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正月初十,北京。
年味还没散尽,街上的红灯笼还挂着,但火器局里已经热火朝天。
院子里堆满了铁料、木模、炭薪,几门新铸的火炮一字排开,炮身乌黑发亮。工匠们进进出出,有的在调试炮架,有的在清理炮膛,有的在搬运火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嗤嗤啦啦的打磨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喧嚣。
但这一切,都藏在深深的院墙之内。
火器局门外,有锦衣卫日夜值守。任何人进出,都要查验腰牌。那些工匠都是从遵化铁冶和京城的可靠匠户中精选的,进来之前,都签了保密文书——泄露局中之事者,以“禁中失语”罪论处。
徐光启站在那门按十八倍径铸成的火炮前,眉头却皱得紧紧的。
“老师。”孙元化走过来,“您在这儿站了半个时辰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徐光启摇了摇头。
“炮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
孙元化愣住了。
“人?”
徐光启叹了口气,指着那门炮:
“初阳,你说,这炮能打多远?”
“三百步。”
“为什么是三百步?”
孙元化想了想。
“因为倍径十八倍,药量弹重的三分之一,炮膛光滑,弹道稳定——这些,都是算出来的。”
“对。”徐光启点了点头,“可你知道,这三百步是怎么算出来的吗?”
孙元化沉默了。
徐光启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这是老夫算了三天才算出来的。用了几何原本里的比例法,用了祖冲之的圆周率,用了你们这些天实测的数据。可算完之后,老夫还是心里没底——算对了没有?有没有更好的算法?能不能算得更准?”
他把那张纸递给孙元化。
“老夫今年七十有三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算这么一张纸,要三天。可咱们要铸的炮,不是一门两门,是几十门、几百门。每门炮的倍径、壁厚、药室大小,都要算。这些算不过来,就只能靠估。靠估,就出不了好炮。”
孙元化沉默了。
他明白老师的意思。
火器局现在最缺的,不是工匠,不是铁料,不是银子——是能算的人。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要人。”徐光启说,“要精通算术的人。不是那种会打算盘的账房先生,是真正懂算学的人。懂几何,懂比例,懂测算。能把炮的尺寸算得清清楚楚,能把弹道算得明明白白。”
他顿了顿,看着孙元化:
“这样的人,你有吗?”
孙元化苦笑。
“学生认识的,只有老师您和宋先生。宋先生懂百工,算学也精通,可他要忙那件……那件新料的事。学生自己,那点算学,跟着老师学了几年,也就是勉强能用。”
徐光启叹了口气。
“那就只能找皇上了。”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听徐光启说完,沉默了很久。
“精通算术的人……”
他揉了揉额头。
这个时代,算术是什么地位?是“六艺”之一,但早已衰落。科举不考,读书人不学,偶尔有几个懂的,也是凤毛麟角。
他想起后世那些数学家的名字——李冶、朱世杰、程大位……可那是元朝和明朝中期的人,现在要么死了,要么老了。
他抬起头。
“翰林院里,有没有这样的人?”
徐光启摇了摇头。
“臣去问过了。翰林院的庶吉士们,诗词歌赋都来得,四书五经都通得,可一说到算术,一个个摇头。有人说那是‘奇技淫巧’,有人说那是‘屠龙之术’,有人说‘臣自幼只读圣贤书,不曾学过这些’。”
朱由检忍不住笑了。
“屠龙之术?他们倒是会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照在积雪上,有些刺眼。
他想起后世那些数学家的名字。祖冲之是南北朝的人,太远了。李冶是金元时期的人,也不对。明代的数学家……
“程大位。”他喃喃自语。
王承恩在旁边听见了,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您说什么?”
朱由检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徐光启。
“子先老大人,您先回去。这事,朕再想想。”
徐光启深深作揖,退出暖阁。
第二天早朝,皇极殿。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那些人。
今天的早朝,该议的事都议完了。户部的钱粮,兵部的边防,工部的河工,礼部的祭祀——一件件都定了下来。
“诸卿还有本奏吗?”
没人说话。
朱由检等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朕有一件事,想问问诸卿。”
众人竖起耳朵。
“徐光启徐爱卿,你们都知道吧?”
众人点头。徐光启,三朝元老,学问渊博,谁不知道?
“他最近在研究一些……实学的理。有些东西,需要精通算术的人帮忙。朕想找几个这样的人,不拘出身,不拘官职,只要有真本事,朕都用。”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那些人。
“你们有没有认识的,精通算术的人?”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群臣面面相觑。皇上突然要找精通算术的人?这是要干什么?
有人想起火器局的传闻,但谁也不敢说。火器局的事,是禁中机密,锦衣卫盯着呢。
钱谦益站出来,小心翼翼地问:
“皇上,臣斗胆问一句,徐大人要精通算术的人,是要……做什么?”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钱爱卿,你问这个做什么?”
钱谦益连忙跪下。
“臣不敢!臣只是……只是想着,若知道用途,臣也好帮着物色合适的人。”
朱由检摆了摆手。
“用途,朕不能说。你只要知道,徐爱卿是在研究实学的理,需要懂算术的人帮忙。这就够了。”
钱谦益不敢再问。
大殿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毕爱卿有话说?”
毕自严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不才,于算术所知甚少。但臣记得一人,或许合皇上的意。”
“谁?”
毕自严顿了顿,说:
“李天经。”
这个名字一出,大殿里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茫然四顾。
朱由检皱了皱眉。
李天经?他没听说过。
“此人是谁?在何处?”
毕自严答道:
“李天经,字仁常,北直隶赵州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此人精研算术,尤通历法,曾与徐光启有过往来。臣在户部时,曾见过他上的几道折子,条理清晰,算理分明,绝非寻常之辈。”
他顿了顿,又说:
“只是……他如今不在京中。”
“在何处?”
“济南府。他天启年间曾任济南知府,后丁忧归乡,如今守制期满,正在候补。”
朱由检眼睛一亮。
济南知府,丁忧期满,候补——这是闲着呢!
他看向吏部尚书房壮丽。
“房爱卿,此人如何?”
房壮丽想了想。
“回皇上,李天经此人,臣略有耳闻。他任济南知府时,颇有政声,只是……臣听说他醉心算术历法,于实务上不甚用心。有人弹劾他‘不理民事,专务奇巧’。”
朱由检笑了。
“不理民事?专务奇巧?朕要的就是这样的人!”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房爱卿,你说他‘专务奇巧’。朕问你,研究实学的理,算不算奇巧?”
房壮丽愣住了。
“这……”
朱由检看着他:
“朕告诉你,那些能强国利民的东西,往往就是从‘奇巧’里出来的。徐光启研究的东西,朕不能明说,但将来你们都会看到。”
他转过身,看着满殿的大臣。
“朕要的就是这样的人。谁还有推荐?”
话音刚落,又有人站了出来。
“臣——兵部尚书刘廷元,有本奏!”
刘廷元上前一步,拱手道:
“臣也想起一人。姓王名徵,字良甫,陕西泾阳人。此人精通算学、机械,曾自制过许多奇巧器械。天启年间曾任推官,后辞官归乡。臣听说他正在家中著书,名曰《新制诸器图说》。”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
王徵——这个名字他听过。后世研究明末科技史的,都知道这个人。他和邓玉函合作翻译过《远西奇器图说》,是明末最重要的机械学家之一。
“好!”
他看向礼部侍郎钱谦益。
“钱爱卿,你呢?”
钱谦益想了想,说:
“臣也想起一人。孙元化,徐光启的学生,如今正在火器局,皇上已用。但臣说的是另一个人——孙元化的同乡,姓孙名和鼎,字九临,松江人。此人精研算术,尤善几何,曾协助徐光启翻译过西洋算书。只是他无意仕途,一直在家著书。”
朱由检点了点头。
“还有吗?”
他看向吏部尚书房壮丽:
“房爱卿,拟旨。召李天经、王徵、孙和鼎三人,即刻进京,入……入徐光启处,协助研究实学之理。所需费用,从内库拨付。”
房壮丽连忙跪下。
“臣遵旨!”
散朝后,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听说了吗?皇上在找懂算术的人!”
“找了三个——李天经、王徵、孙和鼎,都是能人。”
“这是要干什么?”
“不知道。皇上没说。只说让他们去协助徐光启研究什么‘实学之理’。”
“实学之理?什么东西?”
“谁知道呢。反正皇上要找的人,肯定是有用的。”
茶楼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但没有人知道,这些人将要参与的,是大明最机密的两件事——铸炮和水泥。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南方的天空。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旨意已经发出去了。八百里加急,估计十天半个月就能到。”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那是他让王承恩刚刚写下的名字:李天经、王徵、孙和鼎。
三个人,三个方向。
李天经懂历法,将来可以参与修历。王徵懂机械,水泥的事说不定能帮上忙。孙和鼎懂几何,正好帮徐光启算火炮。
他看着那几个名字,嘴角微微翘起。
“子先老大人要人,朕给他找了三个。够不够,先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