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四日,申时。
乾清宫西暖阁。
魏忠贤跪在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一块软垫——是新君让人放的。这个细节让他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当他抬起头,看见御案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折时,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那些奏折他认识。今天早朝时,就是这些奏折的主人,一个一个站出来骂他,要他的命。
新君坐在御案后面,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从那堆奏折里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念道:
“魏忠贤窃弄威福,颠倒国是,引用奸邪,排挤善类,其罪当诛,其党当尽——”
又抽一本:
“忠贤之恶,擢发难数,不去忠贤,天下不安——”
再抽一本:
“逆阉魏忠贤,包藏祸心,擅权乱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罪大恶极,请皇上立正典刑——”
念了三四本,新君停下来,把那几本奏折往魏忠贤面前一推。
“自己看看。”
魏忠贤颤抖着手,拿起一本。
字迹工整,措辞激烈,每一条罪状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要他的命。他放下,拿起另一本,一样的激烈,一样的要命。再拿一本,还是一样。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这是今天早朝后送进来的。”新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六十七本。加上早朝前那六十七本,一共一百三十四本。全是请杀魏忠贤的。”
魏忠贤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恨你吗?”
魏忠贤的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发颤:“罪臣……罪臣得罪了太多人……”
“不对。”新君打断他,“你得罪的人再多,能有几个?真正恨你的,是那些你挡了路的人。你站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挡了无数人的路。”
魏忠贤抬起头,看着新君,眼神里带着困惑。
新君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魏公公,你现在站在什么位置?”
魏忠贤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罪臣……罪臣是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
“还有呢?”
“还有……”魏忠贤不敢说了。
“还有‘九千岁’。”新君替他说了出来,“民间都叫你‘九千岁’,比万岁只差一千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魏忠贤的脸色变了。
“意味着你站得太高了。”新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高到让所有人眼红,高到让所有人嫉妒,高到让所有人——包括那些自称清流的人——都觉得,只要把你拉下来,他们就能站上去。”
魏忠贤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新君继续说,“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魏忠贤低下头:“罪臣……懂。”
“懂了就好。”新君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皇兄在的时候,有他护着你,那些人不敢动。现在皇兄走了,他们迫不及待地要你的命。今天是一百三十四本,明天呢?后天呢?你以为你能扛多久?”
魏忠贤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浑身发抖。
“罪臣……罪臣……”
“你想要活命吗?”
魏忠贤猛地抬起头,看着新君。
那双年轻的眼睛还是那么沉,沉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罪臣……想。”他的声音发颤。
“那就退下来。”
新君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厂卫交给曹化淳。你去皇陵,给皇兄守灵。”
魏忠贤愣住了。
守灵。
今天早朝前,新君第一次召见他时,就说过让他去守灵。但那是在私下,是两个人之间的谈话。现在新君又提了一遍,而且是在看过这些奏折之后——这意味着,这是最后的决定,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朕给你善终。”新君继续说,“不是圈禁,不是流放,是善终——让你体面地活着,体面地老,体面地死。吃穿用度,皇陵那边有良田佃户,足够你开销。你还可以挑两三个顺手的小宦官带去,伺候你。百年之后,朕许你入皇兄的墓穴,陪在他身边。”
入皇陵,陪先帝。
魏忠贤的眼泪又下来了。
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结局。他一个阉人,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赌徒,一个被人骂了半辈子的人,死后能陪在先帝身边?这是多大的恩典?
“皇上……”他哽咽着,说不出话。
“朕说话算数。”新君看着他,“你活着看,看朕会不会兑现。”
魏忠贤伏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罪臣……谢皇上恩典!”
新君等他磕完,才慢慢说道:“起来吧。回去收拾收拾,过两天就动身。走之前,把该交的东西都交清楚。”
“罪臣遵旨。”
魏忠贤站起来,退后几步,正要转身离开,新君忽然又开口:
“魏公公。”
魏忠贤停下脚步。
“今天早朝那些话,你都听见了。但朕想问你一句——”
新君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觉得,那些骂你的人,有几个是真的为国为民?”
魏忠贤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有”吧,不甘心;说“没有”吧,又像是在挑拨君臣关系。
新君却不等他回答,自己说了下去:
“朕告诉你,有一半是,有一半不是。是的那一半,是真的恨你贪、恨你横、恨你害人。不是的那一半,是借骂你给自己捞名声、捞官位、捞好处。”
顿了顿,他又说:
“但不管是哪一半,他们都想要你的命。所以你必须走。”
魏忠贤深深作揖。
“罪臣……明白。”
他退出暖阁,走出乾清宫,站在台阶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天边的晚霞正红,映得宫墙一片金辉。他看着那片霞光,忽然觉得,今天这一整天,比他这辈子经历的每一天都长。
但他还活着。
而且,新君说了,让他善终。
这就够了。
八月二十五日,卯时。
皇极殿,早朝。
魏忠贤今天没有站在最前面。他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但所有人都在看他——看这个昨天还被群起而攻之的人,今天会是什么下场。
“皇上驾到——”
百官跪下,山呼万岁。
朱由检坐上御座,目光扫过下面那些脸。今天的朝堂,比昨天还热闹。他看见了刘宗周,看见了曹于汴,看见了瞿式耜,看见了那些昨天骂得最凶的人。他们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带着“今日必当再谏”的神情。
果然,早朝刚一开始,就有人站出来了。
“臣——户科给事中瞿式耜,有本奏!”
朱由检认得这个人。昨天就是他,骂魏忠贤骂得最激昂。
“准奏。”
瞿式耜上前一步,朗声道:“臣昨日所奏魏忠贤之事,陛下言‘自有决断’。臣今日再请圣裁——魏忠贤罪大恶极,若不惩处,何以正朝纲?何以服人心?请陛下明示!”
他一说完,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臣——御史梁天奇,附议!魏忠贤不除,国无宁日!”
“臣附议!”
“臣附议!”
一个接一个,站出来的官员越来越多。转眼间,殿中央已经跪了一片。
朱由检看着这些人,没有说话。
他在等。
等那个分量最重的人站出来。
果然,刘宗周动了。
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队列,跪在殿中央,叩首。
“老臣刘宗周,再请陛下圣断。”
他的声音不高,但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魏忠贤之罪,天下皆知。昨日朝堂,群臣共劾;今日早朝,众议再起。陛下若再拖延不决,臣恐——臣恐天下人心,将自此离散。”
这话说得极重。
朱由检看着刘宗周,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
“刘老大人,朕问你一句话。”
刘宗周抬起头。
“先帝驾崩,至今几日?”
刘宗周愣了一下,答道:“回陛下,先帝宾天,至今……三日。”
“三日。”朱由检点了点头,“先帝灵柩,尚在宫中。先帝尸骨未寒,你们就逼着朕杀先帝的旧人——这就是你们说的‘人心’?”
殿内一片寂静。
刘宗周的脸色变了。
“魏忠贤有罪无罪,朕心里有数。”朱由检继续说,“但他是什么人?他是先帝的人,是伺候了先帝十几年的人。先帝刚走,朕就杀他——你们让朕怎么对得起先帝?”
顿了顿,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朕不想让先帝在天之灵,看见兄弟杀他旧人。这个道理,你们懂不懂?”
殿内鸦雀无声。
刘宗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孝道——这是压在所有人头上的大山。新君以孝道为由,谁还敢逼他?逼他就是让新君不孝,让新君对不起先帝。这个罪名,谁也担不起。
朱由检看着下面那些人的表情,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孝道这面旗,果然好用。
他继续说道:“魏忠贤之事,朕已有处置。从今日起,魏忠贤卸去司礼监秉笔、东厂提督之职,前往皇陵,为先帝守灵。”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守灵?
不是杀头,不是流放,是守灵?
瞿式耜第一个忍不住,上前一步:“陛下!魏忠贤罪恶滔天,岂能如此轻纵——”
“轻纵?”朱由检打断他,“朕让他去守皇陵,是轻纵?皇陵是什么地方?是先帝安息之所。让他去守皇陵,是让他去陪先帝,是让他用余生赎罪。你觉得这是轻纵?”
瞿式耜被堵得说不出话。
曹于汴也站了出来:“陛下,魏忠贤——”
“曹御史。”朱由检再次打断他,“朕问你,先帝待你如何?”
曹于汴一愣:“先帝……待臣不薄。”
“先帝待你不薄,你却在先帝刚走三天,就要杀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你让朕怎么想?让天下人怎么想?”
曹于汴的脸色涨红,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朱由检扫了一眼下面那些人,见还有人不甘心,便又加了一句:
“此事朕意已决,不必再议。魏忠贤守灵之事,即刻施行。若有再谏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宗周身上:
“刘老大人,你是圣人门徒,你告诉朕,是先帝的哀荣重要,还是杀一个阉人重要?”
刘宗周沉默了。
良久,他深深叩首。
“老臣……明白了。”
他站起来,退回了队列。
其他人面面相觑,终于也一个个站起来,退回了原位。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孝道”两个字,轻飘飘地化解了。
散朝后,朱由检回到乾清宫,坐在御案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刚才那一场,他赢了。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文官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现在被“孝道”压住了,但等魏忠贤真的去了皇陵,等先帝的丧事办完,他们还会卷土重来。到那时候,他们会找新的借口,新的理由,继续逼他。
但他需要这段时间。
需要这段时间让魏忠贤平稳交接厂卫,需要这段时间让曹化淳接手东厂,需要这段时间让骆养性彻底掌控锦衣卫。等这一切都办妥了,魏忠贤的“余威”就用完了,到时候他想死想活,都翻不起大浪。
不过,作为一个说话算话的皇帝,魏忠贤必须得活着,城门立杆,他必须得让魏忠贤活着,而且得在皇陵,活得好好的,活给所有人看,皇帝说的话,是算数的。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召曹化淳。”
写完,他看着窗外,轻轻说了一句:
“魏忠贤走了,下一个,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