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七月初,京城。
消息像野火一样,从皇极殿烧到国子监,从国子监烧到街头巷尾,又从京城烧向全国。
“听说了吗?皇上要派儒生出海,去泰西传圣学!”
“给了从八品官身!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这可是千古未有之事啊!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也不过是扬我国威。这回是传我圣学,教化蛮夷!”
各地学子蜂拥入京。运河上的船只密密麻麻,桅杆如林,从通州一直排到张家湾。客栈住满了,会馆挤爆了,连寺庙都腾出了厢房。操着各地口音的读书人汇聚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见面第一句话就是:“你报名了吗?”
教育部衙门前的长队,从门口排到了街角,又从街角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下一條街。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有人带着干粮和水,有人干脆在街边铺了席子,准备通宵等。
刘宗周站在衙门口,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情复杂。
“刘老大人。”一个主事跑过来,满头大汗,“又来了几百人,咱们的册子快不够用了。已经加印了三次,还是不够!”
刘宗周叹了口气。
“再加印。把库存的纸都拿出来,先紧着这事用。”
“是!”
主事跑开了。刘宗周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的热切与渴望,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这样的眼神。
那是想干一番大事的眼神。
七月初五,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福建巡抚的急报送进京城——有七名儒生,未经朝廷许可,私自跟随福建商船出海,扬言要“直航泰西,传我圣学”。
朱由检看着那份急报,沉默了很久。
“胆子不小。”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要不要追?现在出海没几天,派快船还能追回来……”
“追?”朱由检摇了摇头,“船都出海了,追什么?就算追回来,他们心里那团火也灭不了。说不定还会怨朕拦了他们的前程。”
他把急报放下,想了想。
“传旨,召集群臣,再议一次。”
七月初八,皇极殿。
这一次的朝议,比前两次平静得多。
没有人吵架,没有人跪谏。所有人都看着御座上的皇帝,等他开口。
朱由检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前几日,有七名儒生私自出海,欲往泰西。”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他们的心,朕明白。想为圣人之事,行圣人之行,流芳千古,丹青留名——这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可他们忘了,泰西万里之遥,海上风浪、海盗、疾病,哪一样不要命?没有官身,没有护卫,没有补给,他们凭什么到泰西?凭什么活着回来?”
没人说话。
“朕设教育部,定考核,给官身,派船护送,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他们活着去,活着回来!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递给太监。
太监接过,展开,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召曰:
朕闻近来多有学子,欲往泰西传扬圣学。此心可嘉,此志可勉。然泰西路远,风波险恶,非有官身护卫,不可轻往。
自即日起,凡愿出海传学者,须前往教育部报名,由教育部考核心智、理论、根基,合格者方予官身。而后由海军总兵官郑芝龙统一护送出海,不得私自跟随商船,违者严惩不贷。
钦此。”
太监念完,大殿里一片安静。
然后,有人开口了。
“皇上圣明。”
是钱谦益。
他跪下去,深深叩首。
身后,黑压压跪了一片。
“皇上圣明!”
圣旨一下,京城的狂热稍稍降温,但报名的热情不减反增。
教育部衙门前,依然排着长队。但这一次,队伍里多了许多老成的面孔——那些原本观望的、犹豫的,现在也来了。
刘宗周坐在衙门的后堂里,一份一份地看着报名者的履历。
他的面前,摆着厚厚一摞册子,每一本都记录着一个人的生平、学问、志向。
“这个,浙江人,二十三岁,五岁能诵《论语》,十二岁通读四书五经,十七岁中秀才,二十岁中举人……”他抬起头,看向旁边的助手,“根基如何?”
助手想了想。
“禀老大人,此人文章写得极好,师从山阴名家,对朱子理学钻研极深。只是……只是有些偏激。前些日子还上书,说要‘尽毁泰西奇技淫巧’。”
刘宗周点了点头。
“偏激不怕。怕的是不坚定。他信得过自己的学问吗?”
助手愣了一下。
“这……应该是信得过的。他那些文章,全是批驳西学的。”
刘宗周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把他记上。”
“是。”
又一份。
“这个,江西人,二十九岁,举人出身,三次会试不第。文章平实,为人沉稳,但……”
“但什么?”
助手压低声音:“他家里有老母,七十多了,他走了,谁照顾?”
刘宗周沉默了一会儿。
“给他记上,但排在后面。先去问问他,老母的事怎么办。要是能安排好,再考虑。不能为了圣学,就忘了孝道。”
“是。”
又一份。
“这个,福建人,二十一岁,童生。他自己说,从小跟着父亲出海,见过泰西人,会说几句泰西话……”
刘宗周抬起头。
“会泰西话?”
“是。据他说,小时候在泉州港,跟泰西商人打过交道,学了几句。还会认几个泰西字。”
刘宗周想了想。
“把他单独记下来,回头我亲自问。能通泰西语,是大用。”
“是。”
一份又一份,刘宗周看得眼花缭乱。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中,真正能去的,只是少数。
不是因为名额有限,而是因为——去泰西,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要能守住本心,不被那些泰西学问迷惑。要能传道授业,而不是被人传道授业。要能站得稳,立得住,不管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动摇。
这样的人,不多。
七月二十日,第一批名单定了下来。
三十七人。
都是精挑细选的——根基牢固,信仰坚定,对圣人之学毫无怀疑,对泰西的学问毫无兴趣。换句话说,都是最顽固的理学分子。
名单送到乾清宫,朱由检看了一遍,笑了。
“刘老大人办事,朕放心。”
他把名单放下,看向王承恩。
“让郑芝龙准备。下个月出发。”
八月十五,天津港。
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三十七名儒生站在队伍前列,穿着崭新的从八品官服。那官服虽然只是青色,但料子是江南的上等丝绸,绣工精细,衬得他们一个个精神抖擞。
领队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冯,名时中,江西人,举人出身。他是刘宗周亲自点的头名,也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资历最深的。
“诸位。”冯时中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人,“今日我等奉旨出海,为圣人之事,行圣人之行。此去万里,不知归期。但我等此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清晨的海风中回荡。
码头上,送行的人黑压压一片。有他们的家人,白发苍苍的老母,泪眼婆娑的妻子,懵懂无知的幼子。有他们的同窗,拍着肩膀说“保重”,红着眼眶说“等你回来”。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伸长脖子张望,议论纷纷。
还有一个人,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一言不发。
黄宗羲。
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三十七个人身上。
他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眼中的光,看着他们挺直的脊梁。
那些人,他认识几个。
那个冯时中,他见过。三年前,冯时中来拜访老师刘宗周,两人在书房论学三日。黄宗羲在旁边端茶倒水,听他们从《大学》论到《中庸》,从朱熹论到王阳明,从“格物致知”论到“知行合一”。冯时中的观点,比他想象的还要顽固——他认为“存天理灭人欲”是铁律,认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真理,认为那些泰西人的学问都是“奇技淫巧”,根本不值一看。老师问他“若泰西之学亦有可取之处呢”,他答:“可取之处?不过器耳。道在吾心,器有何用?”
这样的人,去泰西。
去教化那些泰西人。
黄宗羲忽然觉得有些荒诞。
可他又说不出哪里荒诞。
“太冲。”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黄宗羲回过头,是老师刘宗周。
他穿着寻常的葛袍,白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他没有走向人群,而是站在黄宗羲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些即将登船的人。
“老师。”黄宗羲行礼。
刘宗周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那艘大船。
船很大,三根桅杆高耸入云,帆已经升起来了,在海风中鼓满。船身上绘着大明的旗帜,红底黄龙,醒目耀眼。
“老师。”黄宗羲忽然开口,“学生有一事不明。”
刘宗周看着他。
“说。”
黄宗羲斟酌着词句:
“冯先生那样的人……学生不是说他不该去。只是,他那样顽固,去了泰西,能教化得了那些泰西人吗?”
刘宗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太冲,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能教化别人?”
黄宗羲愣住了。
“自然是……学问好的人。”
“学问好?”刘宗周摇了摇头,“太冲,你错了。能教化别人的,不是学问好的人,而是自己不被别人教化的人。”
黄宗羲心里一动。
“冯时中顽固,可正因为顽固,他去泰西,才不会被人带偏。他看到那些泰西人的学问,会觉得那是异端邪说,会嗤之以鼻。他回来,还是现在的他。他教的,还是圣人之学。”
他顿了顿,看着黄宗羲:
“可你不一样。”
黄宗羲的心跳漏了一拍。
“学生……”
“你太好奇了。”刘宗周打断他,“你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学。你去泰西,看到那些东西,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觉得,那些天文、地理、数学,也有道理?你会不会觉得,那些泰西人的想法,也有可取之处?”
黄宗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刘宗周叹了口气。
“太冲,好奇不是坏事。你这样的性子,将来必成大器。可正因为好奇,你才不能现在出去。你还太年轻,心志未坚。那些泰西人的学问,会把你带偏。等你偏了,再想回来,就难了。”
他看着远处那艘大船,目光深远:
“所以,你要等。”
“等?”黄宗羲愣住了。
“对。”刘宗周说,“等你自己站稳了,等你的心志坚定了,等你不再轻易被别人的学问迷惑了,再去。”
黄宗羲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师,那学生现在该做什么?”
刘宗周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读过《史记》吗?”
“读过。”
“《货殖列传》里,太史公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你只知道这句话,可你知道天下到底有多熙攘吗?”
黄宗羲愣住了。
刘宗周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冲,你读了二十年书,可你走过多少路?你看过多少地方?你知道陕西的灾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你知道辽东的边军是怎么打仗的吗?你知道江南的商人是怎么做买卖的吗?你知道运河上的船工,一天要撑多少里路吗?”
黄宗羲摇了摇头。
“不知道。”刘宗周说,“所以你要去看。去走。去亲眼看看,这个大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皇上让你留下,是有大用的。可你要想接得住这个‘大用’,就得先把自己充实起来。读书是充实,走路也是充实。你走遍大明,看过千山万水,见过三教九流,再回头读圣贤书,会有不一样的体会。”
黄宗羲的呼吸急促起来。
“老师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刘宗周笑了,“我只是说,你还年轻。年轻人,应该多走走,多看看。等你走累了,看够了,再回来读书,再等着皇上召见。到时候,你想问什么,想问多少,都随你。”
黄宗羲站在那里,看着老师那张苍老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老师,学生……”
“别说了。”刘宗周摆了摆手,“船要开了。”
远处,号角声响起。
那三十七名儒生开始登船。他们一个个走上跳板,回头朝岸上的人群挥手。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朝京城的方向磕头,有人高声喊着“圣学永传”。
岸上的人群沸腾了。
“一路顺风!”
“流芳千古!”
“丹青留名!”
冯时中最后一个登船。他站在船头,朝着岸上深深作揖,然后转过身,看着前方的大海。
船帆升起,缓缓驶离港口。
黄宗羲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天之际。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老师的话。
“走遍大明,看过千山万水,见过三教九流。”
他攥紧了拳头。
他要走。
他要去看。
当天晚上,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翻着刘宗周刚送来的第二批名单。
王承恩走进来,轻声道:
“皇上,刘老大人求见。”
朱由检抬起头。
“让他进来。”
刘宗周走进暖阁,跪下行礼。
“老臣叩见皇上。”
“刘老大人请起,赐座。”
刘宗周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皇上,老臣有一事,想请教皇上。”
朱由检看着他。
“说。”
刘宗周斟酌着词句:
“今日在码头上,老臣跟黄宗羲说了几句话。”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知道。他怎么样?”
刘宗周想了想。
“他……想出去。想去泰西。被老臣拦下了。”
朱由检笑了。
“刘老大人,您觉得他该不该出去?”
刘宗周沉默了一会儿。
“老臣觉得……不该。至少现在不该。”
“为什么?”
刘宗周抬起头,目光认真:
“因为他太年轻了。年轻,好奇,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学。这样的人,去了泰西,会被那些学问带偏。等他偏了,再想回来,就难了。”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宗周继续说:
“老臣跟他说,让他走遍大明,多看看,多听听。让他亲眼看看陕西的灾民,辽东的边军,江南的商人,运河的船工。让他知道,这个大明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老臣知道,皇上留他,是有大用的。可他现在还接不住这个用。老臣斗胆,想替他求个恩典——”
朱由检看着他。
“什么恩典?”
刘宗周深吸一口气。
“让他走。让他去行万里路。让他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听,用自己的心去想。等他走累了,看够了,想明白了,再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皇帝:
“老臣不是想护着他。老臣是想,等他回来的时候,能真正接住皇上的用。”
暖阁里安静了很久。
朱由检看着刘宗周,目光复杂。
然后他笑了。
“刘老大人,您这个老师,当得真不容易。”
刘宗周低下头。
“老臣惭愧。”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上。
“刘老大人,您说得对。黄宗羲还年轻,需要多看看,多走走。朕不拦他。”
他转过身,看着刘宗周:
“让他去。让他走遍大明。让他看看朕做的那些事——移民、赈灾、驿站、车营、士绅纳粮。让他用自己的眼睛看,这些事到底是对是错。”
他顿了顿,又说:
“等他看明白了,想清楚了,再回来找朕。到时候,朕有话跟他说。”
刘宗周深深作揖。
“老臣……替太冲谢皇上。”
朱由检摆了摆手。
“去吧。让他早点动身。趁着年轻,多走些地方。”
刘宗周退出暖阁。
刘宗周走后,朱由检独自站在窗前。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想起黄宗羲,想起那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想起他日后会写出的《明夷待访录》,想起那些震古烁今的思想。
行万里路。
好主意。
让他去看看那些灾民是怎么活下来的,看看那些边军是怎么打仗的,看看那些商人是怎么做买卖的。让他亲眼看看,这个大明,正在变成什么样子。
等他回来,他会写出什么?
朱由检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会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