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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欧罗巴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7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二年五月初八,德胜门外。

晨光熹微,薄雾轻笼。

秦良玉勒住战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城门。五百白杆兵列队身后,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三个月了。

从二月入京修整,到如今五月离京,她在京城待了整整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她一边训练京营骑兵,一边暗中筹备回川之事。皇上交代的那封密旨,一直贴在她心口的位置,从未离身。

“秦老将军。”

身后传来马蹄声。张世贤策马上前,抱拳行礼。

这个英国公府的长子,这三个月跟着她学了不少东西。从骑兵列阵到战场应变,从士卒管理到粮草调度,他都学得认真。

“张将军。”秦良玉还礼。

张世贤看着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张世贤深吸一口气。

“秦老将军,您这一走,末将心里没底。京营的骑兵,才刚有了点样子……”

秦良玉笑了。

“没底就多练。练着练着,就有底了。”

她顿了顿,又说:

“皇上把骑兵交给你,是信得过你。你好好干,别给英国公府丢脸。”

张世贤深深作揖。

“末将谨记。”

秦良玉点了点头,勒转马头。

“出发!”

五百白杆兵缓缓启动,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路烟尘。

张世贤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摸了摸腰间的佩刀,转身策马回城。

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呢。

---

队伍行出二十里,秦良玉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京城已经看不见了。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密旨,看了一眼,又贴身收好。

三个月前那个夜晚,皇上的话还在耳边:

“你以‘士兵思乡’的名义,率白杆兵回川。沿途走长江水路,一边走,一边把沿江的关隘、水道、码头,都记在心里。”

“将来有一天,朕可能要调用你的兵,在长江上办事。”

“这封密旨,你亲手交给四川总督。让他秘密扩招盐井,增加井盐产量。绝对保密。”

她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长江,盐井,川盐……

她不知道皇上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皇上做的事,从来都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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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通州码头。

五百白杆兵登上官船,沿着运河,向南驶去。

秦良玉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

运河两岸,麦浪翻滚,一片丰收景象。农夫们在田间劳作,偶尔抬起头,看着那些官船驶过,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船行三日,进入长江。

江面宽阔,水流湍急。两岸青山如黛,时有渔船往来。

秦良玉站在船头,目光如炬。

哪里是险滩,哪里是暗礁,哪里可以泊船,哪里可以设伏——她一一记在心里。

“夫人。”马祥麟走过来,“前面就是夷陵了。”

秦良玉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今晚在夷陵停船。让弟兄们上岸歇歇,顺便看看这边的风土人情。”

马祥麟会意。

“是。”

---

五月二十八日,四川,成都府。

四川总督朱燮元站在总督府门前,看着那支缓缓行来的队伍。

白杆兵,秦良玉。

他早就接到了朝廷的公文,说秦良玉率兵回川,沿途需好生接待。

可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秦良玉勒住马,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朱大人。”

朱燮元拱了拱手。

“秦夫人,一路辛苦了。快请进。”

两人进了总督府,屏退左右。

秦良玉从怀里掏出那封密旨,双手呈上。

“朱大人,皇上密旨。”

朱燮元心里一凛,接过密旨,展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密旨折好,贴身收起来。

“秦夫人,皇上还说了什么?”

秦良玉摇了摇头。

“只这一封密旨。皇上说,您看了就知道。”

朱燮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盐井……川盐入淮……”

他喃喃自语,目光深远。

秦良玉没有问。

她只是站在一旁,等着。

良久,朱燮元转过身。

“秦夫人,这件事,我会办。你放心。”

秦良玉点了点头。

“那末将告退。”

她转身要走,朱燮元忽然叫住她。

“秦夫人。”

秦良玉回过头。

朱燮元看着她,目光复杂。

“皇上……到底想干什么?”

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皇上做的事,从来都有道理。”

她走出总督府。

外面,阳光正好。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福建,泉州港。

码头上人山人海。

五艘巨大的福船缓缓靠岸,船帆已经收起,船身上还带着远航的痕迹——被海水浸蚀的木板,被风浪撕裂的绳索,还有几处修补过的破洞。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熟悉的面孔。

勋贵们派来的代表,国丈府上的管家,泉州当地的官员、士绅,还有闻讯赶来的商人、百姓,黑压压站了一片。

“郑大人回来了!”

“船队回来了!”

欢呼声此起彼伏。

郑芝龙笑了笑,走下船。

“郑大人!”英国公府的管家第一个迎上来,“一路辛苦!这趟怎么样?”

郑芝龙看着他,笑得更深了。

“回去告诉英国公,让他准备数银子。”

管家的眼睛亮了。

---

六月初十,北京城。

乾清宫西暖阁。

郑芝龙跪在地上,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一页一页翻着。

“丝绸,本钱三两一匹,扶桑卖价十两……瓷器,本钱一套一两,卖价五两……茶叶,本钱一斤二钱,卖价一两……”

他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

“净利,八万四千两?”

郑芝龙点了点头。

“回皇上,这是扣掉开销之后的数。五万五千两本钱,赚了八万四千两。翻了将近一倍半。”

朱由检笑了。

“好。”

他把账册放下,看着郑芝龙。

“勋贵们那边,怎么说?”

郑芝龙嘿嘿一笑。

“乐疯了。英国公府分了七千多两,保国公府分了一万五千多两,国丈府分了八千多两。朱国弼拿到银子的时候,当场就说要再投两万两。”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好。让他们尝到甜头,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郑芝龙,朕问你一件事。”

郑芝龙凝神听着。

“你在海上跑了这么多年,去过的地方,比朕知道的还多。你告诉朕,那些泰西人,到底有多富?”

郑芝龙愣了一下。

“皇上问这个……”

“说。”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朕想知道。”

郑芝龙想了想,缓缓开口:

“臣年轻的时候,跟着颜思齐跑过马六甲。那里有泰西人的商站,叫‘葡萄牙’还是‘弗朗机’的,臣记不清了。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大,炮比咱们的厉害,人比咱们的横。但他们有钱——”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回忆:

“那些泰西商人,一出手就是整箱的金币。那种金币,叫……叫什么‘金路易’,沉甸甸的,一个能换咱们十两银子。他们买香料,买丝绸,买瓷器,从来不还价。买完就走,下次再来。”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

“还有呢?”

“还有……”郑芝龙想了想,“臣后来去了吕宋,那里也有泰西人,是‘西班牙’的。他们占了吕宋的不少地方,在那里修城、驻兵、传教。臣见过他们的教堂,金碧辉煌,比咱们的寺庙还气派。”

他顿了顿,又说:

“臣还听说,再往西去,有一个叫‘欧罗巴’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国家,都富得流油。他们的国王,住的宫殿全是金子做的,穿的衣服全是丝绸绣的,吃的用的全是咱们运过去的好东西。”

朱由检听得入神。

“那他们的人呢?怎么样?”

郑芝龙摇了摇头。

“不怎么样。”

朱由检愣了一下。

“不怎么样?”

“对。”郑芝龙说,“那些人,有钱是有钱,可没文化。臣跟他们打过交道,他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更不用说读书了。他们不知道什么叫孔孟之道,不知道什么叫圣人之学,就知道赚钱、喝酒、打仗。”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臣觉得,他们就像……就像咱们这边的暴发户。有钱,但没脑子。”

朱由检笑了。

“暴发户?这个比方好。”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郑芝龙,你这次回来,先在京城待几天。过两日早朝,朕要你把这些话,再说一遍。”

郑芝龙愣住了。

“再说一遍?在早朝上?”

“对。”朱由检看着他,“让那些御史们听听,那些泰西人到底什么样。让他们知道,这天下有多大。”

郑芝龙心里一凛。

“臣……遵旨。”

---

六月十五日,皇极殿。

早朝。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今天的朝堂,气氛有些微妙。

因为昨天,有人上了折子,弹劾郑芝龙“私自开海”。

朱由检知道,这是迟早的事。那些御史们,总得找点事做。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都察院御史吴慎就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吴慎,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从袖中掏出奏折,朗声念道:

“臣弹劾海军总兵官郑芝龙,私自出海,与扶桑、吕宋等地通商,违背太祖海禁之制!郑芝龙身为朝廷命官,却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有辱国体!臣请皇上,严查郑芝龙,收回其出海之权!”

他念完,跪了下去。

身后,几个御史纷纷跪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郑芝龙。”

郑芝龙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臣在。”

“吴御史弹劾你私自出海,你有什么话说?”

郑芝龙抬起头,一脸诚恳:

“回皇上,吴御史说得对。臣确实出海了,确实与扶桑、吕宋通商了。臣有罪。”

吴慎愣住了。

这套路,他太熟了。

“你——你既然认罪,那就该——”

“吴御史。”朱由检打断他,“你先别急。郑芝龙出海,是朕让他去的。朕让他去扶桑,去吕宋,去那些地方做买卖。你有什么意见?”

吴慎的脸涨得通红。

“皇……皇上,海禁乃太祖之制……”

“太祖之制?”朱由检看着他,“太祖禁的是私人出海,禁的是倭寇走私。郑芝龙是海军总兵官,他出海,是奉旨办差。他做买卖,是替朝廷赚银子。他赚回来的八万四千两,一半进了国库,一半分给了勋贵。这叫与民争利?”

吴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

“吴御史,你知道郑芝龙这次去扶桑,看到了什么吗?”

吴慎愣住了。

朱由检走到郑芝龙面前。

“郑芝龙,你告诉吴御史,你在扶桑看到了什么。”

郑芝龙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那些御史。

“臣在扶桑,看到了泰西人。”

吴慎皱起眉头。

“泰西人?”

“对。”郑芝龙说,“那些泰西人,从欧罗巴来,坐着大船,带着火炮,在扶桑做生意。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大,炮比咱们的厉害,人比咱们的横。但他们有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人:

“那些泰西商人,一出手就是整箱的金币。那种金币,一个能换咱们十两银子。他们买丝绸,买瓷器,买茶叶,从来不还价。买完就走,下次再来。”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郑芝龙继续说:

“臣还听说,再往西去,有一个叫‘欧罗巴’的地方,那里有许多国家,都富得流油。他们的国王,住的宫殿全是金子做的,穿的衣服全是丝绸绣的,吃的用的全是咱们运过去的好东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可那些人,不尊王化,不知圣学。他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不知道什么叫孔孟之道,不知道什么叫圣人之学。他们就知道赚钱、喝酒、打仗。”

他看向吴慎:

“吴御史,您说,这样的人,是不是蛮夷?”

吴慎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是”?

说“不是”?

大殿里鸦雀无声。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

“臣……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角落。

工部主事李文才,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他的腿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声音也在抖。但他还是走了出来,站在殿中央。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去年那场朝会,就是这个人,只说了一个“士”字,就让朝堂乱成一锅粥。

“又是他?”

“他要干什么?”

“不会又要出什么事吧?”

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来。

吴慎看着他,心里莫名地发慌。

“你……你要说什么?”

李文才咽了口唾沫,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臣……臣只是觉得,那些泰西人,不尊王化,不知圣学,却如此富裕。臣斗胆问一句——”

他顿了顿,咬了咬牙,把那个憋了好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这些不尊王化、不知圣学的蛮夷,我们为何不以圣学教化他们呢?”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什么?”

“教化泰西?”

“这……这是什么话?”

“他疯了吗?”

议论声嗡嗡嗡地响起来,越来越大。

钱谦益的脸都白了。

又是他!

又是这个李文才!

上次一个“士”字,把士绅纳粮的事搅了出来。这次一个“教化泰西”,他又要搅什么?

韩爌站出来,指着李文才:

“你——你胡说什么?泰西万里之遥,如何教化?”

李文才低着头,不敢回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

吴慎也站了出来。

“荒谬!我圣人之学,岂能传于蛮夷?”

又一个御史站出来。

“简直是胡言乱语!此等妄议,当治罪!”

弹劾声此起彼伏。

但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御座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开口:

“够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李文才面前。

“李文才,你这话,是怎么想的?”

李文才抬起头,看着皇上。

他想起那天晚上,皇上对他说的话——“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按照皇上教他的,小心翼翼地说:

“臣……臣只是觉得,那些泰西人,有钱却没脑子。咱们的圣人之学,传给他们,让他们也懂道理,岂不是好事?再说了,传了圣学,他们就更愿意跟咱们做生意了。”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点意思。”

他转过身,走回御座。

“传圣学于泰西,这事太大,不是一朝一夕能办的。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李文才这话,倒让朕想起一件事。郑芝龙,下次出海,带几个读书人。让他们去看看那些泰西人的地方,看看他们的国家,他们的城市,他们的教堂。回来之后,写成本子,给朕看。”

郑芝龙愣了一下,然后深深作揖。

“臣遵旨。”

朱由检挥了挥手。

“退朝。”

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满殿的大臣,面面相觑。

---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李文才那句话……”

朱由检笑了。

“你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王承恩想了想,摇了摇头。

“奴婢猜不到。”

朱由检看着窗外,目光深远。

“那些理学先生们,会睡不着觉的。”

他顿了顿,又说:

“传圣学于泰西——多好的理由啊。谁反对,谁就是不思进取,谁就是固步自封。谁支持,谁就是圣人的好徒弟。”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那是刘宗周的学生名单。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都在上面。

他拿起笔,在那些名字上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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