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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算学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59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二年十二月二十日,火器局。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火器局设在皇城西南角的那处废弃仓库里,十来天的时间,已经收拾得有模有样。院子里杂草除尽,破旧的杂物清理一空,几间库房改成了工坊和议事厅。最里头的那间大屋里,砌了一座新炉,正冒着袅袅青烟。

徐光启站在炉前,看着那几个工匠忙活。

炉火正旺,铁水在坩埚里翻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几个工匠围在炉边,有的添炭,有的看火候,有的准备模具。这些都是从遵化铁冶调来的老匠人,干了一辈子铸铁活,经验老到。

“徐大人。”一个老匠人走过来,拱手行礼,“炉温差不多了,可以试铸了。”

徐光启点了点头。

“先试一个小件。用宋先生新制的铁模。”

老匠人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孙元化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图纸。

“老师,这是学生昨晚新画的图。倍径按十八比一,炮耳位置按西洋规制。只是——”

他顿了顿,指着图纸上的几处:

“这炮膛直径该是多少,学生拿不准。西洋炮以口径为基数,所有尺寸都依此而定。可咱们没有基数,只能估。估出来的炮,一百门里能用的有多少,全看运气。”

徐光启接过图纸,仔细端详。

图纸画得很精细,炮身、炮耳、炮尾、药室,一一标注清楚。可正如孙元化所说,尺寸后面,都是“约”字。

约三寸,约五寸,约一尺二寸。

全是约。

他叹了口气。

“咱们造炮,难就难在这个‘约’字上。西洋人有算法,咱们靠经验。经验好的匠人,能造出好炮;经验差的,造出来的就是废铁。可好匠人能有几个?就算有,能造几门?”

孙元化沉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应星抱着一摞纸走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徐大人,孙大人,你们看!”

他把那摞纸摊在桌上,是一张张草图——有炉子的构造,有模子的剖面,有钻头的样式,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器械。

“学生这些天把《天工开物》里关于冶铸的章节重新理了一遍。”他指着那些草图,“泥模的毛病,在沙眼。沙眼的根子,在泥土。泥土里有水分,烘干时必然开裂;有杂质,浇铸时必然留下沙眼。这是泥模的天生缺陷,改不了。”

他顿了顿,指着另一张图:

“所以学生想,若能用铁做模子,代替泥模,是不是能好些?”

徐光启眼睛一亮。

“铁模?”

“对。”宋应星说,“铁模不怕水,不用阴干,可以反复使用。浇铸出来的炮身,表面光滑,沙眼少。学生画了几种铁模的样子——有对开的,有分瓣的,有整铸的。具体哪种好用,得慢慢试。”

孙元化凑过来,看着那些草图。

“宋先生,您这想法,跟学生想的差不多。只是眼下最急的,不是模子,是算。”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西洋人造炮,每一步都算。倍径是算出来的,壁厚是算出来的,药量也是算出来的。咱们靠估,估一辈子也赶不上人家。”

宋应星沉默了。

他承认孙元化说得对。

三人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三人连忙跪下。

朱由检走进屋里,身后只跟着王承恩。他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袍服,没有穿龙袍,看起来就像个来串门的年轻官员。

“都起来吧。”他摆了摆手,“朕来看看你们忙得怎么样了。”

徐光启引着他看了炉子,看了图纸,看了那些刚运来的铁料。朱由检一边看一边点头,最后在桌前坐下,看着那堆图纸。

“朕刚才在外面听你们说话。”他说,“孙爱卿说,西洋人造炮,每一步都算。这话说得好。”

孙元化低下头。

“臣惭愧。臣只知道算重要,却不知道怎么算。”

朱由检笑了。

“不知道怎么算,是因为你们忘了一样东西。”

三人愣住了。

朱由检看着徐光启。

“子先老大人,您翻译过《几何原本》,应该知道,西洋人的学问,最重几何。几何是什么?是算形状、算比例、算空间的学问。”

徐光启点了点头。

“皇上说得是。几何之学,确实贯穿西学始终。臣当年译《几何原本》,利玛窦曾说,此书能‘测高深,算远近,定比例’,是万学之基。”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您可知道,咱们中国,也有自己的算学?”

他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画了一个内接正方形。

“这个圆,直径多少,周长多少,面积多少——怎么算?”

徐光启愣住了。

“这……需知圆周率。”

朱由检笑了。

“圆周率。子先老大人,您知道圆周率最早是谁算出来的吗?”

徐光启想了想。

“臣记得,魏晋时有刘徽,用割圆术算到三又一四一六。南北朝时有祖冲之,算得更精,据说在三又一四一五九二六到三又一四一五九二七之间。”

朱由检点了点头。

“祖冲之。”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他是南朝宋齐时人,距今一千多年了。那时候没有西洋算法,没有几何原本,他用的是什么?”

徐光启沉默了。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小时候读书,读到祖冲之的故事,一直想不明白。他没有西洋人的工具,没有利玛窦带来的知识,是怎么把圆周率算到那么精的?”

他转过身,看着三人:

“后来朕想明白了。他用的,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割圆术。用圆内接正多边形,一步步逼近圆的周长。边数越多,算得越准。他从正六边形开始,一直算到正两万四千五百七十六边形,才算出了那个数。”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两万四千五百七十六边形。子先老大人,您想想,那是什么概念?没有算盘,没有西洋数字,全靠竹筹一根一根摆。他摆了多少根竹筹?摆了多少个日夜?摆了多少次错了重来?”

徐光启的呼吸急促起来。

“臣……臣不知道。”

朱由检走回桌前,拿起那张画着圆的纸。

“子先老大人,您翻译过《几何原本》,应该比朕更懂这个道理。西洋人的学问,重几何,重比例,重计算。可咱们的学问,难道就不重这些?祖冲之算圆周率,用的是割圆术,割圆术是什么?是几何,是比例,是极限。只不过他没有写成书,没有传下来。可他算出来了,比西洋人早了一千年。”

他看着徐光启:

“您说,咱们的祖宗,懂不懂算?”

徐光启深深作揖。

“臣……受教了。”

朱由检扶起他。

“朕不是来教您的。朕是来提醒您的——你们要造炮,不能只盯着西洋人的炮看。西洋人有西洋人的算法,咱们有咱们的算理。祖冲之能算圆周率,你们就不能算倍径、算壁厚、算药量?”

他看向孙元化:

“孙爱卿,你在宁远用过西洋炮,应该知道,那些炮的尺寸是有比例的。炮身多长,炮膛多粗,炮耳多大——这些比例,是西洋人用几何算出来的。可咱们也有几何,也有算学。割圆术能算圆,就不能算炮?”

他又看向宋应星:

“宋先生,您研究百工,应该知道,天下器物,皆有定法。造一张犁,有犁的尺寸。造一辆车,有车的比例。造一门炮,难道就没有?”

宋应星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走访各地见过的那些老匠人。那些老匠人,大字不识几个,可他们造出来的东西,尺寸比例,浑然天成。他们靠的不是算,是经验,是感觉,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

可那些规矩,能不能用算表达出来?

他不知道。

朱由检看着他们,没有再说话。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子先老大人,朕听说您跟利玛窦翻译《几何原本》的时候,为了一个‘点’字,琢磨了好几天?”

徐光启愣了一下。

“是。当时利玛窦说,‘point’在西洋几何里是最基本的,无长无宽,只有位置。臣想了很久,最后用了‘点’字。”

朱由检点了点头。

“点、线、面、角、圆、方——这些词,都是您定的。您既然能把西洋的几何翻成咱们的话,就能把咱们的算理用到西洋的炮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承恩跟在后面,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三个人,笑了笑,把门带上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徐光启站在桌前,看着那张画着圆的纸,一动不动。

孙元化站在他身后,也不敢说话。

良久,徐光启开口了。

“初阳,你还记得《几何原本》第一篇讲什么吗?”

孙元化想了想。

“讲点、线、面、角。”

“对。”徐光启说,“可你知道,第一篇最后讲什么?”

孙元化摇了摇头。

徐光启抬起头,目光深远:

“讲比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利玛窦当年跟我说,西洋几何,最重比例。圆有圆的比例,方有方的比例,三角有三角的比例。万物皆有其理,理在比例之中。”

他转过身,看着孙元化和宋应星:

“咱们造炮,造不好,是因为不懂比例。可比例这东西,咱们老祖宗早就懂了——只是用在别的地方。”

他拿起那张画着圆的纸,指着那个内接正方形:

“你们看,这个圆里画方,方里有圆。圆的周长和直径,是圆周率。方的边长和对角线,是一比根二。这些比例,千古不变。”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亮:

“炮的倍径,就是炮身长度和口径的比例。炮的壁厚,就是炮管厚度和口径的比例。这些比例,应该也是固定的。只要找到这个比例,照着造,每一门炮都一样!”

孙元化的眼睛亮了。

“老师是说,用比例法?”

“对!”徐光启拍案而起,“西洋人造炮,不是靠估,是靠算。他们先定口径,再依比例定倍径、定壁厚、定药量。只要比例对了,炮就对了!”

他看向宋应星:

“宋先生,您那铁模的想法,继续试。模具做好了,比例对了,一炮一炮铸出来,每一门炮都一样。再也不用靠估了!”

宋应星重重地点了点头。

“学生明白!”

当天晚上,火器局的灯一直亮到深夜。

徐光启、孙元化、宋应星三个人围坐在桌前,铺开一张张大纸,写满了算式。

“倍径取多少?”孙元化问。

徐光启想了想。

“西洋炮,有十八倍径的,有二十倍径的。咱们先试十八倍径。”

“壁厚呢?”

“按口径的三分之一试。”

“药量?”

“这个……”徐光启皱了皱眉,“得试。先按弹重的三分之一装药,试了再说。”

宋应星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徐大人,学生想起一件事。”

徐光启看着他。

“说。”

“学生小时候在乡下,见过老木匠做车轮。他们有一个规矩——轮子的直径定了,轮圈的宽度、轮辐的长度、轮毂的大小,都有定数。这个定数,不是算出来的,是传下来的。可传下来的,不就是比例吗?”

徐光启点了点头。

“对。就是比例。”

宋应星继续说:

“老木匠传下来的比例,是经验。西洋人造炮的比例,也是经验——只不过他们把经验算出来了,写成了书。咱们没有他们的书,但咱们可以自己算。”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开。

“学生今天用祖冲之的圆周率,试着算了一下。如果口径定为三寸,倍径十八倍,炮身长就是五十四寸。壁厚取三分之一口径,就是一寸。炮耳的位置,按西洋规制,在炮身重心附近。重心怎么算?学生还没想明白。”

徐光启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算式。

“好。”他轻声说,“好。”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祖冲之啊祖冲之,你算了一辈子圆,可曾想过,你的法子还能用来造炮?”

他笑了。

“明日开始,咱们一边试铁模,一边算比例。算出来的,记下来。试出来的,也记下来。总有一天,咱们能把这炮的理,弄得明明白白。”

孙元化和宋应星一起点头。

“是!”

三人埋头算到三更。

桌上堆满了算纸,墨迹未干。孙元化的手边是一摞炮型图,宋应星的面前是几张铁模草图,徐光启则拿着一本自己手抄的《几何原本》,翻来覆去地看。

“老师。”孙元化忽然开口,“您说,祖冲之算圆周率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的法子还能这么用?”

徐光启想了想。

“不知道。但祖冲之不光算过圆周率,还造过不少东西。他造过指南车,造过千里船,造过水碓磨。这些器物,哪一样不需要算?”

他顿了顿,目光深远:

“咱们现在做的事,跟祖冲之当年做的,没什么两样。都是把算理用到器上,让器合于理,理合于道。”

宋应星在旁边听着,忽然问:

“徐大人,您说,西洋人的算理,跟咱们的算理,哪个更高明?”

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

“高明不高明,不在理,在人。理是死的,人是活的。西洋人把理用好了,就能造出好炮。咱们把理用好了,也能。”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

“咱们现在,就是在学怎么把理用好。”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翻着刘宗周刚送来的第二批出海宣抚使名单。

名单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籍贯。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刘宗周的批注——“根基稳固”、“心志坚定”、“可堪大用”。

他看了一遍,拿起笔,在名单上方批了两个字:

“准许。”

放下笔,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远处,火器局的方向,灯火通明。

那盏灯,已经亮了一整天,又亮了一整夜。

他知道,那三个人还在算。

算倍径,算壁厚,算比例。

算那些西洋人算过、中国人还没算明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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