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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塞维利亚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805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二年九月初,东海。

船队已经出海二十三天。

郑芝龙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身后,五艘福船劈波斩浪,帆樯如林。这是他第二次远航,但与上次不同——这一次,船上多了三十七名特殊的人物。

那些穿着青袍的宣抚使们,此刻正东倒西歪地躺在船舱里。

“大帅。”副将走过来,脸上带着憋不住的笑意,“那些书生又吐了。冯时中倒是硬气,强撑着在写日记,说是要把这一路见闻都记下来,将来刻印成书。”

郑芝龙笑了。

“让他们吐。吐着吐着就习惯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远航时的样子。那是二十多年前,跟着舅舅黄程的船队跑马尼拉。吐了三天三夜,胆汁都吐出来了,趴在船舷上发誓再也不出海。可后来呢?后来大半辈子都在海上。

“大帅。”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个汤神父说,想跟您聊聊。”

郑芝龙点了点头。

“让他过来。”

汤若望走上甲板的时候,郑芝龙正在看海图。

这位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传教士,今年三十八岁,来华已有九年。他精通汉语,通晓天文历法,是徐光启的好友。此次随船出海,名义上是“护送宣抚使”,实际上是崇祯皇帝特意安排的——让他沿途教导儒生们学习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船队刚出发时,那些儒生还对这个“红毛番”敬而远之,如今晕船晕得七荤八素,也顾不上什么华夷之辨了,一个个老老实实跟着学。

“郑大人。”汤若望拱手行礼,汉话说得字正腔圆。

郑芝龙还礼。

“汤神父,那些书生学得怎么样了?”

汤若望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学得很认真,只是……天赋各不相同。冯先生记性好,已经能说几句简单的问候语了。有些人,连自己的官名都说不清楚。昨天那位姓陈的先生,把‘我是中国皇帝的使者’说成了‘我是中国皇帝的鸡’,那些水手们笑了半天。”

郑芝龙哈哈大笑。

“慢慢来。到泰西还得三个月,够他们学的了。”

汤若望走到船舷边,看着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

“郑大人,您去过泰西吗?”

郑芝龙摇了摇头。

“没去过。最远只到过马六甲。泰西是欧罗巴诸国的统称,听说那里有葡萄牙、西班牙、法兰西、意大利等几十个国家,繁华得很。”

汤若望点了点头。

“泰西诸国中,西班牙最为强大。他们从新大陆运回的金银,堆积如山。他们的国王,号称‘日不落帝国’的君主。他们的港口塞维利亚,是泰西最繁华的商埠,美洲来的金银,都从那里上岸。”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

“汤神父,您说,那些泰西人,会怎么看待咱们?”

汤若望看着他,目光复杂。

“他们会惊讶。”

“惊讶?”

“对。”汤若望说,“他们以为东方只有野蛮人。他们读《马可·波罗游记》,以为中国遍地黄金,但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后来葡萄牙人到了中国,回去说中国很富,但也不像传说中那么夸张。再后来,荷兰人、西班牙人,都有各自的说法。”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船舷,看向远方:

“可当大明的舰队出现在他们的港口,当大明的龙旗飘扬在泰西的天空下,当那些儒生穿着官服走下船,当他们听见圣人之学的道理——他们会惊讶,会困惑,会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们。”

郑芝龙笑了。

“那就让他们惊讶去。”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在船舱里呻吟的书生。

这些人,三个月前还在国子监里吵架,在朝堂上被御史弹劾,在家里被父母骂“不务正业”。现在,他们正躺在大海中央,吐得昏天黑地。

可他们还在坚持。

船舱里,三十七名宣抚使东倒西歪。

冯时中趴在床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握着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什么。

“冯兄,你在写什么?”旁边的人问。

“日记。”冯时中头也不抬,“等到了泰西,这些都是见证。”

“见证什么?见证你吐了多少回?”

冯时中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见证我等此行之艰难,此志之坚定。将来史书上写——崇祯二年,第一批宣抚使扬帆出海,历经风浪,九死一生,终抵泰西。后人读之,当知我等不易。”

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写完了给我看看,我也要写。”

“自己写去。”

“我不会写文章。”

“那你就别写。”

两人正拌嘴,忽然船身剧烈一晃。

冯时中的笔划了出去,在纸上留下一道长长的墨痕。

“又来了……”他哀嚎一声,抱住木桶。

旁边的船舱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我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让我死……让我死了吧……”

“呕——”

汤若望走进船舱,看着这满目狼藉的场面,忍不住笑了。

“诸位先生,今天学葡萄牙语。”

没人回应。

汤若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开始上课。

“今天教大家一句重要的:Sou enviado do Imperador da China——我是中国皇帝的使者。跟我念:索乌·恩维亚杜·杜·因佩拉多·达·希纳。”

一片沉默。

汤若望又念了一遍。

“索乌·恩维亚杜·杜·因佩拉多·达·希纳。”

终于有人开口了。

“索乌……呕……”

汤若望叹了口气。

“没关系,慢慢来。”

九月十五,船队驶过马六甲海峡。

海面上渐渐热闹起来。不时有商船擦肩而过,有中国的帆船,有日本的朱印船,有葡萄牙的克拉克帆船,还有荷兰的东印度公司商船。那些商船上的人,看见大明舰队的旗帜,都远远地避让。

“大帅。”副将指着远处一艘正在调头的葡萄牙商船,“那些红毛鬼,看见咱们就跑。”

郑芝龙笑了笑。

“他们认得我的旗。”

那面旗帜上,绣着大大的“明”字和龙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从日本到马六甲,这片海域上,没有人敢不认这面旗。

冯时中扶着船舷,站在郑芝龙身边。他的脸色还很苍白,但已经能站起来了。

“郑大人,那些葡萄牙人,为什么怕您?”

郑芝龙看了他一眼。

“因为本帅打过他们。”

冯时中愣住了。

“打……打过?”

“对。”郑芝龙说,“十年前,在料罗湾,本帅带着船队,把荷兰人的舰队打得落花流水。从那以后,那些红毛番见了本帅的旗,就跑。”

冯时中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郑芝龙拍了拍他的肩膀。

“冯先生,你们去泰西,是传圣学。本帅去泰西,是奉旨护送。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谁要是敢欺负你们,本帅的船就在旁边。咱们挂的是大明的龙旗,代表的是大明的脸面。那些泰西人知道本帅的手段,不敢乱来。”

冯时中的眼眶有些发热。

“郑大人……”

“别说了。”郑芝龙摆了摆手,“回去接着吐吧。吐习惯了就好了。”

冯时中苦笑着点了点头。

十月初,船队驶入印度洋。

风浪渐渐大了起来。那些儒生已经不再吐了——不是适应了,是吐无可吐。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地躺在船舱里,有气无力地背诵着汤若望教的葡萄牙语。

“Bom dia... boa tarde... boa noite...”(早上好……下午好……晚上好……)

“Obrigado... de nada...”(谢谢……不客气……)

“Eu sou um enviado do imperador da China...”(我是中国皇帝的使者……)

汤若望一个个纠正他们的发音,耐心得像在教小学生。

“冯先生,您这个发音不对。不是‘因维阿多’,是‘因维阿杜’。”

冯时中喘着气,点了点头。

“因维阿……呕……”

他又吐了。

汤若望叹了口气,给他递过一个木桶。

旁边一个年轻点的儒生,姓陈,是福建人,底子最好,学得最快。

“汤神父,您说,那些泰西人能听懂咱们说的话吗?”

汤若望点了点头。

“能。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很像,互相能听懂。你们学葡萄牙语,到了西班牙也能用。”

陈姓儒生眼睛一亮。

“那咱们到了泰西,第一句话说什么?”

汤若望想了想。

“第一句话,应该说‘奉大明皇帝之命,前来贵国传扬圣学’。”

陈姓儒生默默记下,嘴里念念有词。

“奉大明皇帝之命……奉大明皇帝之命……”

十月二十日,船队绕过好望角。

风浪更大了。那些儒生已经连吐的力气都没有了,一个个躺在船舱里,像死鱼一样。

冯时中强撑着坐起来,看着窗外的惊涛骇浪。

“汤神父,还有多远?”

汤若望算了算。

“快了。再有四十天,就能进入泰西海域了。”

冯时中的脸色更白了。

“四……四十天?”

汤若望点了点头。

冯时中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流芳千古……丹青留名……”他喃喃自语,“我要是死在这儿,算不算流芳千古?”

旁边一个人说:“算。但没人给你立碑。”

冯时中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那人叫李贽,是江西人,也是举人出身。他是这批人里年纪最小的,才二十四岁,但嘴最贫。

“冯兄,你别瞪我。我说的是实话。你死在海上,尸体往海里一扔,连个坟都没有,谁知道你流芳千古?”

冯时中被噎住了。

“你——你——”

李贽嘿嘿一笑。

“所以你得活着。活着到了泰西,活着传了圣学,活着回来。到时候,别说流芳千古,立碑刻传都行。”

冯时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撑着爬起来,又拿起了笔。

“你说得对。我得活着。”

十一月中旬,船队驶入大西洋。

海面渐渐平静下来。那些儒生终于能够站起来了,一个个扶着船舷,看着远方。

远处,出现了一道模糊的轮廓。

“那是什么?”有人问。

汤若望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笑了。

“那是非洲。咱们沿着非洲西海岸往北走,再过半个月,就能看到欧洲了。”

船舱里爆发出一阵欢呼。

“欧洲!欧洲!”

冯时中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轮廓,眼眶有些发热。

四十天了。

从绕过好望角到现在,整整四十天。

他们吐了四十天,晕了四十天,死了又活,活了又死。

终于快到了。

“冯兄。”李贽凑过来,“你说那些泰西人,长什么样?”

冯时中想了想。

“汤神父那样的吧。金头发,蓝眼睛,高鼻子。”

李贽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咱们在他们眼里,是不是也奇怪?黑头发,黑眼睛,矮鼻子?”

冯时中瞪了他一眼。

“咱们是奉旨出海,是上国天使。奇怪也是他们奇怪。”

李贽嘿嘿一笑。

“对。他们奇怪。”

十一月二十八日,船队驶入西班牙海域。

海面上越来越热闹。不时有西班牙的商船擦肩而过,那些船上的人,看见大明的龙旗,都好奇地指指点点。

“大帅。”副将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陆地,“那就是泰西了。”

郑芝龙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整装准备。把大明龙旗升起来,让那些泰西人看看,大明的舰队到了。”

“是!”

五艘福船的桅杆上,巨大的龙旗缓缓升起。红底黄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猎猎作响。

这是大明的旗帜,是皇帝的信物,是这片海域从未见过的东西。

郑芝龙看着那面旗,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挂着荷兰人的旗,日本人的旗,各种乱七八糟的旗。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海盗,一个商人,一个靠海吃饭的人。

现在,他挂的是大明的旗。

他是大明的官。

他是替皇上办事的人。

“大帅。”亲兵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那些书生,真要送到泰西?这么远的路,万一出点事……咱们是不是……”

他又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龙转过头,盯着他。

那眼神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亲兵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大帅饶命!卑职就是随口一说!”

郑芝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扶起来。

“起来吧。这话,本帅当没听见。但你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亲兵,看向那些正在船舷边眺望的儒生:

“皇上要的是把他们平平安安送到泰西。不是别的。”

亲兵愣住了。

“大帅,这……这些书生,不是跟那些御史一路的吗?他们骂皇上,骂您,骂户部,什么难听的话都说过。卑职以为……”

“你以为?”郑芝龙打断他,“你以为皇上跟你一样小心眼?”

亲兵不敢说话了。

郑芝龙叹了口气。

“你知道皇上跟我说什么吗?”

亲兵摇了摇头。

“皇上说:‘朕说话,是算数的。朕给了他们官身,就真给。朕让他们出海传学,就真让。朕不会在路上动手脚。’”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皇上还说:‘那些人,不管他们怎么想,不管他们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只要他们今天愿意去,愿意为朕的这道旨意欢呼,朕就认他们这个臣子。’”

亲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芝龙看着远处那艘大船,目光复杂。

“本帅这辈子,见过不少人。有海盗,有商人,有官员,有皇帝。可这样的皇帝,本帅没见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

“他不杀魏忠贤,让去守皇陵。他不抄朱纯臣全家,只杀他一个。他不把晋商的银子全吞了,分一半给户部。他不从士绅纳粮里拿一文钱,全给了办学和国库。现在,他把那些骂他骂得最凶的儒生,送到泰西,给官身,让人护送——”

他摇了摇头:

“本帅看不透。”

亲兵小心翼翼地问:“大帅,那咱们……”

郑芝龙看着他,目光如刀。

“咱们就一件事:把人送到泰西。好吃好喝伺候着,安安稳稳送到,让他们平平安安踏上泰西的土地。谁动歪心思,别怪本帅不讲情面。”

亲兵心里一凛,深深抱拳。

“卑职明白!”

郑芝龙转过身,看着那艘即将靠岸的大船。

他想起自己当初被招安时,心里的忐忑。他想起皇上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承诺,想起这一年多来发生的一切。

他摸了摸心口那封密旨。

那封密旨还在,贴身的,从未离身。

他笑了。

“本帅这步棋,走对了。”

崇祯二年十二月初五,西班牙,塞维利亚港。

清晨的阳光洒在海面上,一片金黄。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城市。

塞维利亚。

西班牙的咽喉,美洲金银的集散地,大西洋畔最繁华的港口。

高大的教堂尖顶刺破天际,那是塞维利亚大教堂,据说规模仅次于罗马圣彼得大教堂。城墙绵延不绝,足有十几里长。港口的船只密密麻麻,桅杆如林,有西班牙的克拉克帆船,有葡萄牙的卡拉维尔船,有荷兰的笛形船,还有几艘意大利的商船。

岸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穿黑袍的神父,有穿华服的贵族,有光着膀子的码头工人,还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吵声、笑声,混成一片嘈杂。

汤若望走到郑芝龙身边。

“郑大人,到了。这就是泰西,西班牙的塞维利亚港。”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

“传令,所有船只,大明龙旗全部升起。”

五艘福船的桅杆上,巨大的龙旗迎风招展。红底黄龙,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船队缓缓驶入港口,船身崭新,帆樯如林。船头的龙首狰狞,船尾的旗帜耀眼。

港口的西班牙人纷纷驻足,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支从未见过的船队。

“Mira! Mira esos barcos!”(快看!快看那些船!)

“Qué bandera es esa”(那是什么旗?)

“Chinos Llegaron de China”(中国人?从中国来的?)

“Dios mío, qué barcos tan extraos!”(天哪,这船好奇怪!)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越来越大。

冯时中站在船头,穿着崭新的从八品宣抚使官服,挺直了腰板。身后,三十七名宣抚使依次排开,同样穿着官服,同样挺直了腰板。

他们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但目光坚定。

郑芝龙回过头,看着他们。

“诸位,到地方了。这里是泰西,西班牙的塞维利亚港。”

冯时中点了点头。

“郑大人,接下来,看我们的了。”

船缓缓靠岸。

岸上的人群越聚越多,有好奇的,有警惕的,有兴奋的,有不屑的。

冯时中深吸一口气,迈出了踏上泰西大陆的第一步。

他想起临行前,皇上在圣旨里写的那句话:

“为圣人之事,行圣人之行。异日归来,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他攥紧了拳头。

他来了。

京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王承恩走进来,轻声道:

“皇上,郑总兵那边来消息了。船队已过大西洋,不日即将抵达泰西。”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那是刘宗周刚送来的第二批出海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他把名单放下,看向窗外。

郑芝龙的船,现在应该快到泰西了吧。

那些儒生,现在应该站在船头,看着那座陌生的城市吧。

他们不知道,他们这一去,会给欧洲带来多大的混乱。

宗教改革刚刚平息,新教旧教还在吵架。三十年战争还没真正打起来,那些后来的启蒙思想家,大多数还没出生。

这个时候,三十七个信奉“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儒生,浩浩荡荡地杀了过去。

他们会说什么?

他们会跟西班牙的教士们辩论“上帝”和“天理”哪个更高吗?会跟那些刚刚开始思考“人性”的学者争论“性善”还是“性恶”吗?会对着那些沉迷于黄金的贵族,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会很有意思。

他笑了笑。

“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他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

多好的理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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