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二月初十,乾清宫。
朱由检正在翻看科技局送来的新一批火炮数据,王承恩忽然小跑进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皇上!大喜!”
朱由检抬起头。
“什么大喜?”
王承恩跪下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皇上,皇后娘娘……有喜了!太医院的人刚诊出来,说是两个月了!”
朱由检愣了一下。
有喜了?
周皇后怀孕了?
他放下手里的折子,站起身。
“走,去坤宁宫。”
坤宁宫里,一片喜气洋洋。
周皇后靠在软榻上,脸色红润,嘴角带着笑。几个宫女围在床边,小声地说着吉祥话。太医院的院使正收拾着诊箱,脸上也是笑呵呵的。
“臣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见朱由检进来,太医院使陈实功连忙跪下。
朱由检摆了摆手,径直走到床边。
“皇后,感觉如何?”
周皇后笑了笑。
“臣妾一切都好。太医说才两个月,要静养。”
朱由检点了点头,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是他的皇后,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后明媒正娶的妻子。历史上,她会在崇祯十七年自尽殉国。但现在,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怀孕了。
会有孩子。
会是朱慈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得开始想另一件事了。
太子。
皇位的继承人。
“皇上?”周皇后见他发呆,轻声唤道。
朱由检回过神来,笑了笑。
“没事。你好好养着。朕让内务府多拨些滋补的东西过来。”
周皇后点了点头。
朱由检站起身,对太医院使说:
“你随朕来。”
乾清宫西暖阁。
陈实功跪在地上,心里有些忐忑。
“你叫什么名字?”朱由检问。
“回皇上,臣姓陈,名实功,字毓仁,任太医院院使已三年。”
朱由检点了点头。
“陈院使,朕问你,太医院的医术,传下来都是靠什么?”
陈实功愣了一下。
“回皇上,太医院有历代积累的医书、药方,也有师徒传授。臣等一边读书,一边实践,一边带徒弟。”
“有没有人专门研究医术?比如,研究新的药方,研究新的疗法,研究那些治不好的病?”
陈实功想了想。
“有是有,但不多。一般都是各凭兴趣,没有专门的规定。臣年轻时在江浙行医,见过一些民间郎中,专攻一科,反倒比太医院的人强。可他们没资格进太医院。”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朕想让你去一个地方。”
陈实功心里一凛。
“皇上请说。”
“科技局,你知道吗?”
陈实功点了点头。
“知道。徐光启徐大人在那里督造火炮,研制新料,朝中皆知。”
朱由检笑了。
“知道就好。朕打算把太医院也纳入科技局。”
陈实功愣住了。
“纳入……科技局?”
“对。”朱由检说,“以后太医院不只是给宫里看病,还要研究医术。研究新的药方,研究新的疗法,研究那些治不好的病。需要什么,跟科技局说。需要人,朕给人;需要钱,朕给钱。你以前见过那些民间郎中,只要有本事的,也可以招进来。”
他看着陈实功:
“你觉得怎么样?”
陈实功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干了三十年太医,从学徒熬到院使,见过的病人无数,治好的也无数。可他一直有个遗憾——那些治不好的病,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却不知道为什么治不好,更不知道怎么改进。
如果皇上给他这个机会……
“臣……臣愿往!”他深深叩首。
朱由检扶起他。
“不急。你先回去拟个章程,要多少人,要多少钱,要怎么干,写清楚。等皇后那边稳下来,你就去科技局报到。”
陈实功连连点头。
“臣遵旨!臣回去就拟!”
陈实功走后,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把太医院也弄进科技局,这是要……”
朱由检笑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承恩。
“去请英国公张维贤来。”
一个时辰后,张维贤跪在暖阁里。
“皇上召臣,有何吩咐?”
朱由检看着他,开门见山:
“英国公,京营现在怎么样了?”
张维贤心里一凛。
“回皇上,京营经过去年一年的整顿,已有成效。空额全部补齐,老弱全部遣散,现有精兵四万二千人,其中骑兵八千,步卒三万四千。每月操练,风雨无阻。秦老将军临走前教的法子,都练熟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走,去看看。”
京营校场,尘土飞扬。
八千骑兵列队而立,战马嘶鸣,刀枪如林。阳光照在铠甲上,反射出一片耀眼的光芒。
朱由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下面那些士兵。
他们不再是当年那些面黄肌瘦、有气无力的样子了。一个个站得笔直,目光炯炯,杀气腾腾。
“皇上。”张维贤指着那些骑兵,“这些都是按秦老将军的法子练的。马上劈砍、骑射、冲锋,样样都行。去年冬天在京郊演练,连那些老将都说,京营二十年没这么精神过了。”
张世泽站在一旁,脸上带着骄傲。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腰间挎着长刀,整个人英气勃勃。
朱由检走下点将台,来到骑兵阵前。
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兵面前,看着他。
“你叫什么?”
那士兵挺起胸膛。
“回皇上,小人叫李铁柱,顺天府人。”
“当兵几年了?”
“一年半。”
“以前干什么的?”
“种地的。”
朱由检点了点头。
“现在一个月多少饷银?”
“二两!比以前种地强多了!顿顿有肉吃,还有新衣裳穿!”
朱由检笑了。
“好好干。”
他又走到另一排,看着那些步卒。
他们的武器,已经换了新的。火铳是科技局新造的,比以前的鸟铳轻,比以前的准。刀枪是新打的,钢口好,不易断。每十个人还有一辆小车,拉着弹药和干粮。
张维贤跟在后面,一一介绍。
“皇上,这些火铳都是科技局造的,用的是宋先生改良的铁模法,枪管光滑,不容易炸膛。比以前的鸟铳强多了。射程远,打得准,就是费火药。”
朱由检拿起一杆火铳,掂了掂。
确实轻。
他看向张维贤。
“你觉得,京营现在能打仗吗?”
张维贤愣了一下,然后正色道:
“能。只要不是碰上建州主力,京营现在谁都不怕。就是没见过血,得拉出去练练。”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朕要调一队人去应天。”
张维贤愣住了。
“应天?”
“对。”朱由检说,“留都重地,需要人镇着。朕打算让张世泽带五千人,去应天驻防。带上科技局的新式火炮,让那边看看,京营现在是什么样子。”
张维贤看向张世泽。
张世泽的眼睛亮了。
“皇上,臣愿往!臣一定不给京营丢脸!”
朱由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别给你爹丢脸。到了应天,多跟那边的官员走动,让他们知道,京营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张世泽深深作揖。
“臣遵旨!”
当天下午,科技局。
徐光启正带着几个人在院子里测试新一批火炮,忽然听见门口传来通报声。
“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跪下。
朱由检大步走进来,摆了摆手。
“都起来。朕就是来看看。”
他走到那排火炮前,看着那些崭新的炮身。炮身乌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批多少门?”
徐光启答道:
“回皇上,这批二十门,都是按十八倍径铸的。昨天刚试完,全部合格。”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挑十门,配上弹药,过几天送到京营去。张世泽要带兵去应天,让他带上。”
徐光启愣了一下。
“去应天?”
“对。”朱由检说,“留都重地,得有人镇着。也让那边看看,咱们的炮是什么样子。”
他转过身,正要说话,忽然看见人群里站着一个陌生的面孔。
那人四十多岁,深目高鼻,满头金发,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他站在王徵旁边,正专注地看着那些火炮。
朱由检愣了一下。
“这位是……”
徐光启连忙介绍:
“回皇上,这位是西洋传教士邓玉函,字涵璞,日耳曼人。他去年底应臣之邀来京,本是协助修历,但臣看他学问渊博,对天文、机械、医学无所不通,便让他先在科技局帮忙。”
邓玉函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他的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草民邓玉函,叩见皇上。”
朱由检看着他,忽然想起后世的一些记载。
邓玉函。
这个名字,他在后世的历史书里见过。猞猁科学院院士,伽利略的挚友,精通医学、天文、机械,和王徵合译过《远西奇器图说》。明末来华的传教士中,他是学问最渊博的一个。
“邓先生不必多礼。”朱由检笑道,“朕听徐大人说起过你。听说你和伽利略是朋友?”
邓玉函愣住了。
他没想到皇上会知道伽利略。
“回皇上,伽利略确是草民旧友。草民在帕多瓦大学时,与他多有往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最近还好吗?”
邓玉函苦笑。
“草民离欧已久,不知近况。草民曾写信给他,求他寄些新著来,但至今未收到回信。”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伽利略这时候正在被教会审判。那些信,怕是寄不出来了。
“邓先生,你既懂天文,又懂机械,朕听说你还懂医术?”
邓玉函点了点头。
“草民在澳门时,曾在仁慈堂医馆行医数年,也教授过医学。”
朱由检眼睛一亮。
“朕正想把太医院也纳入科技局,以后研究医术的事,你也可以参与。”
邓玉函的眼睛亮了。
他来中国八年,一直想把自己的学问用上。可除了修历,没人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现在皇上亲口让他参与……
“草民……草民愿效犬马之劳!”他深深作揖。
王徵在旁边笑道:
“邓先生,咱们又在一处了。”
邓玉函也笑了。
“是啊,又在一处了。”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一件事。
“皇上,草民有一事相求。”
朱由检看着他。
“说。”
邓玉函斟酌着词句:
“草民在澳门时,曾在圣保禄学院开设过一门课,教授人体解剖之学。草民还在当地创设过一间‘人体解剖工作室’,解剖过一具日本神父的遗体。这是西方医学家在东方进行的第一次人体解剖。”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草民知道,中华医术博大精深,但在人体构造方面,似乎缺乏实证。草民想请教皇上,能否从刑部调几位仵作来,一起研讨?”
朱由检愣住了。
仵作?
他想起后世的一些知识——中国古代其实一直有解剖学传统,只是走的是另一条路。仵作验尸,要辨别伤痕、检验骨骼,积累了丰富的经验。宋慈的《洗冤集录》,就是世界上最早的法医学专著。
那些仵作,地位低下,被视为“贱役”,但他们的知识,是几百年来用命案堆出来的实证。
“邓先生的意思是,让仵作和你们一起研究?”
邓玉函点了点头。
“正是。草民在欧洲学的解剖,讲的是人体构造之理。中华仵作验尸,积累的是检验之法。二者若能结合,也许能开拓一番新天地。”
徐光启在旁边听着,若有所思。
“皇上,臣觉得邓先生这个想法可行。太医院的人,懂医理,不懂解剖。仵作懂验尸,却不懂医理。让他们在一处研讨,互通有无,对医术大有裨益。”
朱由检想了想,点了点头。
“准了。朕让刑部那边调几个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过来,以后就在科技局设一间‘解剖室’。邓先生,你来带他们。”
邓玉函大喜过望,连连作揖。
“草民谢皇上!”
王徵在旁边笑道:
“邓先生,你这解剖室一开,以后咱们科技局就更热闹了。”
宋应星也凑过来,一脸好奇。
“邓先生,你们西洋的解剖,当真要剖开人来看?”
邓玉函点了点头。
“是。只有亲眼看见,才知道五脏六腑的位置、形状、大小。欧洲的医学院,都这样教。”
宋应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等仵作来了,我也要看看。”
当天晚上,乾清宫西暖阁。
骆养性跪在地上,心里有些忐忑。
皇上突然召见,而且只有他一个人,肯定有大事。
“骆养性。”朱由检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臣在。”
“晋商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骆养性心里一凛。
“回皇上,八大家的主犯,都已处斩。家产抄没,亲眷流放。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还有几个人,关在诏狱里,一直没处理。”
朱由检看着他。
“为什么不处理?”
骆养性低下头。
“臣想着,这些人留着,也许还有用。他们知道的事多,跟各地商人都有往来,万一哪天……能派上用场。臣让他们在牢里好吃好喝,养了一年多。”
朱由检笑了。
“你想得周到。”
他站起身,走到骆养性面前。
“现在,朕要用他们了。”
骆养性抬起头。
“皇上请吩咐。”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深远。
“这些人,在诏狱里关了这么久,现在是不是让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
骆养性点了点头。
“是。让他们咬谁,他们就咬谁。只要给点甜头,什么都肯说。去年有个晋商账房,让他咬自己亲舅舅,他都肯。”
朱由检笑了。
“好。那朕告诉你,让他们咬淮扬盐商。”
骆养性愣住了。
淮扬盐商?
那些人,可不是普通商人。他们是两淮盐运的垄断者,是江南最有钱的人,是朝中无数官员的钱袋子。他们和晋商不同——晋商在山西,离得远;盐商在扬州,靠近南京,势力盘根错节,养着一大帮清客、幕僚,跟东林党的人都有往来。
“皇上,这……”
“怎么,怕了?”
骆养性咬了咬牙。
“臣不怕。臣只是觉得,这事太大……”
“大就对了。”朱由检打断他,“不大,朕还不动他们。”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你去安排。让诏狱里那几个人,咬淮扬盐商通虏。不用咬太多,咬一两个就行。咬得要有证据,要让人挑不出毛病。那些盐商早年跟晋商做过生意,这条线是可以连上的。”
骆养性点了点头。
“臣明白。臣这就去安排。”
“还有。”朱由检继续说,“悄悄派人下去,把那些盐商监视起来。他们的一举一动,跟谁见面,做什么生意,送什么礼,送给谁,朕都要知道。”
骆养性深深叩首。
“臣遵旨。”
他退出暖阁,走在乾清宫的廊道上,心跳得厉害。
淮扬盐商。
那可是比晋商还肥的肥羊。
皇上这是要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又有人要倒霉了。
骆养性走后,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要动盐商?”
朱由检没有回头。
“怎么,你觉得不该动?”
王承恩连忙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觉得,盐商势大,朝中关系盘根错节,万一……”
“万一什么?”朱由检转过身,看着他,“万一有人反弹?万一有人闹事?”
王承恩低下头。
朱由检笑了。
“让他们闹。”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那是他让骆养性刚送来的,淮扬盐商几个大头目的名字。他看了一遍,放下。
“晋商倒了,他们以为没事了。现在,该轮到他们了。”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