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腊月二十,北京。
又一场大雪落下,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乾清宫的廊下,太监们缩着脖子来回走动,手里的扫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积雪。寒风呼啸,吹得人脸上生疼。
西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
这是陕西送来的急报——移民的队伍在途中遇到了麻烦。连日大雪,道路泥泞难行,几千名移民被困在半路,冻死冻伤数十人,驿卒们疲于奔命,却无能为力。带队的官员在奏折里写道:“泥深没膝,车陷难行,人畜俱疲,哀嚎遍野。”
他放下奏折,又拿起另一份。这是山西巡抚的奏报,说驿道多处损毁,车马难行,赈灾粮运不进去,灾民嗷嗷待哺。更有几处驿道被雪水冲垮,彻底断了交通。
他把两份奏折并排放在一起,沉默了很久。
“皇上。”王承恩端着一盏热茶上来,小心翼翼地说,“歇歇吧,您看了快一个时辰了,这茶都换三回了。”
朱由检接过茶,抿了一口,没有回答。
他想起后世那些平整坚固的水泥路。如果这个时代有水泥,何至于此?移民不会被困,赈灾粮不会断道,驿卒也不用在泥泞里挣扎。
他放下茶盏,问王承恩:
“钦天监的人,今儿个谁当值?”
王承恩愣了一下。
“回皇上,是监正周子愚。他正在观象台呢,今儿个要测日影。”
“让他来见朕。”
半个时辰后,周子愚跪在暖阁里。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身上还带着观象台的寒气。袍子上沾着雪沫,眉毛上凝着冰碴,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臣周子愚,叩见皇上。”
“起来吧,赐座。”
周子愚坐下,心里有些忐忑。皇上突然召见,不知何事。他在钦天监干了三十年,从普通天文生熬到监正,从未被单独召见过。
朱由检看着他,开门见山:
“周爱卿,钦天监的大统历,用了多少年了?”
周子愚一愣。
“回皇上,大统历自洪武年间沿用至今,已有二百六十余年。”
“准不准?”
周子愚的冷汗下来了。
“这……臣不敢说。”
朱由检笑了。
“不敢说,那就是不准。朕听说,近年来日食月食,常有推算失误。去年秋分,误差竟有一刻钟。有没有这回事?”
周子愚跪了下去。
“臣有罪。大统历沿用太久,岁差积累,确实……确实有些不准确了。前年冬至,臣等推算日影,与实际相差一寸有余。去年夏至,误差更大。臣等日夜推算,却始终找不出问题所在。”
朱由检摆了摆手。
“起来。朕不怪你。历法这东西,用久了就得修。太祖皇帝定大统历时,也是参考了前朝多种历法,又经过多年实测才定下来的。如今二百多年过去,该修了。”
周子愚愣住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朕想修历。”朱由检说,“但修历不是钦天监一家的事。需要懂算学的,懂天文的,懂仪器的,还要懂西洋历法的。徐光启你知道吧?”
周子愚点了点头。
“知道。徐大人博学多才,精通西学,臣佩服得很。他翻译的《几何原本》,臣也读过一些,虽然读不太懂,但知道那是极高深的学问。”
“他最近在火器局忙活,但朕已经跟他说了,让他腾出手来,带着你们一起修历。你从钦天监挑几个得力的人,去火器局找徐光启。跟着他学算理,学西洋的天文算法。等火器局那边忙完一段,就正式开历局,重修大统历。”
周子愚的呼吸急促起来。
修历?
这是钦天监几代人都想做却做不成的事!自从万历年间,就有大臣提议修历,可一直拖到现在。如今皇上亲口说了,那就是真的要做了!
“臣……臣遵旨!臣回去就把最得力的几个人挑出来,明日就去火器局拜见徐大人!”
朱由检点了点头。
“去吧。记住,学的时候要虚心,别摆什么钦天监的架子。徐光启虽然年纪大了,但学问比你们深得多。”
周子愚深深作揖。
“臣谨记!”
周子愚走后,朱由检又拿起那份奏折。
移民被困,道路难行。
他揉了揉额头。
水泥。
他隐约记得,水泥是用石灰石和粘土烧成的。生石灰是石灰石烧的,粘土到处都有。可具体怎么配比,怎么烧制,他记不清了。在后世这是常识,可在这个时代,还没人想到过。
他只知道,这个时代没有水泥,但有人可能会知道。
宋应星。
他在《天工开物》里写过石灰、写过砖瓦、写过陶瓷。这些东西,跟水泥的原理可能有相通之处。石灰能粘结砖石,可那是粘合,不是整块硬化。要铺路,需要的是另一种东西。
他站起身。
“王大伴,备驾。去火器局。”
火器局里,热火朝天。
院子里,几门新铸的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准远处的靶场。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有的在清理炮膛,有的在装填火药,有的在调整炮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徐光启、孙元化、宋应星三人站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炮。
“徐大人。”孙元化指着最中间那门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那就是按十八倍径铸的第一门。炮膛钻了七天,昨天才完工。宋先生那铁模当真管用,铸出来的炮身光滑得很,没几个沙眼。”
徐光启点了点头。
“药量按弹重的三分之一装?”
“是。按您算的比例,装了三斤六两。炮手都是从宁远带回来的老人,知道轻重。”
“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三人连忙跪下。
朱由检大步走进来,摆了摆手。
“都起来。朕就是来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他走到那排火炮前,看着那些崭新的炮身。炮身乌黑发亮,在雪地里格外显眼。他伸手摸了摸,冰凉刺骨,却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是按新法铸的?”
徐光启点了点头。
“回皇上,这几门都是按十八倍径铸的。铁模铸身,钻床钻膛,比例全是算出来的。昨天刚完工,今天第一次试炮,正要请皇上检阅。”
朱由检眼睛一亮。
“好。朕就在这儿看着。”
试炮开始。
孙元化亲自指挥。他站在一门炮旁,高声下令:
“装药!”
几个工匠熟练地装填火药,用木槌夯实。那是按比例配好的颗粒火药,比以前的粉末火药威力大得多。
“装弹!”
一枚铁弹被塞进炮膛,用炮杆顶实。
“瞄准!”
炮手调整炮口,对准三百步外的靶子。那靶子是一块厚木板,足有三寸厚,后面还立着一堵土墙。
“点火!”
火绳点燃引信,嗤嗤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炮口喷出一团火焰,浓烟滚滚。那枚铁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远处的靶子。
片刻后,靶子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工匠飞奔过去,片刻后跑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连滚带爬地跪在朱由检面前。
“皇上!中了!三百步!正中靶心!那木板被打得粉碎!”
徐光启的胡子抖了抖。
孙元化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宋应星愣在那里,半天没动,眼眶却有些发红。
朱由检笑了。
“好!再试下一门!”
第二门,三百步,中靶。
第三门,三百步,中靶。
第四门,三百二十步,偏了半尺,但也是命中,土墙上被打出一个大洞。
第五门,三百步,再次正中靶心。
五门炮试完,三门正中靶心,两门偏了少许,但都在靶上。无一炸膛,无一哑火。
孙元化跪下来,声音发颤:
“皇上!臣等幸不辱命!这五门炮,炮炮命中,无一炸膛!这是咱们自己造出来的!是用咱们自己的铁,咱们自己的匠,咱们自己的算,造出来的!”
朱由检扶起他。
“起来。不是你们幸不辱命,是你们干得漂亮。”
他走到那几门炮前,亲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炮身。炮身上还残留着发射后的余温。
“倍径十八倍,你们试过了。以后就按这个比例铸。但不要停,继续试。十九倍、二十倍,都试试。找到最合适的,就定下来。这叫——”
他想了想,说:
“小步快跑。”
徐光启一愣。
“小步快跑?”
“对。”朱由检说,“一步一步来,试一点,改一点,走一点。不指望一步登天,但每一步都往前走。这样走出来的路,稳。”
徐光启深深作揖。
“臣记住了。”
试完炮,朱由检没有急着走。
他把宋应星叫到一边。
“宋先生,朕有一件事问你。”
宋应星心里一凛。
“皇上请说。”
朱由检从袖子里拿出那份奏折,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宋应星接过,看了一遍。
“移民被困,道路难行……”他抬起头,“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检叹了口气。
“朕在想,有没有一种材料,能铺在路上,让路面变得坚硬、平整、不怕水、不惧雪。马车走在上面,又快又稳,不会陷进去。就像……就像石板路,但比石板便宜,比石板好铺。”
宋应星愣住了。
“这……臣从未听说过有这样的材料。”
朱由检点了点头。
“朕听说过。叫‘水泥’。是用石灰石和粘土烧成的,磨成粉,加水搅拌,干了之后坚硬如石。能铺路,能砌墙,能造桥。”
宋应星的眼睛亮了。
“石灰石?粘土?这……这倒是常见之物。臣在《天工开物》里写过石灰的烧法——用石灰石煅烧,得生石灰。生石灰遇水,发热膨胀,能粘结砖石。可那只是粘合剂,成不了整块的路面。”
朱由检想了想。
“朕记得,生石灰要跟粘土一起烧,烧完之后磨成粉,再加水。至于具体配比,朕也不清楚。要你们试。”
宋应星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石灰石煅烧得生石灰,生石灰与粘土混合,再煅烧……这需要反复试验。火候、配比、细度,每一样都得试。还有,这东西要铺在路上,还得考虑厚度、压实、养护……”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皇上,臣愿意一试。只是需要人手,需要地方,需要时间。”
朱由检扶起他。
“朕给你权限。你可以从流民、难民中招募工匠,只要愿意干,都收。京城里那些无处可去的流民,正好有活干了。试出来的东西,有赏。试不出来,也不怪你。但有一条——”
他顿了顿,目光认真:
“这事不急,但要用心。移民在路上受苦,早一天试出来,早一天救他们的命。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等不起。”
宋应星重重点头。
“臣明白。臣回去就拟个章程,开春就动手试。”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朕等着你的消息。”
朱由检走后,火器局里又热闹起来。
孙元化围着那几门炮,跟工匠们商量着下一批的改进。他拿着一根炭笔,在木板上画着草图,嘴里念念有词:“倍径十八倍,壁厚三寸一,药室再加二分……”
徐光启站在一旁,拿着纸笔,把今天试炮的数据一一记录下来。每一门炮的倍径、壁厚、药量、弹重、射程、落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宋应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
水泥。
石灰石,粘土,煅烧,磨粉,加水。
这东西,真的能行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上说的那些移民,那些在泥泞里挣扎的人,正在等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屋里,摊开纸笔,开始写章程。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火器局的方向。
那里依然灯火通明。
他想起今天看到的一切——火炮试射成功,五发五中;水泥的念头种下了,宋应星愿意一试;钦天监的人也要加入进来,跟着徐光启学算理。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零散的火花,正在一点一点聚拢。
他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正在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