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四月初十,西班牙,塞维利亚。
塞维利亚大教堂的阴影从希拉尔达塔脚下延伸开来,覆盖了大半个王子广场。午后的阳光炽烈,但广场上却站满了人——比三个月前多了数倍。
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欧洲。
那些东方人,又要在大教堂前辩论了。
上一次,他们和笛卡尔争论“我思”与“天理”,让整个塞维利亚的知识界震动了整整一个月。有人说那些东方人带来了古老的智慧,有人说他们是异端,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蛮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一次,来的不会是几个人。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广场。从马德里来的贵族,从里斯本来的神学家,从巴黎来的哲学家,从罗马来的红衣主教。葡萄牙王室的使者、西班牙王室的顾问、法兰西王室的密探,三三两两站在人群的各处,互相打量着,谁也不说话。
笛卡尔站在人群的最前排。他身边站着几个老面孔——霍布斯、康帕内拉、伽利略——还有几个新面孔。
一个穿着黑色长袍、面色阴沉的中年人,是罗马教廷派来的神学家贝拉明枢机。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东方人身上,像是在看一群待审判的异端。
一个穿着华丽、满身珠光宝气的老者,是西班牙国王菲利普四世的私人顾问奥利瓦雷斯公爵。他手里拿着一把镶嵌着宝石的手杖,漫不经心地敲着地面。
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是刚刚崭露头角的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他站在人群的边缘,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观察。
教堂的钟声敲响。
冯时中、李贽、陈子明等十几个宣抚使从驿馆方向走来。他们穿着整齐的从八品官服,步伐沉稳,目不斜视。这是他们第一次面对这么多泰西人,但没有人露出丝毫怯意。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们在广场中央站定,面前是上百个欧洲的学者、贵族、神职人员。翻译们各自就位,空气紧张得像要凝固。
笛卡尔上前一步。
“诸位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冯时中拱了拱手。
“笛卡尔先生,别来无恙。”
笛卡尔点了点头。
“无恙。只是这一个月,我一直在想你们说的那些话。所以,我把我的朋友都带来了。”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些人。
“这位,托马斯·霍布斯先生,英国人。这位,康帕内拉先生,意大利人。这位,伽利略先生,意大利人。这位,贝拉明枢机,罗马教廷。这位,奥利瓦雷斯公爵,西班牙国王陛下顾问。这位,斯宾诺莎先生,荷兰人。”
冯时中一一拱手。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贝拉明枢机身上。
“先生们,请。”
贝拉明枢机第一个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
“我听说,你们来自一个叫‘中国’的地方。我听说,你们不信上帝,不信基督,只信什么‘天理’。我还听说,你们的‘天理’,比上帝的律法还要严厉。”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贽:
“我想问你们,如果没有上帝,人凭什么要有道德?如果没有最后的审判,恶人凭什么不敢作恶?如果没有天堂地狱,你们那个‘天理’,用什么来约束人?”
李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先生,您这个问题,我们中国人一千多年前就问过了。”
贝拉明愣住了。
“一千多年前?”
“对。”李贽说,“汉朝的时候,有人问董仲舒:如果天没有意志,人为什么要行善?董仲舒回答:天有阴阳,人有善恶,天人感应,善恶有报。后来佛教传入,又有人问:如果没有轮回,人凭什么要有来世?韩愈回答:人道即天道,人心即天心。再后来,到了宋朝——”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到了宋朝,我们经历了你们想象不到的黑暗。”
霍布斯忍不住问:
“什么黑暗?”
李贽看着他。
“你问过,在没有秩序的地方,人会怎么样。我告诉过你,五代十国,五十多年,打了五十多年。可我没告诉你,那五十多年里,人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那时候,有人杀了自己的父亲,娶了自己的母亲,还觉得自己很对。有人今天认这个当干爹,明天就杀了这个干爹,再去认另一个干爹。有人为了活命,把自己的妻子儿女卖给军队当军粮——对,你没听错,当军粮。军队没有粮食,就吃人。吃人!你们想过没有?”
广场上一片死寂。
那些欧洲的学者、贵族、神职人员,一个个脸色发白。
李贽继续说:
“那时候,什么君臣,什么父子,什么夫妇,什么长幼,什么都没有了。人活着,就是为了活过今天。今天活着,明天死了,那就死了。没有礼,没有义,没有廉,没有耻。人能变成什么?人能变成野兽。”
他看向贝拉明:
“你问,如果没有上帝,人凭什么要有道德?我告诉你,没有道德,人就成不了人。没有道德,人就互相杀,互相吃,互相卖。你说有上帝,你们欧洲没有互相杀过吗?三十年战争,死了多少人?”
贝拉明的脸色变了。
三十年战争还没打完,德意志的土地上,尸骨如山。
“你——”
李贽打断他:
“所以,宋朝的儒者,程颐、程颢、朱熹,他们站出来说:不能再这样了。人必须要有规矩,人必须要有秩序。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这五伦,是人之所以为人的根本。没了这些,人就成禽兽。”
他指着贝拉明:
“你们信上帝,说上帝是最后的审判。我们不信上帝,但我们信天理。天理在人心,人心有天理。做了坏事,自己心里知道。做多了坏事,整个社会都知道。这叫‘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贝拉明沉默了。
陈子明站了出来。
“枢机先生,您刚才说,你们有天堂地狱,有最后的审判。我问您,您见过天堂吗?您见过地狱吗?”
贝拉明摇了摇头。
“没见过。但这是信仰。”
陈子明笑了。
“信仰。我们也有信仰。我们信仰天理,信仰纲常,信仰人可以通过修身成为圣人。您没见过天堂,我见过——我看见过百姓安居乐业,看见过父慈子孝,看见过君臣相得。那些,就是人间天堂。”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我也见过地狱——见过饥荒时易子而食,见过战乱时杀人如麻,见过礼崩乐坏时人不像人。那些,就是人间地狱。天堂地狱,不在死后,在生前。”
霍布斯站了出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你们说的这些,我懂。利维坦,就是为了防止人变成野兽。可我问你,你们的‘天理’,能约束那些制定规矩的人吗?”
李贽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霍布斯冷笑:
“你们说君臣父子,可如果君不君,臣能怎么办?你们说父子,可如果父不父,子能怎么办?你们说天理在人心,可如果那些有权的人心里根本没有天理,你们那个‘天理’有什么用?”
李贽沉默了。
陈子明替他回答:
“有。有办法。孟子说,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君不君,臣可以不臣。父不父,子可以……”
他说不下去了。
霍布斯冷笑:
“可以什么?可以杀父?可以弑君?你们允许吗?”
陈子明低下头。
霍布斯看着他们:
“你们那个‘天理’,说到底,是给老百姓定的规矩。当官的、当王的,有几个真守?你们说宋朝有朱熹,可宋朝不是亡了吗?你们说元朝之后有明朝,可明朝现在怎么样?你们那个‘天理’,真的能救你们吗?”
李贽抬起头。
他看着他。
“你说得对。我们不是没有过问题。明朝立国二百多年,中间有过多少昏君,多少贪官,多少祸乱,我们比你清楚。可为什么能撑到现在?就是因为还有那么一些人,信天理,守规矩,在危难的时候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土木堡之变,英宗被俘,瓦剌大军压境。那时候,于谦站出来,说‘社稷为重,君为轻’,另立新君,坚守北京。为什么他能站出来?因为他心里有忠,有义,有天理。换成你说的‘利维坦’,利维坦自己跑了,谁管?”
霍布斯愣住了。
李贽继续说:
“你说自由。我问你,一个婴儿生下来,有自由吗?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让他自由,他能活吗?他要父母养,要老师教,要社会给他规矩。等长大了,懂了,有了自己的判断,他才能真正自由。”
他看着霍布斯:
“你们欧洲人,现在就像那个婴儿。你们以为自己自由了,其实只是没人管了。等你们再打几十年仗,再死几百万人,你们就会明白,自由不是没人管,是自己管自己。自己管不了自己,就得别人管。别人也管不了,那就大家一起死。”
伽利略站了出来。
他的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
“年轻人,你说的这些,我听得懂。可我问你,你们的天理,能解释星星吗?”
李贽看着他。
“你什么意思?”
伽利略指着天空。
“你们说天理在人心。可天上的星星,不在人心。它们在天上,它们有它们的规律。我用望远镜看见了月亮上的山,看见了木星的卫星,看见了金星的相位。这些,你们的‘天理’能解释吗?”
李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伽利略先生,您觉得,只有你们欧洲人才会看星星吗?”
伽利略愣住了。
李贽指着远处那座教堂:
“您知道我们中国有多少年观测天象的历史吗?”
伽利略摇了摇头。
“三千年。”李贽说,“从商朝开始,我们就有专门的人观测天象。汉朝有浑天仪,唐朝有黄道游仪,宋朝有苏颂的水运仪象台。元朝郭守敬编的《授时历》,用了三百多年,误差才一天。你们现在用的格里高利历,比我们晚了三百年。”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您说您用望远镜看见了月亮上的山。我们没看见,但我们早就知道月有阴晴圆缺,早就知道日食月食的规律。您说您发现了木星的卫星。我们没发现,但我们早就知道金木水火土五星的运行周期,精确到天!”
他指着伽利略:
“您被教会关了,因为您说了真话。我们没有被关,因为我们说的,本来就是真话。你们的天文学,是跟教会斗出来的。我们的天文学,是跟天斗出来的。谁更接近真理,还不一定呢!”
伽利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笛卡尔站了出来。
他走到李贽面前。
“年轻人,我今天听懂了。”
李贽看着他。
“听懂什么了?”
笛卡尔缓缓说道:
“你们说的‘天理’,不是一种理论,是一种实践。不是一种信仰,是一种生活方式。不是用来解释世界的,是用来活着的。”
李贽点了点头。
“对。天理不在书里,在生活里。不在脑子里,在心里。不在天上,在人间。”
笛卡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一躬。
“我明白了。”
人群渐渐散去。
那些欧洲的学者、贵族、神职人员,一个个面色复杂。有的人若有所思,有的人满脸不屑,有的人还在争论。
贝拉明枢机走的时候,一言不发。他的脸色铁青,但什么也没说。
奥利瓦雷斯公爵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些东方人的背影,对手下说了一句话。
“记下来,回去禀报陛下。”
笛卡尔、霍布斯、康帕内拉、伽利略、斯宾诺莎,五个人并肩走在广场上。
“笛卡尔,”霍布斯忽然开口,“你怎么看?”
笛卡尔看着他。
“什么怎么看?”
霍布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说的那些……我承认,有些道理。可太严了。君臣父子,纲常伦理,什么都定了,人还有什么自由?”
斯宾诺莎忽然开口:
“霍布斯,你错了。”
霍布斯看着他。
“我错了?”
斯宾诺莎点了点头。
“他们说的不是没有自由,是自由有度。就像一条河,没有岸,就会泛滥成灾。有了岸,才能流向该去的地方。他们那个‘天理’,就是岸。”
霍布斯沉默了。
康帕内拉忽然笑了。
“有意思。我在牢里想了二十七年,想过秩序,想过自由,想过理性,想过信仰。今天听他们一说,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早有人想过这些。”
伽利略看着他。
“你想到了什么?”
康帕内拉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想出来。但我想,以后可以继续想。”
笛卡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巨大的教堂。
“他们说的那些,你们信吗?”
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驿馆里,李贽坐在窗前,对着烛火发呆。
冯时中走过来,给他披上一件外衣。
“九临,想什么呢?”
李贽抬起头。
“冯兄,你说,他们听懂了吗?”
冯时中想了想。
“有人听懂了,有人没听懂。有人一辈子都不会懂。”
李贽苦笑。
“那咱们来干什么?”
冯时中在他旁边坐下。
“咱们来,不是让所有人都懂的。是让那些能懂的,有机会懂。”
他看着窗外,轻声说:
“刘老大人留黄宗羲在大明,是对的。咱们这些人,根扎得深,不怕风吹。可九临你,今天这一场,是把自己扎得更深了。”
李贽沉默了。
窗外,希拉尔达塔的钟声敲响了。
他想起白天那些人的话。
自由,秩序,放纵,天理……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但他也忽然觉得,自己的根,比他自己想象的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