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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宣抚使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7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二年六月十六日,晨。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朝堂上有人提议,要把圣人之学传到泰西去!”

“泰西?那是哪儿?”

“就是那些泰西人来的地方,听说在几万里之外,坐船要走一年。郑芝龙上回出海,去的扶桑还没泰西一半远呢。”

“传圣学给蛮夷?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可人家有钱啊!郑芝龙这回出海,一趟就赚了八万多两!那些泰西人比扶桑人还有钱,要是跟他们做上买卖……”

“钱是钱,圣学是圣学,怎么能混为一谈?”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纷纷。

但真正炸开锅的,是国子监。

彝伦堂前的院子里,天还没亮透就挤满了人。

穿蓝衫的监生们三五成群,吵得面红耳赤。有人的帽子歪了,有人的袍子皱了,但谁也没心思整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监生站在台阶上,挥舞着拳头,声音都喊劈了:

“这是天大的好事!圣人之学,本该传于四海。那些泰西人再有钱,也是蛮夷,不知礼义廉耻,不懂君臣父子。咱们把圣学传过去,教化他们,让他们也知书达礼,也懂得忠孝节义——这是千秋功业!是比郑和下西洋还要伟大的壮举!”

“说得轻巧!”一个老成些的监生反驳,他的脸涨得通红,胡子一翘一翘的,“泰西万里之遥,去一趟要冒多大的风险?海上有风浪,有海盗,有那些泰西人自己的火炮。万一死在外面,谁管?你爹妈养你一场,就为了让你去喂鱼?”

“怕死就别读圣贤书!”年轻人毫不退让,“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子先先生(徐光启)当年翻译《几何原本》,不也被人骂吗?说他崇洋媚外,说他背弃圣学。现在呢?《几何原本》是经典!那些骂他的人,有几个还记得名字?”

“你——”老成监生被噎住了。

旁边又有人插嘴,是个瘦高的监生,声音尖利:

“再说了,那些泰西人愿意学吗?他们连汉字都不认识,怎么学圣人之道?你跟他们讲《论语》,他们听得懂吗?”

“那就教他们认字!”台阶上的年轻人应道。

“教?你怎么教?你去?”

“我去就我去!”

“你疯了?你知道泰西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去问!可以去找!郑芝龙认识路,他带我们去!”

“郑芝龙是海盗出身,你信他?”

“皇上都信他,你比皇上还高明?”

这话一出,那瘦高监生顿时哑了。

吵吵嚷嚷,沸反盈天。

人群深处,一个穿着素净青袍的年轻人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他叫黄宗羲,字太冲,浙江余姚人。刘宗周的弟子,今年二十一岁。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旁边一个同窗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太冲,你怎么看?”

黄宗羲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争吵的人,看着台阶上那个慷慨激昂的年轻监生,看着那些面红耳赤的老成之辈。

他想起老师刘宗周说过的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他又想起子先先生翻译的那些西洋著作——那些关于天文、地理、数学的知识,那些跟圣人之学完全不同却又自成一体的学问。

泰西。

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的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吃什么饭?想什么道理?

他想去看。

他一定要去看。

与此同时,城东的一座僻静院落里。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儒坐在堂上,面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为首的是前国子监祭酒,姓方,今年七十有三,致仕多年,早已不问朝政。但今天,他被请出来了。

“荒谬!简直荒谬!”方老先生拍着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圣人之学,岂能传于蛮夷?那是要乱我道统!泰西人算什么?他们也配学圣人之道?”

旁边一个老者附和,声音沙哑:

“可不是嘛!那些泰西人,连君臣父子都不懂,听说他们国家乱得很,国王跟贵族争权,贵族跟教会斗法,整天打来打去。学了圣学,也是糟蹋!”

“可皇上已经下旨了,让郑芝龙下次出海带几个读书人。这事怕是拦不住了。”说话的是个中年儒生,忧心忡忡。

方老先生冷笑一声。

“拦不住也要拦!我等读圣贤书一辈子,岂能坐视圣学被糟蹋?岂能让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子,把祖宗传下来的道统,送到蛮夷手里糟蹋?”

“那怎么办?上书?”

“上书!联络各地士绅,一起上书!”方老先生站起身,胡须抖动,“京城不够,就写去南京!南京不够,就写去苏州、杭州、徽州!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件事行不得!”

众人纷纷点头。

“对!不能让那些年轻人胡来!”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彻底乱了。

国子监的彝伦堂前,每天都有人吵架。支持派和反对派各占一边,从早吵到晚。吵着吵着就动了手,有人帽子被打飞了,有人脸被抓花了,有人被人从台阶上推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祭酒李默出面调停,两边都不听。他只好站在一旁叹气,看着那些学生像斗鸡一样红着眼睛。

东林党内部也炸了锅。

钱谦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封信。一封是几个老门生写来的,言辞恳切,恳请他带头反对“传学泰西”之事,说这是“乱我道统,祸及后世”。另一封是几个年轻门生写来的,意气风发,请求他支持他们出海,“效法子先先生,开一代新风”。

他看了很久,把两封信都放下了。

“来人。”

管家进来。

“老爷?”

“去告诉那些年轻人,让他们稍安勿躁。这事,容我再想想。”

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钱谦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传学泰西……

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可皇上已经开了口,郑芝龙那边也安排了,勋贵们一个个眉开眼笑等着分钱。他要是跳出来反对,岂不是跟皇上作对?

他想起去年那些事——魏忠贤、朱纯臣、晋商八大家……那些反对的人,现在都在哪儿?

他叹了口气。

老了。真的老了。

韩爌家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个六十七岁的东林元老,此刻正拍着桌子大骂: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他们以为泰西是什么地方?那是蛮夷!是化外之地!那些泰西人,连文字都没有,连礼义都不懂,把圣学传给他们,有什么用?”

他的儿子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父亲,可皇上已经……”

“皇上是被人蒙蔽了!”韩爌瞪着眼睛,“那些勋贵,那些商人,一个个只知道赚钱,哪管什么道统?郑芝龙一个海盗,懂什么圣学?他带回来的话,能信?”

儿子不敢接话。

韩爌喘了口气,又说:

“你去告诉那些年轻人,谁要是敢去,我就不认他这个门生!我倒要看看,他们是要圣学,还是要那些金山银山!”

六月二十日,刘宗周求见。

乾清宫西暖阁。

刘宗周跪在地上,脸色凝重。他的腰板还直,但眉眼间的疲惫藏不住。

“刘老大人,起来坐。”朱由检看着他,“是为了传学泰西的事?”

刘宗周点了点头,坐在锦凳上。

“皇上,老臣这些天,被那些人吵得头疼。”

朱由检笑了。

“朕知道。国子监那边,天天打架。东林党那边,也快散伙了。连钱谦益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韩爌那边,听说已经放话了,谁要去泰西,他就跟谁断绝师生关系。”

刘宗周叹了口气。

“老臣今日来,是想问皇上——这事,到底该怎么办?”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刘老大人,您觉得,该不该传?”

刘宗周沉吟了一下。

“圣人之学,传于四海,本是好事。老臣讲学几十年,不就是想让更多的人明白圣人之道吗?那些泰西人,也是人,若能学得圣学,知礼义,明廉耻,有何不可?”

他顿了顿,又说:

“只是……老臣担心那些年轻人。泰西万里之遥,人生地不熟,言语不通,风俗迥异。万一有个闪失,客死他乡,让白发人送黑发人,于心何忍?”

朱由检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所以这事,不能一窝蜂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刘宗周面前。

“刘老大人,朕有一个想法。”

刘宗周抬起头。

“皇上请说。”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深远。

“以后那些出海传学的儒生,交给您来甄别。”

刘宗周愣住了。

“老臣?”

“对。”朱由检说,“您是理学宗师,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谁适合出去,谁不适合,您说了算。”

刘宗周心里一凛。

“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检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

“刘老大人,您想过没有,那些泰西人,为什么能造出那么大的船,那么厉害的炮?”

刘宗周愣了一下。

“这……”

“因为他们有他们的学问。”朱由检说,“他们的学问,跟咱们的不一样。他们研究天文、地理、数学、物理,研究怎么造东西,怎么算账,怎么打仗。这些东西,咱们也有——徐光启就懂。可大多数人不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那些年轻人去了泰西,会不会被那些学问吸引?会不会觉得,那些东西也有道理?会不会——离经叛道?”

刘宗周的脸色变了。

他想起徐光启。

徐光启当年翻译《几何原本》,多少人骂他“崇洋媚外”?多少人说他“背弃圣学”?可徐光启不为所动,硬是把那些西洋的学问引了进来。他写了《农政全书》,翻译了那么多西学著作,晚年还入了内阁,成了皇上最信任的人之一。

可那些骂他的人,到现在还在骂。

现在,那些年轻人去了泰西,亲眼看见那些东西,亲耳听见那些道理,他们会怎么样?

“皇上是说……”

朱由检点了点头。

“所以,不能把那些根基不牢、意志不坚的人派出去。像黄宗羲那样的——”

他顿了顿,看着刘宗周:

“朕知道他是您的学生,聪明,有才,可他的根基,稳吗?”

刘宗周沉默了。

黄宗羲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之一。聪慧过人,过目不忘,对圣人之学的领悟远超同侪。可他确实有一个问题——他太好奇了。

他什么都想学,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探究。有一次讲《孟子》,他问“民贵君轻”若遇暴君当如何;讲《易经》,他问阴阳五行与泰西数学能否相通。这些问题,刘宗周自己都答不上来。

这样的性子,放在国内,是好事。可去了泰西,面对那些全然不同的学问……

“老臣明白皇上的意思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所以,要派出去的,必须是那些信仰最坚定、理学根基最牢的人。他们出去,不是去学的,是去教的。他们要把圣人之学传给那些泰西人,而不是被泰西人的学问带偏。”

他看着刘宗周:

“刘老大人,这件事,您来把关。您觉得谁行,谁就行。您觉得谁不行,谁就不行。”

刘宗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作揖。

“老臣……遵旨。”

六月二十五日,第二次朝议。

皇极殿。

今天的朝堂,比上次更热闹。

支持派和反对派各站一边,怒目而视。空气里弥漫着火药味,仿佛一点就着。

“臣——国子监祭酒李默,有本奏!”

李默站出来,朗声道:

“臣以为,传学泰西,固然是好事。但儒生以民间身份出海,孤悬海外,举目无亲,万一遇险,谁来管?万一被那些泰西人欺负,谁来撑腰?臣请皇上,以官方名义选派儒生,赐予身份,给予保障!”

他这话一出,两边都安静了。

官方名义?

钱谦益眼睛一亮。

对啊!如果是以官方名义选派,那就不一样了。那些出去的儒生,代表的是朝廷,是皇上,是大明。谁敢欺负他们?那就是跟大明过不去!

反对派的人面面相觑,也说不出什么。

官方选派,总比民间乱跑强。至少有个名分,有个约束,不至于丢了朝廷的脸。

“臣附议!”钱谦益第一个站出来。

“臣也附议!”张延登跟着表态。

“臣附议!”

“臣附议!”

一时间,朝堂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附议声。东林的、浙党的、勋贵的,都在点头。

韩爌站在那里,脸色铁青。他想反对,可反对什么呢?人家说的是“官方选派”,又不是“民间乱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嘴角微微翘起。

“准。”

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身边的太监。

太监接过,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圣人之道,光照四海。今有泰西诸国,虽处极西之地,亦当沐我圣化。特准选派儒生,随海船前往泰西,宣讲圣学,教化远人。

凡入选者,赐从八品宣抚使官身,沿途官府妥为护送。所到之处,可树大明旗帜,可立圣学讲堂。

此去,是为圣人之事,行圣人之行。异日归来,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钦此。”

太监念完,大殿里一片安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皇上圣明!”

“圣学传于四海,千秋功业!”

“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那些支持出海的年轻官员和勋贵们,跪了一地,激动得满脸通红。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流芳千古!

丹青留名!

这是每一个读书人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是比进士及第、比封侯拜相更诱人的东西!

反对派的人站在旁边,脸色复杂。

有几个老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人家是“为圣人之事,行圣人之行”,他们反对什么?反对圣人之事?

那还是人吗?

韩爌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说。

黄宗羲站在队列里,眼睛亮得惊人。

从八品宣抚使。

官方身份。

圣学讲堂。

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要出去。

他一定要出去。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王承恩端着一盏茶进来,轻声问:

“皇上,您那两句‘流芳千古,丹青留名’,可把那些年轻人激动坏了。奴婢瞧着,好几个人都红了眼眶。”

朱由检接过茶,抿了一口,笑了。

“花花轿子人抬人。给他们架得高高的,他们才肯往前冲。”

王承恩也笑了。

“皇上圣明。那接下来……”

“去把郑芝龙叫来。”

半个时辰后,郑芝龙跪在暖阁里。

“臣郑芝龙,叩见皇上。”

“起来吧,赐座。”

郑芝龙坐下,等着皇上开口。

朱由检看着他,开门见山:

“今天的朝议,你都看见了?”

郑芝龙点了点头。

“看见了。那些儒生,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朱由检笑了。

“你觉得怎么样?”

郑芝龙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臣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圣学。不过臣觉得,让他们出去看看也好。那些泰西人,确实有钱,也确实有本事。臣在海上的时候,见过他们的船,那炮,确实厉害。”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那些儒生去了,万一……万一路上有个闪失,臣该怎么办?”

他这话说得很隐晦,但意思清楚——要不要在路上“处理”掉?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郑芝龙,你听好了。”

郑芝龙心里一凛。

“朕要你做的,不是别的,就是平平安安地把这些人,送到欧罗巴去。”

郑芝龙愣住了。

“送……送过去?”

“对。”朱由检说,“好好的,完整的,一个不少地,送到欧罗巴。”

郑芝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以为皇上是要借他的手,把这些碍事的儒生处理掉。那些御史天天弹劾他,皇上肯定也烦。可现在……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你以为朕是要借你的手杀人?”

郑芝龙连忙跪下。

“臣不敢!”

“起来。”朱由检摆了摆手,“朕跟你说实话。朕说话,是算数的。朕说了给他们官身,就真给。朕说了让他们出海传学,就真让。朕不会在路上动手脚。”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那些人,不管他们怎么想,不管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只要他们今天愿意去,愿意为朕的这道旨意欢呼,朕就认他们这个臣子。”

郑芝龙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

他的眼神,认真得不像是假的。

“朕让你办的事,就是送他们过去。路上保护好,吃住安排好,到了地方,帮他们安顿好。他们想回来,你也要带回来。明白吗?”

郑芝龙深深叩首。

“臣……明白。臣遵旨。”

郑芝龙退出暖阁后,朱由检独自坐在窗前。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血红。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真的让那些儒生出海?”

朱由检没有回头。

“怎么,你也觉得朕不该?”

王承恩摇了摇头。

“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那些儒生,万一回不来……”

“回不来,是他们的事。想出去,就得承担风险。”朱由检说,“朕给了他们机会,给了他们名分,给了他们流芳千古的承诺。剩下的,看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1631年。”

王承恩愣了一下。

“皇上,您说什么?”

朱由检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片血红的晚霞。

宗教改革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欧洲现在正是新教和旧教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再过几年,就该打三十年战争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群信奉“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儒生,带着“为圣人之事,行圣人之行”的使命,浩浩荡荡地杀过去。

他们会跟新教辩论,跟旧教吵架,跟那些刚刚萌芽的启蒙思想家互相看不顺眼。

他们会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会说“存天理灭人欲”,会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那些正在思考“天赋人权”的欧洲人,听了这些,会是什么表情?

朱由检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会很有意思。

他笑了笑,轻声说:

“去吧。去给他们添点乱。”

窗外,晚霞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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