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八月十五,天津港。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那三十七名儒生依次登船。
他们穿着崭新的从八品官服,一个个挺胸抬头,脸上带着神圣的光辉。有人手里紧紧攥着《论语》,有人怀里揣着《近思录》,还有人背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自己写的文章——说是要“到了泰西就刻印,让那些蛮夷看看什么叫圣人之道”。
郑芝龙看着他们,嘴角微微抽动。
这些人,知道海上的风浪有多可怕吗?知道晕船是什么滋味吗?知道几个月看不见陆地是什么感觉吗?
他们不知道。
但他们马上就要知道了。
“大帅。”一个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书生,一路上会不会惹麻烦?”
郑芝龙摇了摇头。
“不会。都是读书人,老实得很。”
亲兵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
“大帅,卑职的意思是……皇上让咱们送他们去泰西,这么远的路,万一……万一出点什么事,是不是反而省事了?”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龙转过头,盯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亲兵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大帅饶命!卑职就是随口一说!”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这话,本帅当没听见。但你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亲兵,看向那些正在登船的儒生:
“皇上要的是把他们平平安安送到。不是别的。”
亲兵愣住了。
“大帅,这……这些书生,跟那些御史不是一路的吗?他们骂皇上,骂您,骂户部,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过。卑职以为……”
“你以为?”郑芝龙打断他,“你以为皇上跟你一样小心眼?”
亲兵不敢说话了。
郑芝龙叹了口气。
“你知道皇上跟我说什么吗?”
亲兵摇了摇头。
“皇上说:‘朕说话,是算数的。朕给了他们官身,就真给。朕让他们出海传学,就真让。朕不会在路上动手脚。’”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皇上还说:‘那些人,不管他们怎么想,不管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只要他们今天愿意去,愿意为朕的这道旨意欢呼,朕就认他们这个臣子。’”
亲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芝龙看着远处那艘大船,目光复杂。
“本帅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海盗,有商人,有官员,有皇帝。可这样的皇帝,本帅没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不杀魏忠贤,让去守皇陵。他不抄朱纯臣全家,只杀他一个。他不把晋商的银子全吞了,分一半给户部。他不从士绅纳粮里拿一文钱,全给了办学和国库。现在,他把那些骂他骂得最凶的儒生,送出海,给官身,让人护送——”
他摇了摇头:
“本帅看不透。”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大帅,那咱们……”
郑芝龙看着他,目光如刀。
“咱们就一件事:把人送到。好吃好喝伺候着,安安稳稳送到。谁动歪心思,别怪本帅不讲情面。”
亲兵心里一凛,深深抱拳。
“卑职明白!”
郑芝龙转过身,看着那艘即将起航的大船。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招安时,心里的忐忑。他想起皇上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承诺,想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一切。
他摸了摸心口那封密旨。
那封密旨还在,贴身的,从未离身。
他笑了。
“本帅这步棋,走对了。”
船帆升起,缓缓驶离港口。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岸上那些送行的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视野里。
“大帅。”副将走过来,“风向正好,明天这个时候,就能到登州补给。”
郑芝龙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打起精神。这一趟,慢点走没关系,关键是稳。”
“是!”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船舱里安顿的儒生。
三十七个人,挤在船舱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冯兄,你说那些泰西人,会不会一见到咱们就跪地求教?”
“难说。他们毕竟是蛮夷,不知圣学之贵,恐怕要费些口舌。”
“费口舌不怕!就怕他们听不懂人话!”
“听不懂就教!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总有一天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圣人之道!”
郑芝龙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笑了。
这些人,还挺有意思。
与此同时,京城,朝阳门外。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车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目光沉稳,穿着一身半旧的布袍。他的身边,堆着几口箱子,箱子里装满了手稿和书籍。
他叫宋应星,江西奉新人,举人出身,做过几任地方官,如今辞官在家,潜心著述。
他是被皇上召来的。
一封密信,八百里加急,送到他手上。信上只有几个字:“朕闻先生著书《天工开物》,盼来京一叙。”
他来了。
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一个小太监迎上来,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宋先生?请随奴婢来。”
宋应星跟着小太监,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停在乾清宫西暖阁前。
“皇上在里面等您。”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暖阁里,一个年轻人坐在御案后面,正在翻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宋应星身上。
“宋先生?”
宋应星跪下。
“草民宋应星,叩见皇上。”
“起来吧,赐座。”
宋应星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好奇。
这个人是江西奉新的一个普通举人,当过几任地方官,没什么政绩,也没什么名气。但朱由检知道,他正在写一本了不起的书——《天工开物》。
那是一本关于农业、手工业、矿产、冶炼、兵器制造的书,几乎涵盖了大明所有的实用技术。
这样的人,不能埋没。
“宋先生,朕听说你在写一本书?”
宋应星心里一凛。
“回皇上,草民确实在写一本书,名为《天工开物》,讲的是农事、工匠、水利、矿冶之类。只是……还在草稿阶段,尚未完成。”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想看看。”
宋应星愣住了。
看看?
那些草稿,乱七八糟的,有的写在纸上,有的写在竹简上,还有的只是记在心里。他自己都理不清,皇上要看?
“这……草民的稿子,杂乱得很,恐污圣目……”
“不怕。”朱由检笑了,“朕就想看看,你写的那些东西。”
宋应星深吸一口气,让人把箱子抬进来。
一口,两口,三口。
三口箱子,装满了手稿。
朱由检站起身,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摞。
上面写着《乃粒》,讲的是粮食种植。
他翻开,一页页看下去。
水稻、麦子、黍、稷、粟……每一种作物的种植方法、生长周期、收获时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如何选种,如何施肥,如何灌溉,如何防虫。
他又拿起另一摞。
《乃服》,讲的是养蚕和纺织。
再一摞。
《彰施》,讲的是染色。
《粹精》,讲的是粮食加工。
《作咸》,讲的是制盐。
《甘嗜》,讲的是制糖。
《陶埏》,讲的是陶瓷。
《冶铸》,讲的是金属冶炼。
《舟车》,讲的是造船造车。
《锤锻》,讲的是锻造。
《燔石》,讲的是采矿。
《杀青》,讲的是造纸。
《五金》,讲的是金属开采。
《佳兵》,讲的是兵器制造。
一摞一摞,一本一本,看得他眼花缭乱。
他抬起头,看着宋应星。
“先生,这些,都是你写的?”
宋应星点了点头,有些局促。
“回皇上,草民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看过不少工匠干活,问过不少老农种地。看见什么,就记下来。久而久之,就攒了这些。”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宋先生,你这本书,比朕的国库还值钱。”
宋应星愣住了。
“皇上……”
“朕说的是实话。”朱由检走回御案前,坐下,“国库里的银子,花一分少一分。可你这本书,能让大明的百姓多打粮食,能让大明的工匠造出更好的东西,能让大明的士兵用上更强的武器。这比银子值钱多了。”
他看着宋应星,目光认真:
“朕给你一个地方,给你人手,给你银子。你把这本书写完。写完了,朕给你刻印,发到全国去。”
宋应星的手微微发抖。
他写这本书,写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觉得它有用。那些读书人嘲笑他“不务正业”,那些官员觉得他“奇技淫巧”,连他妻子都说他“整天跟工匠混在一起,不像个读书人”。
可现在,皇上说,这本书比国库还值钱。
他跪下去,深深叩首。
“草民……谢皇上!”
朱由检扶起他。
“别跪了。从今天起,你不是草民了。朕给你一个官职——大明皇家科学院院士,专管《天工开物》的编纂。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宋应星的眼眶红了。
“臣……遵旨。”
宋应星退出暖阁后,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那个宋先生,写的那些东西,真的有用吗?”
朱由检笑了。
“有用?太有用了。”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乃粒》的手稿。
“这本书,能让大明的粮食产量翻一倍。能让大明的工匠造出更好的农具、更好的武器。能让那些老百姓知道,怎么种地才能多打粮,怎么纺布才能多出丝。”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朕做的那些事——移民、赈灾、驿站、车营、士绅纳粮——都是治标。这本书,是治本。”
王承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皇上,接下来……”
“接下来?”朱由检笑了,“等郑芝龙那边的好消息。”
海上,第七日。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前方一望无际的大海。
身后,船舱里传来一阵阵呻吟声。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让我死……让我死了吧……”
“呕——”
郑芝龙忍不住笑了。
“大帅。”副将走过来,脸上也带着笑,“那些书生,晕船晕得厉害。三十七个人,能站起来的不到十个。”
郑芝龙点了点头。
“正常。第一次出海,都这样。”
他转身走进船舱。
船舱里一片狼藉。那些昨天还意气风发的儒生,此刻东倒西歪地躺着,有的趴在床边,有的抱着木桶,有的缩在角落里,脸色苍白得像纸。
冯时中也在其中。他强撑着坐起来,看见郑芝龙进来,连忙拱手。
“郑……郑大人……”
郑芝龙摆了摆手。
“别动。躺着说话。”
冯时中喘了口气,问:
“郑大人,这……这晕船,要多久才能好?”
郑芝龙想了想。
“看人。有的人三天就好,有的人十天半个月也好不了。”
冯时中的脸色更白了。
“十……十天半个月?”
郑芝龙笑了。
“怕了?这才刚开始。后面还有两个月。”
冯时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的儒生,抱着木桶,吐得昏天黑地。一边吐一边念叨:
“流芳千古……丹青留名……呕……丹青……呕……”
郑芝龙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背。
“慢慢来。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那儒生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郑大人,您……您第一次出海的时候,也这样吗?”
郑芝龙想了想。
“我?我六岁就上船了,没晕过。”
儒生愣住了。
“六……六岁?”
郑芝龙点了点头。
“六岁。那时候跟着舅舅跑船,第一次出海就遇上大风浪,船晃得像筛子一样。我趴在船舱里,吐了一天一夜,把苦胆都快吐出来了。”
儒生看着他。
“那……那您后来怎么不晕了?”
郑芝龙笑了。
“吐习惯了。吐着吐着,就不晕了。”
儒生愣住了。
然后他抱着木桶,继续吐。
冯时中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郑大人,您说,那些泰西人,也有晕船的吗?”
郑芝龙想了想。
“应该有吧。都是人,谁不晕?”
冯时中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郑大人,您见过泰西人吗?”
郑芝龙点了点头。
“见过。在马六甲见过葡萄牙人,在吕宋见过西班牙人。他们的船比咱们的大,炮比咱们的厉害,人比咱们的横。”
冯时中的脸色变了变。
“那……那他们愿意听咱们讲圣学吗?”
郑芝龙看着他,忽然笑了。
“冯先生,您这个问题,本帅答不上来。本帅只知道怎么打他们,不知道怎么说他们。”
冯时中沉默了。
旁边那个吐得昏天黑地的儒生,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
“不管他们听不听……呕……反正……呕……反正我要去……呕……”
说完,他又抱着木桶吐了起来。
郑芝龙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这些人,虽然晕船,虽然狼狈,但那股劲头,还在。
他站起身,走出船舱。
海风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他想起那些儒生刚才的话。
“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他摇了摇头。
这些人,为了这八个字,连命都不要了。
京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王承恩走进来,轻声道:
“皇上,郑总兵那边来消息了。船队已过登州,一切顺利。那些儒生晕船晕得厉害,但都活着。”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宋应星刚送来的《天工开物》初稿,厚厚一摞,还没来得及看。另一份是刘宗周送来的第二批出海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他把两份东西都放下,看向窗外。
郑芝龙的船,现在应该快到朝鲜了吧。
那些晕船的儒生,现在应该还在吐吧。
他笑了笑。
“等他们到了泰西,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您真觉得那些儒生能教化泰西人?”
朱由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那片蔚蓝的天空,嘴角微微翘起。
教化?
谁教化谁,还不一定呢。
但这话,他不会说出来。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