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九月,草原。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草已经黄了,在风中起伏如浪。远处的天边,有一道细细的黑线——那是大漠的方向。
满桂勒住马,看着前方那片被烧成焦黑的营地。
这是他这个月端掉的第三个部落了。
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穿着蒙古袍子,有的还握着刀。帐篷被烧得只剩下骨架,黑乎乎地立在风中。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着血腥气,让人作呕。
“将军。”一个亲兵策马上来,“清点完了。杀敌一百二十七级,缴获马匹三百余,牛羊无数。跑掉的,大概有四五十骑。”
满桂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从跟着他爹在草原上放牧,到后来投奔大明,再到现在奉旨清剿后金附庸——他这辈子,就是在马背上和刀尖上过的。
“那些跑掉的,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边。”亲兵指着远处,“看方向,是往科尔沁那边去了。”
满桂冷笑一声。
“去给皇太极报信了。”
他挥了挥手。
“传令下去,今晚就在这里扎营。让弟兄们把缴获的牛羊宰了,好好吃一顿。明天一早,继续往北。”
亲兵愣了一下。
“将军,还往北?再往北就是科尔沁的地盘了,那是皇太极的铁杆附庸……”
“怕了?”满桂看着他。
亲兵挺起胸膛:“将军不怕,卑职怕什么?”
满桂笑了。
“好。那就走。”
他跳下马,走到那片废墟边上。
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穿着科尔沁部的袍子。满桂蹲下来,看了看其中一具的佩刀。刀身上刻着科尔沁部的印记——这是皇太极的嫡系。
“科尔沁部的。”他喃喃道,“皇太极倒是舍得,把嫡系都派出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满桂回头,是他的副将,姓王,跟着他十来年了。
“将军,抓了几个活口,招了。”副将压低声音,“前面八十里,还有一个部落,是科尔沁的别部,有三四百帐。他们正在集结人马,说要给这边报仇。”
满桂的眼睛亮了。
“多少人?”
“能战的,大概五六百骑。”
满桂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五六百。咱们呢?”
“两千三百骑。”
满桂笑了。
“那还等什么?传令下去,今晚吃饱喝足,明天一早,拔营出发。趁着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端了。”
副将犹豫了一下。
“将军,咱们已经深入草原五百里了。再往前走,万一被围……”
“被围?”满桂看着他,“老子打了二十年仗,最不怕的就是被围。当年在宁远,皇太极亲自来攻,老子照样冲出去砍人。现在这些科尔沁的杂碎,能围得住我?”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皇上让咱们来草原,不是来逛的。是要把这些依附后金的部落,一个一个拔掉。拔得越多,皇太极就越疼。他疼了,就会分兵。他分兵了,辽东那边就轻松了。”
副将不再说话,深深抱拳,转身去了。
满桂站在废墟边上,看着远处那片茫茫的草原。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但他闻到的,是战场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三天后,草原深处,喀喇沁部驻地。
袁崇焕站在一座蒙古包前,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
他是昨夜到的,一路绕了好几个圈子,避开后金的探子。带来的只有二十几个亲兵,但每个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林丹汗的营地扎在一处山坳里,背靠着山,前面是一条小河。帐篷密密麻麻,牛羊遍地,炊烟袅袅。但袁崇焕看得出来——这营地乱得很,帐篷扎得东倒西歪,巡逻的兵丁懒懒散散。林丹汗被皇太极打得满地跑,不是没有原因的。
“袁大人。”一个蒙古翻译凑过来,“林丹汗请您进去。”
袁崇焕点了点头,掀开毡帘,走了进去。
蒙古包里,林丹汗盘腿坐在正中。
他四十多岁,满脸络腮胡子,眼神锐利得像鹰。身上穿着华丽的锦袍,但袍子上沾着灰尘,显出几分狼狈。旁边坐着几个部将,一个个虎视眈眈,盯着袁崇焕。
“袁大人,请坐。”
袁崇焕在他对面坐下。
林丹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
“袁大人,你从宣府来,走了几天?”
“八天。”袁崇焕说,“路上不太平,绕了些路。”
林丹汗冷笑一声。
“不太平?是被皇太极的人盯着吧?”
袁崇焕没有接话。
林丹汗挥了挥手,让人端上马奶酒。
“袁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袁崇焕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放下。酒很酸,带着膻味,但他面不改色。
“大汗,我想跟你做一笔买卖。”
林丹汗眯起眼睛。
“什么买卖?”
“粮食、布匹、铁器。”袁崇焕看着他,“换你的马匹、牛羊,还有——你的友谊。”
林丹汗笑了。
“友谊?袁大人,你这话说的,让我想起以前那些大明来的使者。他们每次都说友谊,友谊,可一转头,就把我卖了。万历年间,我跟大明和好,结果呢?你们跟建州眉来眼去,最后把我扔在一边。天启年间,我又跟你们和好,结果呢?你们连粮饷都不给,让我自己去跟皇太极打。”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现在你又来说友谊?袁大人,你让我怎么信你?”
袁崇焕摇了摇头。
“大汗,我不是使者。我是宣府总兵,管着宣大两镇的防务。我跟你做买卖,是实打实的买卖。粮食从宣府出,布匹从大同来,铁器从山西运。你拿马匹来换,牛羊也行,只要你愿意。”
林丹汗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兴趣。
“那‘友谊’呢?怎么算?”
袁崇焕沉默了一会儿。
“大汗,皇太极的人,最近是不是一直在找你?”
林丹汗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派人来招降你。”袁崇焕说,“我知道他给你开出了条件——只要你归顺后金,保你世世代代当草原之王。我也知道,你还没答应。”
林丹汗没有说话。
蒙古包里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那几个部将的手,悄悄按在了刀柄上。
袁崇焕视若无睹,继续说:
“大汗,我不劝你归顺大明。你是草原之主,有你的尊严。但我可以告诉你——皇太极不会放过你。他要的是整个草原,不是你一个人。你今天归顺他,明天他就能让你去当炮灰。”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科尔沁部,以前跟建州平起平坐。现在呢?皇太极的狗。喀尔喀部,以前也是草原上的雄鹰。现在呢?皇太极的走狗。大汗,你想跟他们一样吗?”
林丹汗的手攥紧了。
袁崇焕看着他,目光平静:
“大明不要草原。大明只要一件事——你别帮着皇太极打大明。你做你的草原之主,我做我的宣府总兵。你做买卖,我给货。你遇到麻烦,我可以出兵帮衬。但有一条——你倒向皇太极,咱们就是敌人。”
林丹汗沉默了很久。
蒙古包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风的声音。
良久,林丹汗开口了:
“袁大人,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袁崇焕看着他。
“以前那些大明来的使者,要么高高在上,要么低声下气。你不是。你说话,像是在谈买卖。”
袁崇焕笑了。
“因为我就是来谈买卖的。”
林丹汗也笑了。
“好。这买卖,我做了。先换一千匹马,你要多少粮食?”
“你想要多少?”
“一千匹马,换五千石粮。”
袁崇焕摇了摇头。
“太多了。一千匹马,最多换三千石。”
林丹汗瞪起眼睛。
“三千石?你打发叫花子?”
袁崇焕不慌不忙。
“大汗,三千石粮,够你的兵吃三个月。你这一千匹马,放牧两年也未必能长成。这买卖,你不亏。”
林丹汗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好。三千石就三千石。什么时候交货?”
“下个月。”袁崇焕说,“粮食从宣府运过来,在张家口交接。你的人,去那儿取。”
林丹汗点了点头。
“成交。”
他端起酒碗。
“来,喝了这碗酒,咱们就是朋友。”
袁崇焕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辽东,宁远城外。
孙承宗站在一处高坡上,看着下面那片正在操练的车营。
(注:偏厢车营是明末兵家孙承宗在督师蓟辽期间大力推广的战术。他著有《车营扣答合编》,详细阐述了以战车为核心、步骑炮协同作战的战术体系。每营配备偏厢车一百二十八辆,每车载佛朗机炮两门,全营共有佛朗机炮二百五十六门、大神铳十六门、灭虏炮八十门、鸟铳二百五十六支、三眼铳一千七百二十八支。战车围成一圈便是一座“有足之城”,可有效克制后金骑兵的冲击。孙承宗凭借此战术在关宁防线抵御后金多年,后被阉党排挤去职,这套战术也随之荒废。)
一百二十八辆偏厢车,排列得整整齐齐。每辆车都有一丈多长,车身用厚木制成,外侧蒙着铁皮。车厢上开了射击孔,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眼睛。
“孙老大人。”身边的副将指着下面,“您看,第三排那几辆车,推进的时候有点卡。轮子不行,得换。”
孙承宗点了点头。
“记下来。回头让工匠看看。”
他走下高坡,来到车营中间。
士兵们正在操练。有的在推车,有的在装填火炮,有的在演练队形。每辆偏厢车旁边,都站着十几个士兵,有火枪手,有长枪手,有牌手。
孙承宗走到一辆车前,拍了拍车身。
“这车,结实吗?”
旁边一个百户连忙说:“回老大人,结实得很。上次试过,五匹马拉着跑,一点事没有。车厢的木板是三寸厚的榆木,外头包着铁皮,一般的箭射不透。”
孙承宗点了点头,又走到车厢侧面,看了看那几门佛朗机炮。
“这炮,能打多远?”
“三百步以内,能穿透两层甲。”百户说,“再远就够呛了。但咱们有鸟铳,两百步内也能伤人。还有三眼铳,五十步内,能打死马。”
孙承宗没有说话。
他退后几步,看着整个车营。
这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练出来的。
偏厢车,又叫“有足之城”。一百多辆战车连在一起,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后金的骑兵再快,也冲不进来。他们有马,咱们有车;他们有弓,咱们有炮;他们能跑,咱们能守。
“老大人。”副将走过来,“您看,咱们什么时候能出关试试?”
孙承宗摇了摇头。
“不急。先把兵练好。”
他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目光深远:
“车营这东西,看着厉害,用起来难。队形要整,配合要熟,火器要准。稍有不慎,就会被骑兵冲散。当年戚继光的车营,练了三年才敢上阵。咱们才三个月,急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
“等练熟了,再出去。到时候,让皇太极看看,什么叫‘有足之城’。”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但孙承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辽东,宁远城外,车营校场。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校场上已经热闹起来。
一百二十八辆偏厢车排列成三排,每辆车都由两头骡子拉着。车身长一丈五尺,外侧蒙着铁皮,开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孔。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城墙。
(注:根据孙承宗《车营扣答合编》记载,一个标准车营由四千八百人组成,配备偏厢车一百二十八辆、辎重车二百五十六辆。作战时,战车围成圆形或方形阵,车外向,士兵在车后射击。火器依次发射,形成持续火力。后金骑兵多次冲击关宁防线,都因车营战术而伤亡惨重。)
孙承宗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的车营。
他身后站着几个将领——何可纲、吴襄、尤世威。都是跟着他多年的老部下。
“老大人。”何可纲开口,“今天练什么?”
孙承宗指着远处那片空地。
“今天练全营推进。从这头到那头,五百步。要求队形不乱,火力不断。”
何可纲愣了一下。
“五百步?老大人,这车营有六百多号人,一百多辆车,五百步推进,得练多久?”
“练多久也得练。”孙承宗看着他,“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皇太极的骑兵,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冲五百步。你要是在这一炷香里挡不住,就得死。”
他挥了挥手。
“开始。”
号角声响起。
车营开始动了。
第一排的偏厢车缓缓向前推进,车轮碾过土地,发出沉闷的轰隆声。车上的士兵紧紧扶着车身,眼睛盯着前方。
走出五十步,号角声又响起。
第一排车停下。车厢侧面的射击孔打开,黑洞洞的佛朗机炮口伸了出来。
第二排车从第一排的间隙中穿过,继续向前推进。
一百步。二百步。三百步。
队形始终保持得整整齐齐。
孙承宗站在点将台上,看着这一切,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好。”
他走下点将台,来到车营中间。
士兵们正在调整队形,有的在装填弹药,有的在检查车轴。看见他来,连忙行礼。
孙承宗摆了摆手,让他们继续。
他走到一辆偏厢车旁边,仔细看着车厢上的佛朗机炮。
这炮是戚继光当年设计的,每门重百余斤,用子铳装填,射速比传统火炮快得多。每辆车配两门,一百二十八辆车,就是二百五十六门佛朗机。
再加上十六门大神铳、八十门灭虏炮、二百五十六门鸟铳、一千七百二十八支三眼铳。
这样的火力,后金的骑兵冲过来,就是送死。
“老大人。”吴襄走过来,“您看,这车营要是练成了,能顶多少骑兵?”
孙承宗想了想。
“至少五千。”
吴襄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那咱们有六个车营,岂不是能顶三万骑兵?”
孙承宗摇了摇头。
“账不能这么算。车营只能防守,不能进攻。敌人不来找你,你就没办法。而且车营移动慢,追不上骑兵。”
他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操练的车阵,目光深远:
“但有一条——只要车营在,后金的骑兵就别想从正面冲过来。他们想绕道,就得走草原。草原上,有满桂等着他们。他们想偷袭,就得防着毛文龙。他们想硬拼,就得面对咱们的车阵。”
他顿了顿,笑了:
“皇太极现在,怕是头疼得很。”
风从北边吹来,卷起地上的尘土。
孙承宗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皮岛,十月初三。
海风呼啸,卷起层层白浪。皮岛码头上,几十艘战船正在装卸货物。有从登州来的粮船,有从天津来的军械船,还有几艘商船,装满了丝绸和瓷器。
毛文龙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忙碌的船工,嘴角带着笑。
他是天启元年来的皮岛。那时候岛上荒无人烟,只有几百个逃难的百姓。八年过去了,现在皮岛有军民三万多,战船二百多艘,成了后金背后的一根刺。
“大帅。”一个亲兵跑过来,“孔有德回来了。”
毛文龙眼睛一亮。
“在哪儿?”
“在后面,带着船队。”
毛文龙转身往海边走去。
远处海面上,出现了几艘船的影子。船帆破破烂烂,船身上有好几个窟窿,一看就是刚打过仗。
毛文龙笑了。
这小子,又去抢了。
一个时辰后,大帐里。
孔有德跪在地上,身上还穿着带血的铠甲。他三十出头,满脸横肉,眼神里带着桀骜不驯的光。
“大帅,末将不辱使命!”
毛文龙坐在虎皮椅上,挥了挥手。
“起来说话。抢了多少?”
孔有德站起来,咧着嘴笑。
“末将带了五百兄弟,乘夜摸上岸,端了后金一个粮仓。烧了粮草三千石,杀了守军五十多,还抢回来一百多匹马。”
毛文龙的眼睛亮了。
“马呢?”
“在船上,一会就卸。”
毛文龙哈哈大笑。
“好!好!好!”
他站起来,走到孔有德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德,你这趟干得漂亮。传令下去,今晚杀猪宰羊,给兄弟们庆功!”
大帐里一片欢腾。
耿仲明在旁边说:“大帅,这回咱们可发财了。一百多匹马,能装备一队骑兵了。”
毛文龙点了点头。
“没错。传令下去,从各营挑出一百个机灵的,专门练骑兵。以后咱们也能骑马打仗了。”
尚可喜凑过来,压低声音:
“大帅,末将听说,满桂在草原上打得热闹,端了好几个部落。孙老大人那边,车营也练成了。咱们是不是也该……”
毛文龙看着他。
“也该什么?”
尚可喜嘿嘿一笑。
“也该再出去干一票。趁着冬天还没到,多抢点东西。”
毛文龙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传令下去,各营准备,三天后,咱们再去一趟。”
大帐里又是一阵欢呼。
但毛文龙不知道的是,此刻,千里之外的盛京,皇太极正看着一份密报。
密报是从皮岛送来的,上面写着毛文龙最近的动向。
“袭扰粮道,焚烧粮仓,劫掠马匹……”
皇太极看完,把密报放下。
“范先生,你怎么看?”
范文程站在一旁,沉默了一会儿。
“大汗,毛文龙这是在学咱们。他不跟咱们正面打,专挑软的地方下手。今天烧个粮仓,明天劫个马队。伤不着筋骨,但烦人得很。”
皇太极点了点头。
“烦人得很。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盛京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华。但皇太极知道,这繁华是暂时的。粮草越来越少,铁器越来越缺,蒙古那边也不太安稳。
“传令下去,沿海各城,加强戒备。粮仓重地,多派人手。另外——”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派几个人,去跟毛文龙谈。告诉他,只要他愿意归顺,朕可以给他比明朝更好的条件。封王、世袭、金银珠宝,随便他开。”
范文程愣了一下。
“大汗,毛文龙会归顺吗?”
皇太极笑了。
“不知道。但试一试,总没坏处。他不归顺,也能让他疑神疑鬼,不敢再这么放肆。”
十月初九,皮岛。
一艘小船悄悄靠岸,船上下来三个人,穿着汉人的衣裳,但一看就是后金的细作。他们被带到毛文龙的大帐前,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允许进去。
为首的人四十来岁,姓哈,是皇太极身边的亲信。他进了大帐,看见毛文龙坐在虎皮椅上,旁边站着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三人。
“毛帅,在下哈宁阿,奉大汗之命,来与您商议大事。”
毛文龙摆了摆手。
“坐。”
哈宁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我大汗的亲笔信,请毛帅过目。”
毛文龙接过信,展开,看了起来。
信写得很长,文绉绉的,但意思很简单——只要毛文龙归顺后金,皇太极就封他为王,世袭罔替,永镇皮岛。金银珠宝,美女财帛,要多少给多少。
毛文龙看完,把信放在一边,沉默了一会儿。
哈宁阿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毛帅,大汗是真心实意的。您是英雄,不该困在这孤岛上。归顺后金,您就是一方诸侯,子孙后代都享福。”
毛文龙忽然笑了。
“真心实意?”
哈宁阿愣了一下。
“当然。”
毛文龙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们大汗,今年找我几次了?”
哈宁阿的脸色变了。
“这是第三次。”毛文龙替他回答,“第一次是去年,派了个姓佟的来。第二次是今年春天,派了个姓李的来。这是第三次,派了你来。”
他拍了拍哈宁阿的肩膀:
“你们大汗,是真不死心啊。”
哈宁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毛文龙转过身,走回虎皮椅上坐下。
“行。我答应了。”
哈宁阿愣住了。
“您……您答应了?”
“答应了。”毛文龙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们大汗,我愿意归顺。”
哈宁阿大喜过望。
“毛帅英明!我这就回去禀报大汗,咱们马上商议具体的章程……”
“不急。”毛文龙摆了摆手,“你难得来一趟,先在岛上住几天,让我尽尽地主之谊。正好我有些事,也要跟你们大汗商量。”
哈宁阿愣了一下,但马上点头。
“好,好,听毛帅的。”
当天晚上,毛文龙的书房里。
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桌子前,脸上都带着古怪的表情。
“大帅。”耿仲明忍不住开口,“您真要归顺后金?”
毛文龙看着他,笑了。
“你觉得呢?”
耿仲明挠了挠头。
“末将……末将觉得不像。”
孔有德在旁边插嘴:“大帅要是真想归顺,早就把那个使者轰出去了,还留他住下来?还‘尽尽地主之谊’?”
毛文龙哈哈大笑。
“有德,你倒是聪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后金那些人,脑子直。他们以为拿个王位就能收买我。可他们不知道,老子在这皮岛,过得比王还舒服。”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心腹。
“我要演一出戏。”
三人竖起耳朵。
“我写一封降书,写得感人肺腑,让皇太极以为我真的动心了。然后,我派人把降书送到盛京,顺便把咱们这边的动静透露给他们——比如,我准备出兵袭扰某个地方,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耿仲明眼睛亮了。
“大帅的意思是,让他们相信,咱们以后就是他们的人了?”
“对。”毛文龙说,“等他们信了,咱们就按兵不动,或者假装进攻,实际上虚晃一枪。等他们放松警惕,咱们再真打。”
孔有德嘿嘿一笑。
“那他们不是要被咱们耍得团团转?”
毛文龙也笑了。
“就是要耍他们。”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开始写。
“另外,这件事,得让皇上知道。”
尚可喜愣了一下。
“皇上?这事能告诉皇上?”
毛文龙看着他,目光认真起来。
“尚可喜,你记住。咱们在皮岛,靠的是大明。皇上对咱们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晋商案的银子,皇上分了一半给咱们当军饷。欠饷补了,粮食给了,武器换了。咱们要是瞒着皇上玩这套,那还是人吗?”
尚可喜低下头。
“末将明白了。”
毛文龙写好降书,又另写了一份密报。
降书写得情真意切,说自己孤悬海外,苦守八年,朝廷粮饷不继,将士们忍饥挨饿,实在撑不下去了。如今大汗招降,愿归顺后金,永为藩属。
密报写的却是实话:臣毛文龙叩首皇上,后金遣使招降,臣将计就计,假意归顺,以麻痹之。待其放松警惕,臣将择机出击,报效朝廷。此事机密,请皇上知晓。
写完之后,他叫来一个亲信。
“这份降书,交给哈宁阿,让他带回盛京。这份密报,用最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
亲信接过,转身去了。
十月二十日,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看着毛文龙送来的密报。
他看了两遍,然后笑了。
“这个毛文龙,真是个戏精。”
王承恩在旁边好奇地问:“皇上,毛帅他说什么?”
朱由检把密报递给他。
王承恩看完,也笑了。
“这……这不是骗人吗?”
“骗人怎么了?”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皇太极派使者去招降,毛文龙将计就计,假装答应。等他以为皮岛归顺了,放松了戒备,毛文龙再杀他个措手不及。这叫兵不厌诈。”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传旨给毛文龙:将计就计,朕知道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王承恩应了一声。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毛文龙那边,也开始唱戏了。
满桂在草原,袁崇焕在宣大,孙承宗在辽东,毛文龙在皮岛。
四个方向,四台戏。
皇太极,你慢慢看吧。
京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舆图前,看着辽东、宣大、草原、皮岛四个方向。
王承恩走过来,递上几份密报。
“皇上,满桂将军的捷报——草原又端了一个部落,缴获马匹牛羊无数。他说再这么打下去,科尔沁部的人都要跑光了。”
“袁崇焕那边说,林丹汗同意做买卖了,第一批马匹已经在路上。林丹汗还答应,以后后金的人过草原,他会提前给咱们报信。”
“孙老大人那边,车营练得差不多了,说是可以出关试试。他让臣问皇上,要不要派一营出去,给皇太极点颜色看看。”
“毛文龙那边……他的密报您看了。另外,后金的使者已经带着他的降书回去了。估摸着,皇太极现在正高兴呢。”
朱由检接过密报,一一看完。
然后他笑了。
“好。”
他把密报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想起刚才那些消息——草原、宣大、辽东、皮岛,四个方向,都在动。
满桂在草原上烧皇太极的附庸,袁崇焕在宣府拉拢林丹汗,孙承宗在辽东练车营,毛文龙在皮岛演诈降的戏。
皇太极呢?
皇太极在等大明内乱。
可他等到的,是一个四面开花的战场,还有一个假意归顺的毛文龙。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舆图上的盛京。
“等吧。”他轻声说,“等你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