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夜。
乾清宫西暖阁。
徐光启跪在地上,心里有些忐忑。白天刚回京,晚上就被单独召见,皇上肯定有要紧事。
暖阁里很安静,只有蜡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徐光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金砖,脑海里却翻腾着这半年来的种种——陕西的灾民,黄土高坡上的风沙,那些排队领粮的百姓眼中的泪光,还有洪承畴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徐先生,起来吧,坐着说话。”
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和中带着一丝疲惫。
徐光启站起来,坐在旁边的锦凳上。他只敢坐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七十三岁了,这个姿势保持了五十年,改不了。
朱由检看着他,心里有些感慨。七十三岁的老人,在陕西奔波半年,硬是把赈灾移民的事办成了。听说他亲自下到村子里,跟那些农户说话,教他们怎么种番薯,怎么储粮。这份心力,这份忠诚,值得敬重。
“先生,您辛苦了。”朱由检开口,“陕西的事,您办得漂亮。朕心里有数。”
徐光启连忙说:“皇上过奖了。老臣只是奉旨办差,都是皇上的运筹帷幄。若无皇上拨付的银两、调度的粮草、安排的移民路线,老臣纵有三头六臂,也办不成这些事。”
朱由检笑了。
“先生不必自谦。不过,朕今天叫您来,是想说——陕西那边,您可以放手了。”
徐光启愣了一下。
“皇上的意思是……”
“洪承畴这个人,您考察了半年,觉得怎么样?”
徐光启沉吟了一下。这半年,他与洪承畴朝夕相处,对这个年轻人的品性能力,早已了然于胸。
“彦演此人,年轻有为,办事踏实,有大局观。老臣在陕西,多亏了他跑前跑后。赈灾、移民、剿匪,他都能独当一面。更难能可贵的是,他不贪功,不诿过,每件事都办得妥妥当当。”
他顿了顿,又说:
“老臣私下观察,此人心性沉稳,遇事不慌,且颇有谋略。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接着干。陕西的事,交给他,朕放心。您呢,回京来,朕有更重要的事交给您。”
徐光启心里一凛。
“皇上请吩咐。”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正浓,月光洒在宫墙上,一片清冷。
“先生,您知道番薯吗?”
徐光启愣了一下。
“番薯?老臣知道。万历年间从吕宋传来的,耐旱、高产,不择地。老臣在《农政全书》里也写过。这东西,在福建、广东一带已经种开了,亩产比麦子高出一倍不止。”
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
“朕要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番薯推广到全国。”
徐光启的眼睛亮了。
“皇上圣明!番薯这东西,确实是救荒的宝贝。陕西那种干旱的地方,种麦子不行,种番薯可以。老臣在陕西时就想过,那些灾民要是能种上番薯,何至于饿死?只是一直没腾出手来……”
“现在可以腾出手了。”朱由检说,“朕给您拨银子,拨人手,让您专门办这件事。从陕西开始,然后是山西、河南、山东、直隶,凡是干旱贫瘠之地,都种上番薯。三年之内,朕要让大明的百姓,再也不用担心饿死。”
徐光启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他想了一辈子的事。
他年轻时在广东做官,亲眼见过番薯如何救活一村一县的百姓。他写《农政全书》时,特意把番薯单列一章,详述其种植之法。他无数次想过,要是这宝贝能推广到全国,该多好。
可他只是一个书生,一个臣子,没有这个权力,也没有这个能力。
现在,皇上亲口说了。
“臣……臣遵旨!”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还有第二件事。”
徐光启竖起耳朵。
“先生您这一辈子,学问渊博,天文、历法、数学、农学、水利、火器,无一不通。朕要您把这些年所学,全部整理出来,写成书。”
徐光启愣住了。
“写书?”
“对。”朱由检说,“您一个人能做的,有限。可您的书,能传下去。以后的人,读了您的书,就能学会您的本事。一个徐光启,能变成一百个、一千个徐光启。”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朕以后要做的事,需要很多懂这些的人。您把书写出来,就是给朕培养人才。”
徐光启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这一辈子,写过《农政全书》,翻译过《几何原本》,修订过历法。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这样看重他的学问。
那些年,他在朝堂上被人骂作“西洋邪说”的信徒,被人嘲笑“不务正业”。他翻译的《几何原本》,被束之高阁;他写的《农政全书》,只能在私下流传。
现在,皇上说,要把他的学问传下去。
“皇上……臣……”
朱由检走回御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手谕,递给他。
“这是朕的手谕。您要银子,找户部;要人手,找吏部;要地方,找工部。谁敢拦您,您就来找朕。”
徐光启接过手谕,双手微微发抖。
那是一份盖着玉玺的正式文书,上面写着:特许徐光启设局修书,调用一切所需,各地官府不得阻拦。
“臣……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所托。”
朱由检扶起他。
“先生,您别跪。您这个年纪,该朕给您行礼。”
徐光启连忙说:“不敢,不敢。”
朱由检笑了。
“去吧。好好歇几天,然后开始。不急,慢慢来。您这一辈子攒下的学问,够写好几年的。”
徐光启深深作揖,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天的星斗,忽然笑了。
七十三岁了,还能干一件大事。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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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光启走后,朱由检没有歇着。
他走回御案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不在意。
“王大伴,请秦老将军来。”
王承恩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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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秦良玉跪在暖阁里。
她刚回京,还没歇过劲来,脸上还带着风尘之色。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炯炯。五十三岁了,站在那里的气势,比许多年轻将领还要足。
“秦老将军,起来坐。”
秦良玉坐下,等着皇上开口。
朱由检看着她,开门见山:
“秦老将军,白杆兵在京城修整,还顺利吗?”
秦良玉点了点头。
“回皇上,一切顺利。将士们难得休息,都很感激皇上的恩典。这些年跟着臣东征西讨,没享过几天福。这回在京城,吃得好,住得好,个个脸上都有了血色。”
朱由检笑了。
“那就好。不过,朕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
秦良玉凝神听着。
“你修整三个月,然后回四川。”
秦良玉愣了一下。
“回四川?皇上,京营的骑兵训练……”
“不急。”朱由检摆了摆手,“骑兵训练,朕让张世贤先顶着。英国公府那小子,朕看他还行。你有更重要的事。”
秦良玉心里一凛。
“什么事?”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你看这里。”
他指着长江航道。
秦良玉走过去,看着舆图。那是一幅巨大的《大明水道图》,长江从源头蜿蜒而下,穿过巴蜀,经湖广,直抵大海。
“长江?”
“对。”朱由检说,“朕让你以‘士兵思乡’的名义,率白杆兵回川。沿途走长江水路,一边走,一边把沿江的关隘、水道、码头,都记在心里。”
秦良玉的眼睛亮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朕让你暗自做好布防长江航道的准备。”朱由检看着她,“将来有一天,朕可能要调用你的兵,在长江上办事。”
秦良玉心里一动。
她想起当年在四川时,那些盐商是如何把川盐运出去的。长江水道,是四川与外界联系的生命线。谁控制了长江,谁就控制了四川的命脉。
“皇上,是不是有大事要发生?”
朱由检笑了。
“现在还不能说。但你记住,回去之后,找个理由,跟四川总督多走动。朕会给你一道密旨,让你交给他。”
他从御案上拿出一封密封好的信,递给秦良玉。
信封上写着“四川总督亲启”,旁边盖着一个朱红的大印——“皇帝之宝”。
“这封密旨,你亲手交给四川总督。告诉他,让他秘密扩招盐井,增加井盐产量。具体怎么做,他自己看着办。但有一条——绝对保密。”
秦良玉接过密旨,贴身收好。那封信贴着心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臣明白。若有人泄露……”
“以‘禁中失语’罪论处。”朱由检的声音沉了下去,“谁泄露,谁死。包括你的亲兵。这件事,只有你、朕、四川总督三个人知道。多一个,都不行。”
秦良玉心里一凛,深深叩首。
“臣遵旨。”
朱由检扶起她。
“秦老将军,你是朕信得过的人。从去年调你进京,到如今让你回川,朕把最要紧的事都交给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秦良玉抬起头。
“因为你能打,更因为你能守。你能守住秘密,能守住本心。这样的人,朕才敢用。”
秦良玉的眼眶有些发热。
“皇上放心。臣这条命,是皇上的。臣一定把事办好。”
朱由检点了点头。
“去吧。三个月后出发。这三个月,好好歇着,也好好练练京营的骑兵。张世贤那小子,你多指点指点。”
秦良玉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她站在台阶上,摸了摸怀里那封密旨。
长江、盐井、川盐……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但她什么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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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
皇极殿。
天还没亮透,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今天的气氛有些不一样,不是紧张,而是……热切。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刘宗周站在队伍里,脸色红润,精神很好。京畿的丈量已经接近尾声,他那三成办学银子也到位了,最近正在忙着筹建新学堂。
毕自严和郭允厚站在户部的位置,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笑。顺天府查出瞒报田产越来越多,银子源源不断地流进国库。
兵部尚书刘廷元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攥着一本折子,神情专注。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毕自严就站了出来。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有本奏!”
“准奏。”
毕自严上前一步,展开奏折,朗声道:
“臣请旨,扩容驿站!”
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里回荡:
“去年以来,陕西移民、赈灾物资运输、各地商旅往来,驿站压力骤增。原有驿站体系,已不堪重负。臣与兵部会商,拟在全国增设驿站三百处,招募驿卒五千人,整修道路八百里。所需银两,由户部专项拨付。预计一年之内,可彻底解决驿递拥堵之患。”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反对的声音。
可是,没有。
兵部尚书刘廷元站了出来。
刘廷元,去年晋商案时还是兵部侍郎,因办事得力,年底升任尚书。他是浙党的人,但办事公道,不偏不倚,在朝中风评不错。
“臣——兵部尚书刘廷元,附议!驿站乃国家命脉,关系军情传递、物资运输、商旅往来。去年以来,各地军情文书、移民迁徙、赈灾物资,全靠驿递。如今驿站不堪重负,若不及时扩容,恐贻误大事。臣请皇上准奏!”
工部尚书张凤翔也站了出来。
“臣——工部尚书张凤翔,附议!道路修葺,工部责无旁贷。所需工匠、物料,臣等即刻筹措。皇上去年拨下的修路银两,还有结余,正好用上。”
吏部尚书房壮丽也站了出来。
“臣——吏部尚书房壮丽,附议!驿站扩招,需用人手。吏部可协助选拔驿丞、吏员。臣已让人拟了一份名单,都是各地有经验的老吏,可以调任。”
礼部侍郎钱谦益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附议!驿站乃朝廷体面,应当扩容。臣听闻,江南商贾往来京城,常因驿站拥堵而延误。扩而充之,于国于民皆有利。”
都察院的御史们,面面相觑,最后也纷纷表态。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大殿里,跪了一片。
没有人反对。
朱由检看着下面那些人,忽然有些想笑。
他想起去年裁撤驿站时,那些人的嘴脸。那时候,他们说什么?说驿站是负担,说驿卒是累赘,说裁撤驿站能省钱。
裁撤驿站,裁的是李自成那样的人。那些御史们,谁会关心一个驿卒的死活?
现在呢?
现在陕西的移民在路上,辽东的军需在路上,草原的贸易在路上,江南的货物在路上。驿站不够用了,他们一个个跳出来,求着扩容。
因为扩容意味着新位置,新位置意味着新的人情,新人情意味着新的好处。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诸卿平身。”
众人站起来。
朱由检看着他们,目光平静。
“去年裁撤驿站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钱谦益的脸微微一红。他去年确实上过折子,支持裁撤驿站。
毕自严却笑了。
“皇上,此一时彼一时也。去年裁撤,是因为驿站冗余、耗费巨大。今年扩容,是因为移民迁徙、物流繁忙。臣等为国谋划,当因时制宜。况且——”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去年裁撤的是冗余,今年扩容的是必要。两件事,不矛盾。”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毕爱卿,你倒是会说话。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
毕自严嘿嘿一笑。
“皇上夸奖了。臣只是实事求是。”
朱由检走回御座,坐下。
“准了。户部、兵部、工部,会同办理。章程拟好,报朕御览。”
“臣等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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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今天这事,怎么这么顺?”
朱由检笑了。
“因为有利可图。”
王承恩愣了一下。
“有利可图?”
“对。”朱由检说,“去年裁撤,是动他们的利益。那些驿丞、驿卒的位置,多少人盯着?裁了,他们就没处塞人了。今年扩容,是给他们好处。驿站扩了,驿丞要人吧?驿卒要人吧?修路要人吧?这些位置,谁不想塞自己人?”
王承恩恍然大悟。
“所以他们都抢着支持?”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这叫‘因势利导’。让他们觉得有利,他们就主动推。推着推着,事就办成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那是今天早朝表态支持的人。户部、兵部、工部、吏部、礼部、都察院,几乎人人都在上面。
他把名单放下,看向窗外。
阳光洒在宫墙上,一片金黄。
“王大伴,郑芝龙那边,有消息吗?”
王承恩摇了摇头。
“还没有。算日子,船队该回来了,可能路上有耽搁。”
朱由检点了点头。
“不急。海上的事,急不得。”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那片茫茫大海。
郑芝龙的船队,现在应该在哪?过了扶桑没有?买卖做得怎么样?有没有遇到麻烦?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人会回来的。
带着银子,带着消息,带着一条通往大海的路。
等他回来,才是真正的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