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二月初八,北京。
春寒料峭,护城河的冰还没有化尽,但柳枝上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朝阳门外,三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城门,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车夫呵着白气,甩着鞭子,车轮碾过残雪,留下深深的车辙。
第一辆车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手里捧着一本书,是李冶的《测圆海镜》,时不时抬头看看窗外的街景。街边有卖早点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包子,香味飘进车里,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李天经,字仁常,北直隶赵州人,万历四十一年进士。曾任济南知府,丁忧期满,本在候补,却被一道圣旨召入京城。圣旨上没说干什么,只让“即刻进京,听候任用”。他一路猜了一路,也没猜出个所以然。
第二辆车上的人比他年轻些,三十六七岁,身材魁梧,目光沉稳。他没有看书,只是一直看着窗外,像是在观察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注意到城门口有锦衣卫的人,但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看。
王徵,字良甫,陕西泾阳人。天启年间曾任推官,后辞官归乡,潜心研究机械算学。接到圣旨时,他正在家中绘制一张新式水车的图纸,纸上的墨迹还没干。妻子问他去京城做什么,他说不知道。妻子又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知道。妻子叹了口气,给他收拾了行囊。
第三辆车上的人最年轻,三十二三岁,面容白净,手指修长。他手里拿着一块竹板,上面刻着几道几何图形,不时用手指描摹着。竹板上刻的是一个勾股定理的证明,他想了三天,总觉得还有更简洁的法子。
孙和鼎,字九临,松江人。他是孙元化的同族兄弟,也是徐光启的私淑弟子。没有功名,没有官职,只是一个在家著书的布衣。接到圣旨时,他正在修订一部关于几何的著作,书稿摊了一桌子。他愣了半天,才确定那黄绫确实是发给他的。
三辆马车在城门口汇合,又一同驶向皇城。车夫们互相招呼着,并排前行。
“李大人。”王徵掀开车帘,朝前面的马车拱了拱手,“久仰大名。”
李天经回过头,也拱了拱手。
“王先生客气了。先生的大作《新制诸器图说》,在下拜读过,受益良多。那水转翻车的图纸,精妙绝伦。”
王徵笑了。
“李大人过奖了。大人的《历法新说》,在下也拜读过,算理通透,令人佩服。”
孙和鼎从后面探出头来,笑着说:
“二位大人,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天经摇了摇头。
“不知道。圣旨只说让咱们进京,入‘某处’协助研究实学之理。这个‘某处’是哪里,没说。”
王徵想了想。
“我听说,徐光启徐大人在京城主持一局,专门研制……一些东西。咱们可能要去那儿。”
孙和鼎眼睛一亮。
“徐大人?那可是晚辈的偶像!他翻译的《几何原本》,晚辈能背下来!前年我在家自己推算,把前六卷又推了一遍,发现有些地方可以补充。”
李天经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年轻人,有志向。不过,能背下来不算本事,能用上才算。”
孙和鼎挠了挠头。
“李大人说得是。”
三辆马车穿过正阳门,沿着长安街一路向北。路两边开始出现官署,六部、五府、翰林院,一座座庄严的建筑从车窗外掠过。最后,在皇城西南角的一处院落前停下。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徐光启。
“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徐光启拱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老夫徐光启,奉旨在此恭候。”
三人连忙下车还礼。
“不敢当徐大人亲迎。”
徐光启笑了笑,引着他们走进院子。
院子里,热火朝天。
几门崭新的火炮一字排开,炮身乌黑发亮,在早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调试,有的在清理炮膛,有的在装填火药,有的在调整炮架。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嗤嗤啦啦的打磨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炭火的味道。
孙元化从旁边走过来,看见孙和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九临?你怎么来了?”
孙和鼎也愣住了。
“初阳兄?你也在?”
孙元化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在这儿快三个月了。老师说缺人,皇上就到处找。没想到把你找来了。”
孙和鼎挠了挠头。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接到圣旨的时候,我还以为弄错了。家里人还以为我在外面惹了什么祸。”
徐光启笑着解释道:
“没弄错。是老夫跟皇上要人,要精通算术的人。皇上在朝堂上问了一圈,有人推荐了你们三位。”
他看向李天经:
“李大人精研历法,通晓算理。毕尚书极力举荐。”
看向王徵:
“王先生精通机械,擅制奇器。刘尚书说你的《诸器图说》是奇书。”
看向孙和鼎:
“九临于几何一道,造诣颇深。钱侍郎说你是徐某的私淑弟子,老夫可不敢当。”
孙和鼎连忙摆手。
“晚辈确实是读徐大人的书入的门。”
徐光启笑了笑,顿了顿,说:
“三位各有所长,都是老夫急需的人才。从今天起,你们就在这儿了。”
李天经看着那些火炮,若有所思。
“徐大人,这些炮……是西洋制法?”
徐光启点了点头。
“对。仿红夷炮,但用咱们自己的铁,咱们自己的匠,咱们自己的算。倍径十八倍,炮身光滑,弹道稳定。第一批五门,全部试射成功。昨天刚铸好第二批,今天正要试。”
王徵凑过去,仔细看着那些炮。
“这炮耳的位置……是按重心算的?”
孙元化点了点头。
“对。用几何算出来的。老师教我们用重心法,确保炮身平衡。”
王徵蹲下来,仔细观察炮耳和炮身的连接处。
“这个铸法……是铁模?”
宋应星从旁边走过来,点了点头。
“王先生好眼力。正是铁模。学生试了三个月,才试出这个模子。”
王徵站起身,看着宋应星。
“您是……宋应星宋先生?”
宋应星拱了拱手。
“不敢,正是在下。”
王徵的眼睛亮了。
“久仰久仰!先生的《天工开物》虽未刊行,但手抄本在下看过,那才是真正的奇书!”
宋应星笑了笑。
“王先生客气了。以后咱们就在一处,多切磋。”
孙和鼎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炮,看着那些忙碌的工匠,忽然觉得心跳得厉害。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研究的那些几何图形,那些算来算去的比例。那些东西,原来可以变成这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徐大人。”他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晚辈能做些什么?”
徐光启看着他,笑了。
“能做的事多了。这些炮的倍径、壁厚、药室大小,都要算。以后铸的炮越多,要算的东西就越多。你一个人,不够用。”
他指了指那几门炮:
“今天正好要试第二批炮。你们先看着,看完再说。”
试炮开始。
院子里所有人都退到安全线外,只有孙元化带着几个老炮手站在炮旁。
“第一门,装药!”
炮手们熟练地装填火药,用木槌夯实。
“装弹!”
一枚十五斤重的铁弹被塞进炮膛,用炮杆顶实。
“瞄准!”
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三百步外的靶子。那靶子是三尺见方的厚木板,后面堆着沙袋。
“点火!”
火绳点燃引信,嗤嗤作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轰!”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炮口喷出一团火焰,浓烟滚滚。那枚铁弹呼啸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
片刻后,靶子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一个工匠飞奔过去,片刻后跑回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中了!三百步!正中靶心!木板被打穿了!”
孙元化挥了挥手。
“下一门!”
第二门,三百步,中靶。
第三门,三百步,中靶。
第四门,三百二十步,偏了半尺,但也击中靶子边缘。
第五门,三百步,再次正中靶心。
第六门,三百步,正中靶心。
六门炮试完,五门正中靶心,一门偏了少许。无一炸膛,无一哑火。
徐光启的胡子抖了抖。
孙元化攥紧了拳头。
宋应星站在一旁,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最近一直在忙水泥的事,没怎么顾得上火炮这边,但看到这些成果,心里还是高兴。
李天经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那些炮,心里却在算着另一件事。
弹道。
他算过日影,算过分至,算过交食,可从没算过弹道。那些铁弹飞出去的轨迹,和天体的运行,是不是有什么共通之处?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研究的东西,和眼前这些炮,也许不是两回事。
王徵蹲在一门炮前,仔细看着炮身的纹路。
“这是铁模铸的?”
宋应星点了点头。
“对。学生试出来的。先用铁做一副模子,分成两半,合起来浇铸。铸出来的炮身,比泥模光滑多了,沙眼少了七八成。只是费工,一副模子要做一个月。”
王徵摸了摸那光滑的炮身,喃喃道:
“好铁……好模……好算……”
他站起身,看向宋应星。
“宋先生,在下有个想法。若是用铜做模子,是不是更好?铜导热快,浇铸更均匀。”
宋应星愣了一下。
“铜模?这……成本太高了吧?”
王徵笑了。
“成本是高,但可以反复用。一副铜模,用上几百次,平摊下来也不贵。”
宋应星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理。回头咱们试试。”
孙和鼎站在最后面,看着那些炮,看着那些数据,忽然说:
“徐大人,晚辈有个想法。”
徐光启看着他。
“说。”
孙和鼎指着那门炮:
“倍径十八倍,是试出来的。可晚辈在想,能不能用几何算出来,为什么十八倍最好?这里面有没有一个定理?”
徐光启愣住了。
定理?
他想了想,缓缓点头。
“有道理。等你们安顿下来,咱们一起琢磨。”
当天晚上,徐光启单独去了一趟乾清宫。
“皇上,三个人都到了。”他跪在暖阁里,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欣慰,“李天经、王徵、孙和鼎,都已安排妥当。今天看了试炮,都很投入。”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子先老大人觉得,他们怎么样?”
徐光启想了想。
“都是可用之才。李天经沉稳,历算功底深厚,以后修历是主力。王徵机敏,对机械有独到见解,水泥那边也许能帮上忙。孙和鼎年轻,脑子活,几何造诣深,火炮的算法以后可以交给他。”
朱由检笑了。
“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深,宫灯在风中摇晃。
“子先老大人,朕有个想法。”
徐光启凝神听着。
“火器局这个名字,太小了。”
徐光启愣了一下。
“太小了?”
“对。”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你们现在做的事,不只是造炮。还有水泥,还有算学,还有历法,以后可能还有更多。火器局三个字,装不下这些。”
他顿了顿,说:
“朕想改个名字。”
徐光启心里一动。
“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检想了想。
“叫‘科技局’吧。”
“科技局?”徐光启咀嚼着这三个字,“科者,分类也;技者,技艺也。科技,分类之技艺……”
朱由检点了点头。
“对。你们研究的东西,都是分类的技艺。火炮是一门,水泥是一门,算学是一门,历法是一门。每一门都有它的理,每一门都有它的用。把这些理和用,都聚到一起,就是‘科技’。”
徐光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作揖。
“皇上圣明。‘科技局’三字,比‘火器局’贴切得多。臣回去就把牌子换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
“明天就换。从今以后,那儿就叫科技局。”
第二天,火器局的牌子被摘下来,换上了一块新匾。
“科技局”三个大字,是朱由检亲笔所写,笔力遒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李天经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块新匾,若有所思。
“科技局……”他喃喃自语,“这名字,有意思。”
王徵走过来,笑着说:
“李大人,您说,咱们这些人,以后是不是就成‘科技官’了?”
李天经也笑了。
“科技官?这个名号,比知府好听。知府管一府,科技官管天下科技。”
孙和鼎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纸。
“徐大人!晚辈算出来了!用几何法推算倍径的公式,您看看!”
徐光承接过来,仔细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算式。纸上画着几个圆,标着各种角度和长度,旁边写着推导过程。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九临,你是个天才。”
孙和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晚辈也是受了祖冲之的启发。他用割圆术算圆周率,咱们用类似的方法算倍径,道理是相通的。”
王徵凑过来,看着那张纸。
“这是……用圆内接正多边形逼近?”
孙和鼎点了点头。
“对。炮的倍径,本质上就是炮身长度和口径的比例。这个比例,应该有一个最优值。我用几何法逼近,算出来十八点三倍最好。和咱们试出来的十八倍,差不太多。”
徐光启点了点头。
“好。以后就用这个公式。先按十八倍铸,等有了更多数据,再微调。”
就在科技局热火朝天的时候,乾清宫里,朱由检正拿着一份奏折,看得入神。
奏折是从陕西来的,署名是“陕西布政使司右参政孙传庭”。
奏折很长,但朱由检只看了其中一段:
“……臣观陕西流寇虽平,然余孽未靖,且边关空虚,万一建州突入,恐难抵御。臣请练兵五千,以备战守。所需粮饷器械,臣自筹之,不费朝廷一钱……”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
孙传庭。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明末最能打的将领之一,孙承宗的得意门生,后来在陕西剿灭李自成,屡战屡胜。史书上说他“沉毅多谋,治军严整”,是少数能和农民军正面硬刚的人。只可惜,后来被崇祯催战,兵败潼关,以身殉国。
但现在,他还年轻。崇祯元年进士,今年才三十四岁。正在陕西当参政,管着剿匪的事。
他要练兵。
五千人,自筹粮饷。
朱由检放下奏折,沉默了很久。
机动部队。
他一直在想这件事。京营在整顿,车营在训练,骑兵在草原,可他还缺一支能快速机动的部队,能随时奔赴任何战场,能打硬仗,能打胜仗。
孙传庭要练的,不就是这个吗?
他拿起笔,在奏折上批了几个字:
“准。所需粮饷,由户部拨付。练成之后,听候调用。”
放下笔,他看着窗外,嘴角微微翘起。
孙传庭。
这个人,终于登场了。
崇祯三年二月中旬,陕西,西安府。
孙传庭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
五百人。
这是他刚招募的第一批。都是陕西本地的良家子弟,身强力壮,吃苦耐劳。他亲自挑选,亲自训练,从早到晚,一刻不停。
这些人,有的是农户子弟,有的是小商贩,有的是流民中挑出来的精壮。他们没有当过兵,但孙传庭看中的是他们的朴实和韧劲。
“大人。”一个亲兵跑过来,递上一份公文,“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
孙传庭接过,拆开。
是皇上的批复。
“准。所需粮饷,由户部拨付。练成之后,听候调用。”
他愣住了。
他原本只是试探着上了个折子,没指望朝廷会答应。毕竟朝廷现在到处要用钱,哪有多余的银子给他练兵?而且他特意说“自筹粮饷”,就是想表明自己不是伸手要钱,只是要个名分。
可皇上答应了。
而且让户部拨付粮饷。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听候调用”。
这四个字,分量很重。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早春的陕西,风还硬,刮在脸上像刀子。
“皇上……”他喃喃自语,“您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得好好练这支兵。
“传令!”他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士兵,“再加练一个时辰!今晚每人加一碗肉!”
士兵们欢呼起来。
二月二十八日,科技局。
第二批火炮全部铸成,一共十二门。
徐光启、孙元化、宋应星、李天经、王徵、孙和鼎六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十二门崭新的火炮。炮身乌黑,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十二门炮排成两排,像十二头蛰伏的猛兽。
“试炮。”徐光启说。
十二门炮,依次点火。
第一声巨响,第二声巨响……十二声巨响接连不断,震得人耳膜发麻。硝烟弥漫,几乎看不清对面的靶场。
硝烟散去后,工匠们飞奔过去查看。
“中了!全中!”
十二发,全中靶心。
徐光启笑了。
“好。”
他转过身,看着那五个人。
“从今天起,咱们的炮,可以批量铸造了。”
李天经点了点头。
“倍径十八倍,壁厚三寸一,药室三分……这些数据,都可以固定下来。以后按图铸造,不用再反复试了。”
王徵说:“炮架也要改进。我画了几张图,用新式机械,可以让炮架更稳,转向更快。等铜模铸出来,连炮架上的零件都可以标准化。”
孙和鼎说:“弹道计算,我可以继续完善。以后打多远,打多高,都能算出来。不同距离用不同角度,都能事先算好,列成表格,炮手照着用就行。”
徐光启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科技局”,真的像个样子了。
宋应星站在一旁,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火炮,但也露出了笑容。他最近水泥的试验不太顺利,但看到这边进展神速,心里也高兴。
“徐大人。”他说,“学生那边,水泥也快有眉目了。等成了,咱们科技局,就真的两样都有了。”
徐光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都不急,慢慢来。”
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夕阳西下,把宫墙染成一片金黄。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科技局那边来消息了。第二批火炮,十二门,全部成功。徐大人说,以后可以批量铸造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又问:“孙传庭那边呢?”
王承恩说:“陕西来报,孙大人已经开始练兵了。第一批五百人,正在操练。他说等天气转暖,再招第二批。”
朱由检又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
明天就是三月初一,崇祯三年的第三个月了。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毛文龙在皮岛诈降,把皇太极耍得团团转,正月里还趁元宵劫了后金的粮仓。郑芝龙带着儒生出海,去了泰西,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塞维利亚。徐光启、宋应星、孙元化在科技局,造出了火炮,研究着水泥。李天经、王徵、孙和鼎刚刚加入,一个个干劲十足。孙传庭在陕西,开始练兵。
一切都在变好。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几声炮仗响。
朱由检愣了一下。
“王大伴,今儿个什么日子?”
王承恩笑了。
“皇上,今儿个是腊月二十九。后天就是除夕了。”
朱由检这才回过神来。
腊月二十九。
快过年了。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也是腊月,天启七年腊月。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乾清宫里,对着三份急递发愁。辽东急报,陕西流寇,户部请饷,哪一样都要命。
现在,两年过去了。
他笑了笑。
“王大伴,过年的事,都安排好了吗?”
王承恩点了点头。
“安排好了。皇后的年礼,各位老大人的赏赐,宫里的小年夜饭,都妥了。科技局那边,徐大人说他们除夕不歇,要继续忙,但年夜饭还是要送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今年这个年,好好过。科技局那边,多送些酒肉,让他们也过个好年。”
除夕夜,乾清宫。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摆着一桌简单的年夜饭。周皇后坐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案上还有几份折子,但今晚他不打算看了。
“皇上,今年过年,您好像比去年开心。”周皇后给他斟了一杯酒。
朱由检看着她,笑了。
“是开心。”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江南进贡的黄酒,温过的,入口醇厚。
外面,炮仗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窗户映得五颜六色。宫里的小太监们在院子里放炮仗,笑闹声隐隐约约传来。
他想起那些在科技局里忙活的人——徐光启七十多岁了还在熬夜,宋应星为了水泥连过年都不回家,孙元化天天盯着炮膛,李天经在算历法,王徵在画图纸,孙和鼎在推公式。
想起那些在陕西操练的兵——孙传庭肯定还在校场上,大年三十也不休息。
想起那些在草原上奔驰的骑兵——满桂带着弟兄们,不知在哪个部落里过年。
想起那些在皮岛上演戏的毛文龙——他大概又在琢磨怎么骗皇太极。
想起那些在泰西宣讲圣学的儒生——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塞维利亚,跟那些西班牙人吵架吧。
所有人都在忙。
都在为这个天下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