边,丝绸能翻三倍,瓷器能翻五倍。咱们这一趟,就算只翻两倍,五万五千两变十一万两。去掉开销,怎么也有十万两纯利。”
朱国弼的眼睛亮了。
“十万两?那咱们出的多的,分的也多?”
“对。”张维贤说,“按股分红。你出一万,能分将近两万。”
朱国弼嘿嘿一笑。
“那敢情好。我爹要是知道我能赚两万两,在底下也得笑醒。”
众人都笑了。
徐希皋问:“英国公,您出多少?”
张维贤想了想。
“我出五千。不多不少,凑个整数。”
周奎听了,心里安稳了些。
五千两,跟英国公一样。
他忽然觉得,那六百多两粮银,好像也没那么心疼了。
与此同时,钱府。
钱谦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是南京来的信,吴伟业写的。
信上详细说了那晚在秦淮河上的谈话,最后写了一句:
“当今天子,有霸主之威。江南诸公,皆已无言。”
钱谦益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来人。”
管家进来。
“老爷?”
“准备一下,明天去户部。”
管家愣住了。
“老爷,去户部干什么?”
钱谦益沉默了一会儿。
“纳粮。”
管家张了张嘴,不敢再问。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想起今天朝堂上那一幕——皇上站在御阶上,目光如炬,把那两个御史驳得体无完肤。
十九岁。
霸主之威。
他叹了口气。
老了。真的老了。
九月十五,福建泉州。
海风猎猎,鸥鸟盘旋。
郑芝龙站在码头上,身后是五艘巨大的福船。
船身崭新,帆樯如林。每一艘船都有三丈多高,船头雕着狰狞的龙首,船尾插着大明的旗帜。水手们正在往船上搬运货物,一箱箱丝绸,一摞摞瓷器,一包包茶叶,码得整整齐齐。
码头上站满了人。
勋贵们派来的代表,国丈府上的管家,还有泉州当地的官员、士绅,都来看热闹。英国公府派来的是一个中年管家,穿着一身半旧的绸缎衣裳,站在人群里,一言不发,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些船。
“郑大人!”国丈府的管家凑过来,满脸堆笑,“我家老爷说了,这一趟,全靠您了。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开口。要是缺人手,咱们府上还有几个壮实的家丁……”
郑芝龙笑了笑。
“放心。只要船不沉,人平安,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管家嘿嘿一笑,退到一边。
郑芝龙转过身,看着那五艘福船。
这是他准备了两个月的成果。
五万五千两本钱,装了整整五船货。等到了扶桑,换成银子,再运回来,就是十万两、二十万两。
他深吸一口气。
海风里带着咸腥的味道,是他从小闻惯的味道。
“登船!”
水手们齐声应和,鱼贯登船。他们的脚步很稳,踩在跳板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郑芝龙最后一个走上去。
他站在船头,回头看了一眼岸上的人群。
那些人还在挥手,还在喊什么。
他听不清。
但他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一路顺风——”
“发财回来——”
他笑了。
转过身,看向前方的大海。
海天一色,无边无际。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海水染成一片金黄。
“出发!”
五艘福船扬起风帆,缓缓驶离港口。
船帆鼓满了风,船头劈开波浪,向着东方,向着那片未知的茫茫大海,驶去。
海鸥在船尾盘旋,发出一声声悠长的鸣叫。
郑芝龙站在船头,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跑日本的时候,他才十五岁,跟着舅舅的船队,在海上漂了二十天。那时候他晕船晕得厉害,吐了一路,舅舅骂他是“旱鸭子”。
后来他就不晕了。
后来他成了这片海的主人。
现在,他是大明的海军总兵官。
他摸了摸胸口那封密旨,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福建那边来消息了。郑总兵今天出发,五艘船,一切顺利。”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锦衣卫刚送来的,说盛京那边,皇太极最近下令放松了戒备,等着看大明内乱。
他笑了。
等吧。
等他们等到那一天。
等郑芝龙的船回来,等银子堆满库房,等勋贵们笑开了花,等天下人都看见——跟着朕走,有肉吃。
到时候,谁还听你们那些谣言?
他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
郑芝龙的船,正在海上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