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二月十五,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
已是二月,积雪开始融化,宫墙上滴着水,滴滴答答的声响像一首没有节奏的曲子。远处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黄的芽。
春天要来了。
这几个月,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科技局那边,徐光启带着人日夜赶工;锦衣卫那边,骆养性的人在淮扬盯着那些盐商;毛文龙在皮岛演戏,把皇太极耍得团团转;孙传庭在陕西练兵,第一批兵已经有了样子。
一切都按着他预想的轨道,一步一步往前走。
王承恩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折子。
“皇上,科技局那边来消息了。”
朱由检转过身。
“说。”
王承恩脸上带着笑,却又有些犹豫。
“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朱由检看着他。
“先说好消息。”
王承恩展开折子,念道:
“宋应星宋先生呈报:水泥研制成功。经反复试验,以石灰石与粘土按三比一配比,煅烧后磨粉,加水搅拌,三日干透,坚如磐石。已试铺小路二十丈,车马经过,毫无损坏。可大规模烧制,用于铺路、筑城、修堤。”
朱由检听完,嘴角微微翘起。
水泥。
终于成了。
有了这东西,移民的路就好走了,驿道就好修了,城墙就好加固了。那些困扰了他两年的道路问题,终于有了解决的办法。
“好。”他说,“让宋应星拟个章程,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银子,要多少时间,报上来。今年开春,先在京畿试铺,然后往陕西、山西推广。”
王承恩应了一声,却还站在那里,没有动。
朱由检看着他。
“坏消息呢?”
王承恩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
“邓玉函邓先生……病逝了。”
朱由检愣住了。
“什么?”
“昨夜亥时,科技局来人报,邓先生连日劳累,感染风寒,高热不退。太医赶去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今晨卯时三刻,咽的气。”
朱由检沉默了很久。
邓玉函。
那个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传教士,伽利略的朋友,猞猁科学院的院士。他来中国八年,参与修历,翻译科学著作,教授医学解剖。他带来了欧洲最新的知识,也带来了一个全新的视角。
他比徐光启年轻,朱由检一直以为他能多干几年。
可现在,他走了。
“他多大了?”朱由检问。
“五十四岁。”
朱由检又沉默了。
五十四岁,不算老,也不算年轻。在这个时代,不算早逝,但也不算寿终。
“他怎么病的?”
王承恩叹了口气。
“科技局那边说,邓先生这几个月一直在忙。带着仵作解剖尸体,教他们西洋的解剖之法,又帮着宋先生研究水泥的配比,还翻译几本西洋的书。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前几天降温,他穿得单薄,染了风寒,硬撑着不肯歇。等太医去的时候,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朱由检走到窗前,看着外面。
他想起了那些事。
邓玉函刚来的时候,穿着那身黑色的袍子,有些拘谨地站在科技局的院子里。后来他渐渐放开,带着那些仵作解剖尸体,一边解剖一边讲解,吓得那些仵作脸都白了。再后来,他开始参与水泥的研制,拿着宋应星的手稿,用他那带着南方口音的汉话说:“这个配比,和我们欧洲的罗马水泥很像,但你们的粘土更好。”
他还说过,想写一本书,把欧洲的医学和中国的医学结合起来。
现在,那本书写不成了。
“他那两个仵作徒弟呢?”朱由检问。
王承恩说:
“还在科技局。一个姓刘,一个姓周,都是刑部调来的老仵作。邓先生教了他们半年,据说学了不少本事。能独立解剖,能辨认五脏六腑的位置,还能画图记录。邓先生临死前,还拉着他们的手说,‘你们好好学,把中西医结合起来,比我一个人强’。”
朱由检点了点头。
“让他们继续。和太医院的人一起研究。邓玉函没做完的事,他们接着做。”
他顿了顿,又说:
“太医院那边,也让陈实功挑几个年轻肯学的,跟着这两个仵作,学解剖之法。以后治病,不能只靠书本,得靠实证。”
“是。”
朱由检想了想,又说:
“追赠邓玉函为‘通议大夫’,赐银千两,归葬澳门。让徐光启写一篇墓志铭,把他的事记下来。告诉科技局的人,以后每年清明,去他墓前祭扫。”
王承恩愣了一下。
“皇上,邓先生是西洋人……”
“西洋人怎么了?”朱由检看着他,“他在大明八年,帮咱们修历,帮咱们造炮,帮咱们研究水泥,还教了仵作解剖。他干的这些事,比那些只会骂人的御史强一百倍。”
王承恩不再说话,深深作揖。
“奴婢这就去办。”
---
朱由检在窗前站了很久。
水泥成了,邓玉函走了。
一喜一悲。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拿起另一份折子。
那是户部刚送来的,关于陕西移民的急报。
他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陕西那边的移民,还在路上。开春雪化,道路泥泞,几千人被堵在半路,进退两难。带队的官员在折子里写道:“泥深没膝,车陷难行,人畜俱疲,粮草将尽。”
他放下折子,沉默了很久。
水泥。
路。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王大伴,去把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张凤翔、科技局宋应星,都叫来。”
---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西暖阁里,跪着三个人。
毕自严、张凤翔、宋应星。
“都起来吧,赐座。”
三人坐下,等着皇上开口。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陕西移民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毕自严点了点头。
“臣知道。昨日又接到急报,说几千人堵在半路,粮草将尽。臣正在想办法调粮。”
朱由检看着他。
“调粮能解决路的问题吗?”
毕自严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能。”
朱由检又看向张凤翔。
“工部呢?能修路吗?”
张凤翔苦笑。
“皇上,修路要人,要钱,要料。现在哪来的人?各地的民夫都有定数,不能乱调。就算调来,也得等开春以后。”
朱由检点了点头。
他看向宋应星。
“宋先生,水泥能铺路,朕知道了。可要铺从陕西到宣大、辽东的路,得多少人?得多少料?得多少时间?”
宋应星想了想。
“回皇上,水泥铺路,比石板路省工,但也不简单。先要平整路基,然后铺碎石,再浇水泥浆。一里路,大约需要工匠二十人,民夫五十人,干上十天。若要从陕西铺到宣大、辽东,少说两千里,需要……”
他掐着指头算了算,抬起头:
“至少需要工匠四千人,民夫一万人,干上一年。”
朱由检点了点头。
“人,朕有。”
毕自严愣住了。
“皇上有?哪儿来的人?”
朱由检看着他。
“那些堵在路上的移民,不就是人吗?”
毕自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由检继续说:
“他们现在堵在路上,进不能进,退不能退。粮草将尽,随时可能饿死。朕让他们就地转为工人,修这条路,有问题吗?”
毕自严想了想。
“没问题。可……可他们愿意吗?”
朱由检笑了。
“愿意?朕给他们工钱,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活干。比他们堵在路上等死,强一百倍。”
他看着宋应星:
“宋先生,你算过工钱没有?一个普通民夫,一天该给多少?”
宋应星想了想,看向毕自严。
毕自严是户部尚书,管着钱粮,这事他最清楚。
毕自严沉吟了一下,说:
“回皇上,按万历年间旧例,短工日薪,非技术性工作约0.03—0.04两,技术性工匠约0.05—0.07两。移民修路,算是力役,但又不同于徭役。臣以为,可参照短工标准,普通民夫每日给银0.03两,工匠每日给银0.05两。管吃管住,按月发放。”
朱由检点了点头。
“0.03两,够一个人一天吃几顿饭?”
毕自严说:
“够了。京城米价,一石约1两银子。0.03两,能买三斤米,够一个人吃两天。再加上管吃管住,这工钱算是丰厚了。”
朱由检想了想。
“那就定0.03两。干满一个月的,另赏0.1两。干满一年的,另赏1两。让他们知道,干活有奔头。”
他看着宋应星:
“宋先生,你回去拟一个章程。水泥的配比、铺路的工序、需要的工具,都写清楚。然后把那些从陕西移民里挑出来的工匠,集中起来,先教他们怎么干。”
宋应星深深作揖。
“臣遵旨。”
朱由检又看向毕自严:
“毕爱卿,户部调粮,先紧着那些修路的人。他们在路上,风餐露宿,比在城里的人苦。饭要管饱,菜要有油水。”
毕自严点头。
“臣明白。”
朱由检又看向张凤翔:
“张爱卿,工部负责监督工程质量。这条路,不是修一年就坏的,要用几十年。谁偷工减料,谁中饱私囊,朕拿你是问。”
张凤翔心里一凛,深深叩首。
“臣定当竭尽全力!”
---
三人走后,朱由检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从陕西到宣大,从宣大到辽东,这条路,两千多里。
修好了,移民就能顺畅地走,军需就能快速地运,商旅就能安全地行。以后再有什么天灾人祸,朝廷就能更快地反应。
更重要的是,那些堵在路上的移民,不用再等死。他们有活干,有钱拿,有饭吃。等路修好了,他们还可以选择继续干,也可以选择去辽东种地。
这叫“以工代赈”。
他笑了笑。
“宋应星啊宋应星,你造出来的这东西,可真是救命的。”
---
二月二十日,早朝。
皇极殿。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
今天的朝堂,气氛有些微妙。前几天,邓玉函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开,那些御史们又开始嘀咕,说西洋人不可信,说科技局用洋人是不妥。但没人敢拿到朝堂上说——因为皇上刚给邓玉函追赠了官爵。
“诸卿有本早奏。”
户部尚书毕自严站了出来。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有本奏!”
“准奏。”
毕自严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请旨,科技局水泥研制成功,当尽快推广。臣拟拨银二十万两,用于京畿驿道修葺,并培训工匠,以备他处之用。”
朱由检点了点头。
“准。”
兵部尚书刘廷元站了出来。
“臣——兵部尚书刘廷元,有本奏!”
“准奏。”
刘廷元上前一步:
“臣闻水泥可用于筑城,请旨让科技局试制一批,运往宣大、辽东,加固边墙。”
朱由检又点了点头。
“准。”
工部尚书张凤翔站了出来。
“臣——工部尚书张凤翔,有本奏!黄河河工,年年修年年坏。若能用水泥加固,必能事半功倍。臣请旨,派科技局工匠前往视察,研究用水泥修堤之法。”
朱由检笑了。
“准。一个一个来,排好队。”
朝堂上一片笑声。
就在这时,朱由检开口了:
“朕也有一件事,要告诉诸卿。”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看着下面那些人,缓缓说道:
“朕听说,近来很多学子往江浙福建走,方便出海,去泰西传学。这是好事,朕支持。但人多了,难免生乱。应天是留都,是大明的龙兴之地,万一有什么差池,朕愧对祖宗。”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朕决定,派京营五千兵马,由张世泽率领,前往应天驻防,弹压地方。”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臣——兵科给事中许誉卿,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许誉卿上前一步,梗着脖子:
“臣敢问皇上,应天并无动乱,为何要派兵弹压?五千京营兵马南下,沿途耗费几何?应天官员如何接待?万一引起猜疑,反而不美。臣请皇上三思!”
朱由检看着他,笑了。
“许给事中,你刚才说,应天并无动乱。朕问你,你保证以后也不会有吗?”
许誉卿愣住了。
“这……臣如何能保证?”
“那就是不能保证。”朱由检说,“朕是皇帝,朕得保证。万一出了事,朕来不及派兵,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许誉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又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吴慎,有本奏!京营兵马,拱卫京师,岂可轻易调动?五千人南下,京城空虚,万一有变……”
朱由检看着他。
“吴御史,京城现在有多少兵马?”
吴慎愣住了。
“这……臣不知。”
“朕告诉你。”朱由检说,“京营现有精兵四万二千人。调走五千,还剩三万七千。你觉得,三万七千人守不住京城?”
吴慎说不出话。
朱由检站起身,走下御阶。
“你们口口声声说,应天无事,不该派兵。可你们想过没有,那些学子,一波一波往南走,江浙福建,人满为患。万一有人闹事,万一有人趁机作乱,应天出了事,谁负责?”
他看着那些人:
“朕派兵去,不是要打仗,是要镇着。让那些想闹事的人知道,朝廷有人。让那些老百姓知道,朝廷管着他们。这叫防患于未然。”
他走回御座,坐下。
“还有谁有话说?”
没人说话。
张维贤第一个站出来,跪下。
“皇上圣明!”
勋贵们跟着跪下。
“皇上圣明!”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后也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朱由检点了点头。
“准了。张世泽率京营五千人,带科技局新铸火炮十门,即日南下。沿途驿站,供应粮草。到了应天,听从南京守备调度。”
他看向张世泽:
“张世泽。”
张世泽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
“臣在。”
“好好干。别给你爹丢脸。”
张世泽抬起头,目光坚定。
“臣遵旨!”
---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派张世泽去应天,真的是为了防学子闹事吗?”
朱由检没有回头。
“你觉得呢?”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奴婢觉得……不止。”
朱由检笑了。
“那你觉得是为了什么?”
王承恩摇了摇头。
“奴婢猜不到。”
朱由检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那是骆养性刚送来的,淮扬盐商的名单。
他看了一眼,又放下。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