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元年十月二十日,皮岛。
海风呼啸,卷起层层白浪。毛文龙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小船消失在海天之际。船上载着后金使者哈宁阿,还有他那封情真意切的降书。
“大帅。”耿仲明走过来,“人走了。”
毛文龙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您说,皇太极会信吗?”
毛文龙笑了。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想一想。”
他转过身,走回大帐。
“传令下去,各营准备。接下来,咱们要唱一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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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盛京。
皇太极坐在大政殿里,手里拿着毛文龙的降书,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
信写得很长,毛文龙在信里诉说了自己这些年的苦楚——孤悬海外,粮饷不继,将士们忍饥挨饿,朝廷却听信谗言,屡次裁饷。他写道:“臣非草木,孰能无情?大汗诚心相待,臣岂能无动于衷?愿归顺后金,永为藩属,世世代代,效犬马之劳。”
皇太极把信递给范文程。
“范先生,你看看。”
范文程接过信,仔细看了一遍。
“大汗,这信……写得情真意切。”
皇太极笑了。
“朕也觉得。毛文龙在皮岛苦守八年,朝廷待他不薄?崇祯上台后,裁他的饷,骂他的人,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他寒心了,想换个主子,有什么奇怪?”
范文程沉吟了一下。
“大汗,臣只是觉得……太顺利了。”
皇太极看着他。
“顺利不好吗?”
范文程摇了摇头。
“臣不是那个意思。臣只是觉得,毛文龙这个人,狡猾得很。他这些年,跟咱们打打和和,虚虚实实,从来没让人看透过。”
皇太极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朕不急着信他。让他拿出点诚意来。”
他拿起笔,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说:毛帅愿意归顺,朕心甚慰。但空口无凭,需有实据。请毛帅择机出击,攻取某地,以表诚意。事成之后,朕当亲自迎接,封王赐地,决不食言。
“派人送去。”皇太极把信交给侍卫,“告诉他,朕等着他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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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皮岛。
毛文龙看着皇太极的回信,笑得直不起腰。
“取某地以表诚意?”他拍着大腿,“皇太极这是把老子当三岁小孩哄呢?”
耿仲明在旁边问:“大帅,咱们怎么办?”
毛文龙收起笑容,想了想。
“回信。就说,不是不攻,是时机未到。我这边需要时间准备,让他再等等。”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封回信。
信里说:大汗之命,岂敢不从?只是皮岛兵力有限,粮草不足,贸然出击恐有闪失。请大汗稍待数月,容臣整顿兵马,筹措粮草。待时机成熟,臣当亲率大军,攻取某地,以报大汗知遇之恩。
写完之后,他叫来一个亲信。
“这封信,交给哈宁阿,让他带回去。记住,态度要诚恳,要让他们觉得,我是真的动了心。”
亲信接过信,转身去了。
孔有德凑过来:“大帅,咱们就这么拖着?”
毛文龙笑了。
“拖着?拖字诀,是咱们的看家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大帐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海。
“皇太极想让我表诚意,我就表给他看。他要我攻某地,我就说要准备。他要我出兵,我就说没粮。一来二去,一年就过去了。他能拿我怎么样?”
尚可喜嘿嘿一笑。
“大帅高明。”
毛文龙转过身,看着三个心腹。
“你们记住,跟后金打交道,就是一个字——拖。拖得越久,他们越着急。他们越着急,就越容易上当。”
三人齐声应道:“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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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五日,盛京。
皇太极看着毛文龙的第二封信,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又要等?”
范文程在旁边说:“大汗,毛文龙说的也有道理。他在皮岛孤悬海外,粮饷不继,这是实情。贸然出击,万一败了,反倒坏了大事。”
皇太极沉吟了一会儿。
“那就再等等。传令下去,让哈宁阿继续留在皮岛,盯着毛文龙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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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日,皮岛。
哈宁阿又被请进了毛文龙的大帐。
这一次,毛文龙的态度比上次还热情。他亲自给哈宁阿斟酒,拍着他的肩膀说:
“哈兄弟,你回去告诉大汗,我毛文龙说话算话。只是眼下实在有难处,等过了年,粮草筹措妥当,一定给大汗一个交代。”
哈宁阿受宠若惊。
“毛帅客气了。在下一定把话带到。”
毛文龙又给他塞了一包银子。
“这是点小意思,给哈兄弟喝茶。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哈宁阿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他走后,毛文龙回到大帐,笑得前仰后合。
“这个傻子,老子给点银子就乐成这样。”
耿仲明问:“大帅,咱们就这么一直拖着?”
毛文龙想了想。
“不。再拖下去,皇太极该起疑了。得给他点甜头尝尝。”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后金边境的一个小城。
“这里,叫什么来着?”
孔有德凑过来看了看。
“镇江堡。”
“对,镇江堡。”毛文龙说,“派人去,假装要进攻这里。声势造大一点,让后金的探子看见。”
尚可喜愣了一下。
“大帅,真要打?”
毛文龙瞪了他一眼。
“打个屁。咱们这点人,打得过吗?就是装装样子,让皇太极觉得咱们在表诚意。”
他顿了顿,又说:
“记住,只许佯攻,不许真打。打几下,就撤回来。让后金那边知道,毛文龙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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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八日,镇江堡外。
几百名东江兵出现在城外,喊杀震天,放了几轮火铳,射了几轮箭,然后一哄而散。
守城的后金兵被吓了一跳,连忙向盛京告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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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三,盛京。
皇太极看着镇江堡的急报,脸色阴晴不定。
“毛文龙真的动手了?”
范文程点了点头。
“据报,确实有几百人攻城,打了一阵就退了。”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他是真想归顺。这几百人,是表诚意的。”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封信。
信里说:毛帅的诚意,朕看到了。请继续准备,待时机成熟,朕当亲率大军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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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十,皮岛。
毛文龙看着皇太极的第三封信,又笑了。
“皇太极这回是真信了。”
耿仲明问:“大帅,接下来怎么办?”
毛文龙想了想。
“继续拖。就说要准备粮草,要整顿兵马,要挑选精兵。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顿了顿,又说:
“对了,给皇上写封密报,把这边的情况说清楚。就说臣正在将计就计,麻痹皇太极。等时机成熟,臣当择机出击,报效朝廷。”
尚可喜问:“大帅,皇上那边,会不会怪罪?”
毛文龙摇了摇头。
“皇上是聪明人。他知道我在干什么。”
他拿起笔,开始写密报。
密报里,他把这段时间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皇太极如何派人来招降,他如何假意答应,如何虚与委蛇,如何佯攻镇江堡。最后写道:
“臣孤悬海外,苦守八年,粮饷不继,将士饥寒。皇太极以为有机可乘,屡次招降。臣将计就计,假意归顺,以麻痹之。待其放松警惕,臣当择机出击,或焚其粮草,或袭其要地,以报效朝廷。此事机密,请皇上知晓。”
写完之后,他叫来一个最可靠的人。
“这份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路上小心,绝不能落入别人手里。”
那人接过密报,贴身收好,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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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看着毛文龙的密报,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毛文龙,真是个戏精。”
王承恩在旁边好奇地问:“皇上,毛帅他说什么?”
朱由检把密报递给他。
王承恩看完,也笑了。
“这……这不是骗人吗?”
“骗人怎么了?”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兵不厌诈。皇太极想招降毛文龙,毛文龙将计就计,假装答应。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传旨给毛文龙:将计就计,朕知道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若能以此麻痹皇太极,牵制后金兵力,便是大功一件。”
王承恩应了一声。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毛文龙那边,戏演得正热闹。
皇太极那边,怕是正在做美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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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日,盛京。
皇太极坐在大政殿里,看着毛文龙刚送来的第四封信。
信里说,准备粮草需要时间,整顿兵马需要时间,挑选精兵需要时间。请大汗再等几个月,待春暖花开,一定给大汗一个满意的答复。
皇太极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范文程在旁边问:“大汗,您怎么看?”
皇太极抬起头。
“范先生,你说,毛文龙是真的归顺,还是假的?”
范文程沉吟了一下。
“臣……不敢妄断。”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大雪纷飞,天地一片苍茫。
“朕派人去招降,他答应了。朕让他表诚意,他派兵攻了镇江堡。朕让他准备,他说需要时间。每一步,都像是真的。”
他转过身,看着范文程。
“可朕总觉得,哪里不对。”
范文程没有说话。
皇太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范先生,你说,毛文龙有没有可能,是在演戏?”
范文程愣了一下。
“演戏?”
“对。”皇太极说,“假装归顺,拖延时间,让朕放松警惕。等朕真信了,他再杀个回马枪。”
范文程的脸色变了。
“大汗,这……”
皇太极摆了摆手。
“朕只是猜测。不过,宁可多留个心眼,也不能上当。”
他走回御座前,坐下。
“传令下去,继续盯着皮岛。毛文龙的一举一动,都要报上来。另外,让哈宁阿多留个心眼,看看毛文龙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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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岛,除夕夜。
大帐里,毛文龙和耿仲明、孔有德、尚可喜三人围坐在一起,喝着酒,吃着肉。
“大帅。”孔有德举着酒杯,“末将敬您一杯。这一年,您把皇太极耍得团团转,真他娘的痛快!”
毛文龙哈哈大笑。
“这才哪到哪?明年,咱们接着耍。”
耿仲明问:“大帅,您说皇太极会不会发现?”
毛文龙想了想。
“可能会。但发现又怎么样?他现在需要粮食,需要布匹,需要铁器。他舍不得断了这条线。”
他喝了口酒,继续说:
“咱们就在这条线上,跟他慢慢玩。玩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尚可喜嘿嘿一笑。
“大帅高明。”
毛文龙放下酒杯,看着帐外的雪。
“等明年,咱们找个机会,真打他一票。让他知道,毛文龙不是好惹的。”
大帐里,响起一阵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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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除夕夜。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道:
“皇上,皮岛那边来消息了。毛帅说,一切顺利,皇太极那边暂时没起疑。”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是毛文龙刚送来的,说年后打算找个机会,真打后金一票。
他看完,笑了。
这个毛文龙,真是个人才。
把皇太极耍得团团转,还想着再捅他一刀。
他拿起笔,在密报上批了几个字:
“准。便宜行事。”
窗外,雪越下越大。
但春天的脚步,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