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二月初八,北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正在翻看户部送来的账册,王承恩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皇上,辽东急报!毛帅大捷!”
朱由检抬起头,接过密报,展开。
毛文龙在密报里写道:臣自去年假意归顺后金以来,虚与委蛇,拖延至今。正月十五,趁后金元宵松懈,遣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三将,分率精兵,夜袭后金多处粮仓、寨堡。是役,焚粮草一万二千石,斩首三百余级,缴获马匹五百、牛羊无数,救回被掳汉民二千余人。
朱由检看完,嘴角微微翘起。
“这个毛文龙,真会挑时候。”
他把密报递给王承恩。
王承恩看完,连连咂舌:“一万二千石粮草!够后金吃一个月了!毛帅这一刀,捅得真狠!”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积雪初融。
“传旨,毛文龙晋左都督,加太子太保。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各升一级,赏银千两。所部将士,按功行赏。另,着户部速拨二十万两银子,十万石粮食,增援皮岛。”
王承恩应了一声,正要退下,朱由检又叫住他:
“让内阁拟一道嘉奖令,把毛文龙的功劳宣示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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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上,当太监念完毛文龙的捷报和皇帝的嘉奖令时,朝堂上一片欢腾。
“一万二千石粮草!毛帅好手段!”
“救回两千多汉民,这可是积了大德!”
“皮岛孤悬海外,毛帅真是国之栋梁!”
钱谦益站出来,拱手道:
“皇上圣明。毛帅孤悬海外,以寡击众,屡建奇功,实乃我朝柱石。”
朱由检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声音响起。
“臣——都察院御史吴慎,有本奏!”
吴慎站了出来,脸色凝重。
朱由检看着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一份奏折,朗声念道:
“臣弹劾左都督毛文龙,通敌叛国,罪不容诛!”
大殿里一片哗然。
“什么?毛帅通敌?”
“不可能吧?刚打了胜仗!”
吴慎冷笑一声,从怀中掏出几封信件,高高举起:
“皇上,这是登莱巡抚孙国祯刚送来的急报。正月二十,登莱水师在海上截获一艘可疑船只,船上搜出后金使者及毛文龙亲笔信函数封。信中毛文龙对皇太极卑躬屈膝,称‘愿归顺后金,永为藩属’,甚至还约定‘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若从两旁夹攻,则大事成矣’!”
他念完,将信件呈上。
大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都盯着御座上的皇帝。
朱由检接过信件,一封一封看过去。确实是毛文龙的笔迹,内容也确实如吴慎所说——只是,这些信他早就看过了。
那是毛文龙为了麻痹皇太极写的假降书,每一封都抄了一份密报给他。
他放下信,看着吴慎。
“吴御史,你想说什么?”
吴慎梗着脖子:
“臣请皇上立即下旨,将毛文龙锁拿进京,严加审讯!通敌叛国,罪当诛九族!”
身后,几个东林御史纷纷跪下。
“臣等附议!”
“毛文龙狼子野心,不可不除!”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吴御史,你知不知道,这些信,朕早就看过?”
吴慎愣住了。
“什么?”
朱由检从御案下抽出一个匣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封信。
“这是毛文龙这半年来给朕的密报。每一封,都清清楚楚写着,皇太极如何派人招降,他如何将计就计,如何虚与委蛇,如何假意答应。最后这一封——”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念道:
“臣将计就计,假意归顺,以麻痹之。待其放松警惕,臣当择机出击,或焚其粮草,或袭其要地,以报效朝廷。”
他放下信,看着吴慎。
“吴御史,你看明白了吗?毛文龙这是在演戏。他演给皇太极看的戏。他演的越像,皇太极就越信。皇太极越信,就越放松警惕。正月十五那一仗,就是这么打出来的。”
吴慎的脸涨得通红。
“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朱由检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不知道,就可以随便弹劾?你不知道,就可以说人家‘罪当诛九族’?”
吴慎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走到他面前。
“吴御史,朕问你,毛文龙这半年来,送了多少封密报给朕?”
吴慎低着头,不敢说话。
“十五封。”朱由检替他说,“每一封都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密报,朕没有公开,是因为要保密。可你们倒好,一有风吹草动,就跳出来喊‘通敌’。你们想过没有,如果朕听了你们的,把毛文龙抓了,皇太极会怎么样?”
大殿里鸦雀无声。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那些跪着的御史。
“皇太极会笑死。他会说,大明的人真傻,连自己人都信不过。他会趁机大举进攻,毛文龙在皮岛经营八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全毁。那些被毛文龙救回来的汉民,又会重新沦为奴隶。那些被毛文龙烧掉的粮仓,又会重新堆满粮食。”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你们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没人说话。
朱由检走回御座,坐下。
“毛文龙的事,朕心里有数。谁再敢捕风捉影,胡说八道,朕决不轻饶。”
他挥了挥手。
“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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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毛文龙那是假投降!”
“假的?那御史还弹劾他?”
“弹错了呗,皇上把那十几封密报一亮,那些人全哑巴了。”
“啧啧,毛帅真是个人物,把皇太极耍得团团转。”
“可不是嘛!要不怎么能打胜仗?”
舆论,又一次转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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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陕西,西安府。
徐光启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忙碌的景象。
半年了。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整整半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赈灾、移民、安置、剿匪……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操心。
好在,都办成了。
城外的官道上,一队队灾民正在迁徙。他们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牵着孩子,在官兵的护送下,缓缓向东走去。那是去辽东的移民队伍。
另一条道上,一队队马车满载着粮食,从远处驶来。那是从山西、河南调来的赈灾粮,要在西安府分发下去。
“徐大人。”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徐光启回过头,是洪承畴。
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他的副手,也是他亲自挑的。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主管赈灾事宜。半年来,洪承畴跑遍了陕西各府县,核查灾情,组织移民,调度粮草,干得有声有色。
“彦演啊。”徐光启笑了笑,“你来得正好。看看,这城外,还乱不乱?”
洪承畴走到城墙边,看着下面,摇了摇头。
“不乱。有序得很。徐大人运筹帷幄,下官只是跑腿的。”
徐光启摆了摆手。
“少来这些客套。你心里有数,这半年,你跑了多少路,办了多少事。老夫这把老骨头,要不是有你,早就散架了。”
洪承畴笑了笑,没有接话。
“对了。”徐光启指着远处那些移民,“辽东那边,孙老大人派人来接了吗?”
洪承畴点了点头。
“接了。第一批五千人,已经过了山海关。孙老大人来信说,人一到,就给他们分地、发种子、发农具。等开春,就能种上庄稼了。”
徐光启满意地点了点头。
“宣大那边呢?”
“第二批三千人,往宣府去了。袁总兵那边也准备好了,安排了屯田的地方。还有两千人,留在陕西本地,安排到那些荒地多的县份。”
徐光启长出一口气。
“好。都安排好了,老夫也能放心回京了。”
洪承畴愣了一下。
“徐大人要回京?”
徐光启点了点头。
“陕西的事,差不多了。剩下的,你盯着就行。流寇已经剿灭,白杆兵也要回去了,老夫正好跟他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洪承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作揖。
“徐大人这半年,辛苦了。下官替陕西百姓,谢过大人。”
徐光启扶起他。
“谢什么?老夫是奉旨办差。倒是你,年轻,能干,以后前途无量。”
他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黄土地,叹了口气:
“陕西这地方,苦啊。旱灾、蝗灾、流寇,老百姓遭了多少罪。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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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城外,白杆兵驻地。
秦良玉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兵。
五千白杆兵,去年腊月到的陕西。两个月来,他们跟着陕西官军,东征西讨,把那些流寇打得落花流水。王二、王大梁等几个大头目,死的死,俘的俘,余众溃散。
“夫人。”马祥麟走过来,“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秦良玉点了点头。
“好。”
她转过身,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多年的副将。
“祥麟,你觉得,这趟陕西,怎么样?”
马祥麟想了想。
“累。但值。”
秦良玉笑了。
“怎么个值法?”
马祥麟挠了挠头。
“末将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朝廷这回,是真在做事。徐大人赈灾,洪大人移民,咱们剿匪。老百姓有吃的了,有地种了,就不造反了。这比杀多少流寇都管用。”
秦良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慰。
“你长大了。”
马祥麟愣了一下。
“夫人,末将都快四十了……”
秦良玉哈哈大笑。
“四十也是孩子。在我眼里,你永远是那个跟着我上战场的小兵。”
马祥麟也笑了。
远处,一队人马缓缓行来。打头的,正是徐光启。
“秦夫人!”徐光启在马上拱了拱手。
“徐大人。”秦良玉还礼。
徐光启勒住马,看着那些整装待发的白杆兵。
“秦夫人,辛苦了。这一趟,多亏了你们。”
秦良玉摇了摇头。
“徐大人客气了。为国效力,分内的事。倒是您,这半年,累得够呛。”
徐光启笑了笑。
“累是累,但值。老夫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看见,灾民不是等着饿死,而是被安置到别处去种地。这法子,好。”
他顿了顿,又说:
“皇上圣明啊。”
秦良玉点了点头。
“皇上圣明。咱们这些做臣子的,跟着干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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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十,西安城外。
五千白杆兵列队出发,旌旗飘扬,长枪如林。徐光启的车队跟在后面,缓缓向东行去。
城门口,洪承畴带着陕西官员,肃立送行。
“徐大人,一路保重!”
徐光启在车上拱了拱手。
“彦演,陕西的事,就拜托你了。”
洪承畴深深作揖。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官道尽头。
洪承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官员说:
“走吧。还有一堆事等着咱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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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十日,京城,德胜门外。
朱由检亲自出迎。
这不合规矩,但他还是来了。
远处,旌旗招展,白杆兵的身影渐渐清晰。
朱由检站在城门口,身后是文武百官。
“皇上。”王承恩小声说,“风大,您要不要先回宫?等秦夫人到了,奴婢再请旨……”
朱由检摇了摇头。
“不。朕等。”
半个时辰后,秦良玉勒住战马,在朱由检面前停下。她翻身下马,单膝跪下。
“臣秦良玉,叩见皇上!”
身后,五千白杆兵齐刷刷跪下。
“叩见皇上!”
朱由检上前一步,亲自扶起秦良玉。
“秦老将军,平身。”
他看着这个五十三岁的女将军,看着她满面的风尘,看着她身后那些疲惫但士气高昂的士兵。
“辛苦了。”
秦良玉眼眶有些发热。
“为国效力,臣不辛苦。”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看向徐光启。
“徐先生,您也辛苦了。”
徐光启颤巍巍地跪下。
“老臣叩见皇上。”
朱由检连忙扶住他。
“先生快起来。您这半年,累坏了。”
徐光启站起身,笑着说:
“累是累,但值。陕西的灾民,安置好了;流寇,剿灭了;移民,出发了。老臣这趟,没白跑。”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感激。
“先生,您是朕的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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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秦良玉、徐光启三人围坐在一起。
王承恩亲自端来茶点,然后退了出去。
“秦老将军,陕西的流寇,真的剿灭了?”朱由检问。
秦良玉点了点头。
“回皇上,王二、王大梁等几个大头目,都已伏诛。余众溃散,不成气候。陕西官军正在搜捕残匪,估计开春之前,就能肃清。”
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白杆兵这一趟,立了大功。朕有赏。”
秦良玉连忙说:“皇上,臣不要赏。白杆兵是奉旨办差,应当的。”
朱由检笑了。
“你不要,朕也要给。朕不能让将士们白流汗。”
他顿了顿,又说:
“秦老将军,你回去歇几天,然后朕有事要跟你商量。”
秦良玉心里一动。
“皇上请说。”
朱由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徐光启。
“徐先生,您觉得,秦老将军这个人,怎么样?”
徐光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皇上,秦夫人是巾帼英雄,国之栋梁。老臣佩服得很。”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也这么觉得。”
他看向秦良玉:
“秦老将军,朕打算,让你兼管京营的骑兵训练。”
秦良玉愣住了。
“皇上,京营的骑兵,不是张世泽在管吗?”
朱由检笑了。
“张世泽是张世泽,你是你。他管他的,你管你的。朕要你把白杆兵的经验,教给京营。让他们也能像你的兵一样,能打仗,敢打仗。”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叩首。
“臣遵旨。”
窗外,夜色已深。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满天的星斗。
身后,徐光启和秦良玉已经退下。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朱由检没有回头。
“陕西稳了,辽东胜了,移民开始了,车营练成了,草原那边也顺了。你说,朕该不该高兴?”
王承恩笑了。
“该。当然该。”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皇上,奴婢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皇上。”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
“说。”
王承恩斟酌着词句:
“毛帅那封信,奴婢看过。信里那句‘尔取山海关,我取山东,若从两旁夹攻,则大事成矣’——这话说得太过分了。虽然是他写的降书,是做给皇太极看的,可万一传出去,天下人怎么想?那些御史今天虽然被您压下去了,可心里未必服气。万一以后……”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万一以后有人拿这事做文章,继续弹劾毛文龙?”
王承恩点了点头。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王大伴,你觉得,毛文龙这个人,怎么样?”
王承恩想了想。
“毛帅……孤悬海外,苦守八年,确实是条汉子。可他拥兵自重,不听调遣,有时候连朝廷的账都不买。那几万东江兵,只听他一个人的。朝中骂他的人,也不是全无道理。”
朱由检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毛文龙确实拥兵自重。他在皮岛八年,朝廷的粮饷断断续续,他靠走私、劫掠、甚至跟后金做买卖,养活了几万人。那几万人,只听他的,不认朝廷。”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深沉的夜色。
“可你想过没有,他现在这个样子,朕能处理他吗?”
王承恩愣住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
“毛文龙在皮岛,天高皇帝远。他有兵,有船,有地盘。朕要是下旨拿他,他翻脸怎么办?他带着几万人投了后金怎么办?东江一失,后金背后再无牵制,皇太极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打宁锦、打山海关、打宣大。”
他叹了口气:
“到时候,满桂在草原上烧的那些部落,袁崇焕好不容易拉拢的林丹汗,孙承宗辛辛苦苦练出来的车营,全得去对付正面之敌。毛文龙这条线,就断了。”
王承恩沉默了。
朱由检继续说:
“所以,朕只能装作没看见。”
“没看见?”
“对。”朱由检说,“他那封降书,朕看了,但朕不说。他假意归顺,朕知道,但朕不问。只要他不真的背叛大明,只要他还记得自己是明朝的官,只要他还在后金背后捅刀子——朕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这叫‘难得糊涂’。”
王承恩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作揖。
“皇上圣明。奴婢想得太浅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
“你不是想得浅,你是替朕担心。朕知道。”
他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
“毛文龙这个人,朕心里有数。他狡猾,他自私,他拥兵自重。但他不傻。他知道,跟着朕,比跟着皇太极强。朕给他发粮饷,给他升官,给他赏赐。皇太极能给他什么?一个空头的王位,一堆画饼。”
他笑了:
“所以他会继续演戏,继续耍皇太极,继续在朕和后金之间走钢丝。只要这根钢丝不断,对大明就有利。”
王承恩点了点头。
“奴婢明白了。”
朱由检看着窗外,轻声说:
“这才刚开始。”
窗外,夜风轻拂,星光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