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九,西班牙,塞维利亚。
晨光透过希拉尔达塔的拱窗洒落下来,将这座高达九十八米的钟楼镀上一层金黄。塔顶的青铜风向标——“信仰女神”雕像高高耸立,手中那面半掩的旗帜在晨风中微微转动。
冯时中站在塔下的橘园里,仰头看着那座高塔。
他来塞维利亚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他和三十七名宣抚使踏上这片陌生的土地,一个个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却还要强撑着穿上从八品官服,在码头上一字排开,接受那些红毛番的注目礼。
现在,他已经习惯了这里的钟声,习惯了那些金发碧眼的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习惯了每顿饭都有橄榄油和葡萄酒——虽然他还是吃不惯。
“冯兄。”李贽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书,“你看,这是我托人从巴黎弄来的,是个叫笛卡尔的人写的。”
冯时中接过书,翻了翻。书是拉丁文的,他看不懂,但扉页上印着作者的名字:René Descartes。
“笛卡尔?什么人?”
李贽摇了摇头。
“不知道。据说是佛郎机那边的学者,这本书叫《方法论》,去年刚出版的。卖书的人说,这本书在欧洲很火。”
冯时中把书还给他。
“你看得懂?”
“看不懂。”李贽嘿嘿一笑,“但咱们不是有汤神父吗?让他翻译翻译。”
冯时中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又吵起来了。”他叹了口气。
李贽却眼睛一亮。
“走,看看去。”
塞维利亚大教堂的正门——王子之门前,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人群中央,几个穿着黑袍的西班牙神父正满脸通红地跟几个穿着明朝官服的儒生争论着什么。旁边站着几十个看热闹的人,有码头的商人、路过的市民、还有几个穿着华丽绸缎的贵族。
冯时中挤进人群,看见为首的是他的同僚陈子明。
陈子明是福建人,今年三十二岁,是这批宣抚使里脾气最暴的一个。此刻他正指着教堂门楣上的雕塑,大声说着什么。旁边的翻译——一个在澳门学过葡萄牙语的年轻商人——满头大汗地翻译着。
“……你们这上面刻的,是圣母升天对吧?”陈子明指着那组雕塑,上面是天使托着耶稣,周围环绕着飞翔的天使。
翻译说了,神父们点头。
“那你们告诉我,圣母升天之后,去哪儿了?”
翻译愣了愣,还是翻译了。
一个老神父回答:“升天,自然是去了天堂。”
“天堂在哪儿?”
老神父皱了皱眉,指向天空。
陈子明笑了。
“天上?那天上是什么?我们中国人说天有九重,你们的天堂在第几重?你们的天堂有多大?能装多少人?圣母升天之后,在那儿做什么?”
这一串问题,把神父们问懵了。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神父忍不住了,用法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翻译听了一会儿,脸色有些尴尬。
“他说……他说这是信仰,不能这样问。”
陈子明笑了。
“不能问?你们自己都不知道,凭什么让我们信?”
围观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那些贵族们交头接耳,有的点头,有的摇头,有的露出不屑的笑容。
就在此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这位先生,你的问题很有意思。”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过来。他穿着黑色的长袍,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手里拿着一根手杖。他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灰色的,一看就不是西班牙人。
“在下勒内·笛卡尔。”那人微微欠身,“法国人。”
陈子明愣住了。
法国人?那是哪儿?
旁边的翻译小声解释:“就是……就是欧罗巴那边的一个国家,比西班牙还远。”
陈子明拱了拱手。
“大明宣抚使陈子明。”
笛卡尔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好奇。
“大明?就是那个从东方来的船队?”他指了指远处港口的方向,“那五艘巨大的帆船,是你们的?”
陈子明点了点头。
笛卡尔的眼睛更亮了。
“我听说,你们来自一个叫‘中国’的古老国度。你们的学者,带来了一种叫‘圣学’的东西。能跟我说说吗?”
陈子明挺起胸膛。
“圣人之学,包罗万象。讲的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们这些泰西人,不知圣学,不懂礼仪,我们奉旨前来教化你们。”
笛卡尔听着翻译,嘴角微微翘起。
“教化我们?”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有趣。你们说‘格物致知’,‘格物’是什么?‘致知’又是什么?”
陈子明想了想,说:
“格物,就是探究万物的道理。致知,就是获得真正的知识。比如,你面前这堵墙,你看见它是石头砌的,这是‘物’。你要去探究它为什么是石头,为什么能立起来,这是‘格物’。明白了这些道理,就是‘致知’。”
笛卡尔点了点头。
“这倒是和我们欧洲的学问有点像。我也在探究万物的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问: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这堵墙,是真的?”
陈子明愣住了。
“怎么……怎么不知道?我亲眼看见的,摸到的,难道还能假?”
笛卡尔笑了。
“你怎么知道,你现在不是在做梦?梦里的墙,你也看得见,摸得着,可醒来之后,它就不存在了。”
陈子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笛卡尔继续说:
“你怎么知道,你的感官没有欺骗你?一根直的棍子插进水里,看起来是弯的。你的眼睛骗了你。那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这堵墙,不是被什么东西扭曲过的?”
陈子明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诡辩!”
笛卡尔摇了摇头。
“不是诡辩,是怀疑。我要把一切能怀疑的东西都怀疑一遍,直到找到那个不能被怀疑的东西。然后,我才能确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指着那堵墙:
“这堵墙,可以被怀疑。我的感官,可以被怀疑。甚至我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存在,也可以被怀疑。但有一件事,我不能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
“我在怀疑这件事本身。我怀疑,所以我存在。Cogito, ergo sum。”
陈子明听不懂那句拉丁语,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这个人,在挑战他坚信的东西。
“你……你这是妖言惑众!”
笛卡尔笑了。
“妖言惑众?我只是在追求真理。你们的圣学,难道不允许追求真理吗?”
陈子明被噎住了。
旁边,李贽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前面。他一直在听,此刻忽然开口:
“陈兄,让我来。”
陈子明看了他一眼,退到一边。
李贽走到笛卡尔面前,拱了拱手。
“在下李贽,也是宣抚使。先生刚才说的怀疑之法,在下听明白了。但先生有没有想过,你怀疑一切,最后只留下‘我怀疑’这件事——可这个‘我’,又是什么?”
笛卡尔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兴趣。
“你问得很好。我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李贽点了点头。
“我们圣学里,也有‘我’。孟子说,‘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乐莫大焉。’这个‘我’,不是怀疑的我,是诚实的我。不怀疑外物,只反省内心。内心诚了,外物自然就真了。”
笛卡尔皱起眉头。
“反身而诚?不需要怀疑?那你们怎么知道,内心没有欺骗自己?”
李贽想了想,说:
“因为天理在人心。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心里的理,和我心里的理,是一样的。所以,你不需要怀疑我,我也不需要怀疑你。我们只需要各自反躬自省,就能找到那个共同的理。”
笛卡尔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找的那个“不能被怀疑的东西”。他找到了“我思”,可这个“我思”,和他自己的“我思”,和别人的“我思”,是一样的吗?
他不知道。
“你说的‘理’,是什么?”他问。
李贽笑了。
“理,就是万物之所以然的道理。比如,这堵墙,它为什么能立起来?因为有重力。重力就是理。比如,这太阳,为什么每天升起落下?因为有天道。天道就是理。理在物中,也在心中。心中之理,和物中之理,是同一个理。”
笛卡尔若有所思。
“所以,你们认为,世界的道理,和人的道理,是相通的?”
“对。”李贽说,“天人合一,万物一体。你找到了心中的理,就找到了世界的理。”
笛卡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说的是‘我们’。你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我看见的,是‘我’。我思考,我怀疑,我存在。这个‘我’,是独一无二的。别人可以怀疑,但别人的怀疑,不是我怀疑。别人的存在,也不是我存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贽:
“你们说‘理’在人心,可这个‘心’,是你的心,不是我的心。你怎么知道,你心里的理,和我心里的理,是一样的?”
李贽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从小读圣贤书,书里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他就信了。可这个泰西人问他:你怎么知道?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笛卡尔继续说:
“你们的‘天理’,要求人遵循某种秩序。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些,都是人与人之间的秩序。可这个秩序,从哪里来?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人自己定的?”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我怀疑一切,最后找到的,是我自己。我思,故我在。这个‘我’,是一切的开端。你们的‘理’,如果是外在于我的,那我凭什么要信它?如果是内在于我的,那它和我自己,又是什么关系?”
李贽沉默了。
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了。
那些西班牙神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们看见,那些一直侃侃而谈的东方人,被这个法国人问住了。
陈子明忍不住了,站出来说:
“你这是狡辩!天理自在人心,你感受不到,是你心不正!”
笛卡尔看着他,笑了。
“你说是就是吧。”
他没有再争辩,转身离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走进教堂的阴影里,消失在门后。
当天晚上,李贽坐在驿馆的窗前,对着烛火发呆。
他在想白天的事。
那个叫笛卡尔的人,问他的问题,一直在脑子里转。
“你怎么知道,你心里的理,和我心里的理,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
他从小读圣贤书,从没有怀疑过“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现在,一个泰西人,用几句话,就让他发现,这句话,其实经不起推敲。
“冯兄。”他看向旁边的冯时中,“你说,那个笛卡尔说的,有没有道理?”
冯时中正在看一本书,闻言抬起头。
“什么道理?”
李贽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冯时中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九临,你还记得咱们临走前,刘老大人说的话吗?”
李贽点了点头。
刘宗周说:“你们此去泰西,会遇到很多不一样的东西。别急着反驳,别急着争论。先看看,先听听,先想想。”
冯时中说:
“今天那个人说的,就是不一样的东西。他说的‘我思’,咱们的圣学里没有。他说的‘怀疑’,咱们的圣学里也没有。咱们先别急着说他错,先想想,他为什么这么想。”
李贽沉默了。
冯时中继续说:
“刘老大人留黄宗羲在大明,是因为他心志未坚,容易被带偏。咱们呢?咱们是派出来传学的,不是来学的。可今天这一场,你觉得,你是在传学,还是在被学?”
李贽愣住了。
他回想白天的事。他想说服笛卡尔,可最后,是他被问住了。
“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冯时中叹了口气。
“睡吧。明天还要去教堂讲学。”
李贽点了点头,吹灭蜡烛。
但他一夜没睡。
与此同时,笛卡尔也在自己的寓所里,对着烛火发呆。
他的桌上摊着一本手抄的笔记——那是他托人从那些东方人那里借来的,是一些他们称之为“圣学”的东西的摘要。
他看了一晚上,越看越困惑。
这些人说的“天理”,和他说的“我思”,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那个叫李贽的年轻人说,“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如果“理”是一样的,为什么他们的“理”和欧洲的“理”不一样?
他还提到“秩序”——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这个秩序,很像欧洲的“自然法”学说。但自然法是从上帝来的,他们的“天理”是从哪里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思考,多了一个新的维度。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
“我在怀疑,所以他们存在。但他们的存在,和我自己的存在,是不是同一个存在?”
他写不下去了。
他把笔放下,看着窗外的星空。
那些东方人,带来了一种完全不同的思考方式。不是从“我”开始,是从“我们”开始。不是从怀疑开始,是从相信开始。
他忽然想,如果他从“我们”开始,而不是从“我”开始,他的哲学,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会困扰他很久。
第二天,笛卡尔再次来到教堂前。
他等了很久,那些东方人没有来。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有来。
他问教堂的神父,神父说,那些东方人去了马德里,据说是国王召见。
笛卡尔站在教堂门前,看着远处那座希拉尔达塔。
他想起了那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你心里的理,和我心里的理,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问题,他会一直问下去。
与此同时,马德里王宫。
阿尔瓦公爵跪在菲利普四世面前,把今天在塞维利亚见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
“……那些东方人,自称来自‘大明’,奉他们皇帝之命,来欧洲传扬一种叫‘圣学’的东西。他们和笛卡尔辩论了一场,臣旁听了。他们的学问……和我们的不一样。”
菲利普四世靠在王座上,漫不经心地听着。
“圣学?什么东西?”
阿尔瓦公爵想了想。
“臣也说不清。但他们讲的是‘秩序’——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分。只要各安其位,天下就太平了。”
菲利普四世眯起眼睛。
“秩序?这倒是和我们有点像。我们的教会也讲秩序,上帝在上,国王在下,臣民在下下。只是,他们这个‘秩序’,没有上帝。”
阿尔瓦公爵点了点头。
“正是。他们的‘天理’,代替了上帝的位置。”
菲利普四世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东方人,现在在哪儿?”
“臣让他们来马德里了。陛下要不要见一见?”
菲利普四世想了想。
“先不急。让他们在王宫里住下,朕要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阿尔瓦公爵应了一声,退下。
菲利普四世坐在王座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秩序。
没有上帝的秩序。
他想起自己统治的这个帝国——葡萄牙叛乱,荷兰独立,加泰罗尼亚不安分,各地贵族各怀鬼胎。他也想要秩序,可他的秩序,是建立在教会和刀剑上的。
那些东方人,他们的秩序,是建立在什么上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塞维利亚港,大明船队。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座灯火辉煌的城市。
一个亲兵跑过来,递上一份密报。
“大帅,京城来的。”
郑芝龙接过,拆开。
密报只有一句话:“盯住那些人,别让他们惹事。让他们吵,让他们争。吵得越厉害越好。”
郑芝龙看完,笑了。
他把密报折好,收进怀里。
吵吧。
吵得越厉害,皇上越高兴。
他转过身,看着那座城市。
那些儒生,现在应该还在教堂门口吵吧。
吵吧。
等你们吵够了,吵累了,就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干什么的了。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远处,希拉尔达塔的钟声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