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八月二十五日,申时。
乾清宫西暖阁。
曹化淳跪在地上,心跳得厉害。
他已经跪了半刻钟。新君没有让他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御案后面,翻看着什么东西。暖阁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心跳一下一下撞击胸腔的声音。
他是司礼监随堂太监,天启皇帝身边的老人。但天启皇帝在的时候,他不算出挑——比起魏忠贤那样的权阉,他只是一个本分做事的人,管管文书,传传话,从来不掺和那些争斗。
也正因为如此,他活到了今天。
但今天早上,一切都不一样了。
早朝上,皇帝用“孝道”两个字,压住了满朝文武对魏忠贤的围攻。散朝后,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魏忠贤要去皇陵守灵了。那个曾经一手遮天的九千岁,那个让无数人又怕又恨的权阉,就这样倒了。
不是被杀,是“奉旨守灵”。但谁都知道,守灵就是退出,退出就是失势。
而就在一个时辰前,一个小太监来传话:“皇上召曹公公乾清宫见。”
曹化淳当时正在司礼监整理文书,听到这句话,手里的笔差点掉下来。
皇上召他?
他一个小小的随堂太监,平日里连皇上的面都见不着,现在突然被召见?
他心里七上八下,一路走来,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是福是祸?是要重用还是要清算?他想了半天,发现自己什么也想不出来。
因为他太不起眼了。不起眼到连得罪人的机会都没有。
可现在,他就跪在这里,等着新君开口。
“曹化淳。”
新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
曹化淳浑身一颤,深深叩首:“奴婢在。”
“起来吧,坐着说话。”
曹化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新君指了指旁边的锦凳。
坐着说话?
这是多大的恩典?
他不敢动。
“让你坐就坐。”新君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跪着说话,朕累,你也累。”
曹化淳这才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挨着锦凳的边缘坐下,屁股只敢沾一点点边。他的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新君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曹化淳笑得心里更毛了。
“你在司礼监几年了?”
曹化淳连忙回答:“回皇上,奴婢……万历四十八年入的司礼监,至今七年。”
“七年。”新君点了点头,“七年,不显山不露水,本本分分做事。魏忠贤得势的时候,你没巴结他;东林党得势的时候,你也没靠过去。就这么待着,熬着。”
曹化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新君怎么知道这些?这是夸他还是……
“朕查过你。”新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只是你,司礼监的每个人,朕都查过。谁巴结过魏忠贤,谁跟东林党有来往,谁手脚干净,谁手脚不干净——朕心里都有数。”
曹化淳的冷汗下来了。
“你没什么大本事。”新君继续说,“但你有一样好处——你不掺和。不党不群,只认差事,只认皇上。朕要的就是这种人。”
曹化淳愣住了。
“魏忠贤走了。”新君看着他,“东厂不能没人管。你去。”
曹化淳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东厂?
让他管东厂?
那个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东厂?那个魏忠贤用来排除异己的东厂?那个……
“皇上……皇上……”他的声音都在抖,“奴婢……奴婢才疏学浅,东厂事务繁杂,奴婢恐难胜任……”
“朕说你行,你就行。”新君打断他,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魏忠贤走之前,会把该交的东西都交给你。东厂的档头、番子,该怎么用就怎么用。朕只有一个要求——”
曹化淳竖起耳朵。
“东厂是朕的耳目,不是你的私器。”新君看着他,目光平静,“以前魏忠贤怎么做的,你不要学。以前东厂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该收就收。你只管盯着那些该盯的人——贪官污吏、结党营私、欺压百姓。其他的,少掺和。”
曹化淳跪下来,深深叩首。
“奴婢……遵旨。”
他的额头抵着金砖,心里却翻江倒海。
新君这是……把东厂交给他了?让他当新的东厂提督?让他接魏忠贤的班?
他不是魏忠贤的人,不是任何人的的人。他只是一个本本分分做事的人。可现在,新君告诉他,本本分分做事,就够了。
“起来吧。”新君说,“回去准备准备。明天魏忠贤会去找你,把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交接完了,你就是新的东厂提督。”
曹化淳爬起来,退后几步,正要转身离开,新君忽然又开口:
“对了,骆养性在外面等着吧?”
曹化淳一愣:“是……骆指挥使在宫门外候着。”
“让他进来。”
曹化淳退出暖阁,穿过乾清宫的廊道,走到宫门外。夕阳已经偏西,金色的余晖洒在汉白玉的台阶上。骆养性果然站在那里,一身锦衣卫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面色凝重。
他看见曹化淳出来,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羡慕?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曹公公。”骆养性拱了拱手。
“骆指挥使。”曹化淳还了一礼,压低声音说,“皇上召您进去。”
骆养性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乾清宫。
曹化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内,忽然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一样了。
骆养性跪在暖阁里的时候,心情比曹化淳还复杂。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世袭的职位,他爹骆思恭当年也是这个位置。锦衣卫是什么地方?是天子亲军,是皇帝的耳目爪牙。但天启朝的锦衣卫,早就不是纯粹的天子亲军了——它成了魏忠贤的私器,指谁打谁,让谁死谁就得死。
他这个指挥使,说起来是一把手,实际上也就是魏忠贤手下的一条狗。魏忠贤让他查谁,他就得查谁;魏忠贤让他抓谁,他就得抓谁。他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说不。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命,在魏忠贤手里。
可现在,魏忠贤倒了。
新君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是魏忠贤的人,要一起清算?会不会把他换掉,换上自己的亲信?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只记得进来的时候,太阳还在西边;现在透过窗棂看出去,光线已经暗了一些。
“骆养性。”
新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骆养性叩首:“臣在。”
“起来说话。”
骆养性站起来,垂手而立。他不敢抬头,只用余光偷偷打量御案后面那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得让他有些恍惚。但这个年轻皇帝做的事,却让他这个在官场混了二十年的人,都看不透。
不杀魏忠贤,让他去守灵;压住满朝文武的弹劾,只用“孝道”两个字;现在又单独召见他……
他想干什么?
“魏忠贤的事,你知道了吧?”
骆养性心里一紧:“臣……听说了。魏公公奉旨守灵,此乃皇上仁厚……”
“少来这些套话。”新君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朕问你,锦衣卫,可靠吗?”
骆养性愣住了。
锦衣卫,可靠吗?
这个问题,他怎么回答都不对。说可靠,万一锦衣卫里有人出问题,他担不起;说不可靠,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他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
“回皇上……锦衣卫,有可靠的,也有不可靠的。”
新君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先帝在时,魏公公提督厂卫,锦衣卫……难免有些事做得过了。”骆养性斟酌着词句,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有些人,是真替朝廷办事,忠心耿耿,任劳任怨。有些人……是借着锦衣卫的名头,替自己捞好处。敲诈勒索、栽赃陷害、欺压百姓——这些事,臣不敢说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臣虽为指挥使,但有些事,臣也……管不了。魏公公在的时候,锦衣卫里有他的人,臣……”
“你也管不了。”新君替他说完。
骆养性低下头:“臣……有罪。”
殿内安静了几息。
骆养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新君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骆养性,你想不想让锦衣卫,变成真正的天子亲军?”
骆养性抬起头,看着新君,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不是魏忠贤的私器,不是那些番子捞钱的工具,是真正替朕盯着天下、替朝廷办事的锦衣卫。”新君看着他,“你想不想?”
骆养性的心跳加快了。
想。当然想。做梦都想。
他爹当年当指挥使的时候,锦衣卫虽然也让人怕,但那是“怕朝廷”,不是“怕锦衣卫”。那时候的锦衣卫,办的是真正的案子,盯的是真正的坏人。百姓虽然怕,但心里知道,锦衣卫是替朝廷办事的。
可现在呢?锦衣卫的名声臭得不能再臭,百姓听见锦衣卫三个字就躲,官员看见锦衣卫的人就发抖——不是敬畏,是厌恶,是恐惧,是恨。
他做梦都想把锦衣卫扳回来。
但他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臣……”他深吸一口气,“臣想。但臣不知该怎么做。”
新君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回答。
“朕告诉你。”新君说,“第一,从今天起,锦衣卫只对朕负责。东厂的曹化淳,是另一条线。你们各管各的,有事互相通气,但不要串通一气。明白?”
骆养性心里一惊。
东厂和锦衣卫分开管,互相盯着——这是要让他们互相制衡。
“臣明白。”
“第二。”新君继续说,“锦衣卫以前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该收就收。敲诈勒索、栽赃陷害、欺压百姓——这些事,以后不许再干。你的人,你自己管好。管不好的,朕帮你管。”
骆养性心里一紧。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有些难堪。但他知道,这是实话。
“臣……遵旨。”
“第三。”新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锦衣卫以后要办的,是真正的案子。贪官污吏、结党营私——这些人,你们要盯死。办成了,朕有赏。”
骆养性精神一振:“臣定当竭尽全力!”
新君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着表忠心。
“赏,不是空口说白话。”新君说,“朕给你们定个规矩——以后查抄贪官,抄出来的银子,一成给你们锦衣卫,作为‘反腐奖励金’。光明正大地拿,不用偷偷摸摸。”
骆养性愣住了。
一成?
查抄贪官,那是多大的数目?就算是普通知府,抄家也能抄出几万两。一成,那就是几千两。一个案子几千两,十个案子就是几万两——这比他们现在偷偷摸摸敲诈勒索的钱,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而且还是光明正大地拿!
他的脑子嗡嗡的,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朕只有一个要求。”新君看着他,“以前的那些勾当,不要再干了。拿了朕的奖励金,就把那些脏手收起来。能做到吗?”
骆养性扑通一声跪下来,深深叩首。
“臣——臣替锦衣卫上下,谢皇上恩典!臣以项上人头担保,从今往后,锦衣卫定当洗心革面,为皇上效死!”
新君点了点头。
“起来吧。回去之后,把锦衣卫里那些不干净的人,该清的清一清。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把队伍整好。一个月后,朕有任务交给你。”
骆养性爬起来,犹豫了一下,小心问道:“敢问皇上……是什么任务?”
新君看着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说:
“查贪官。朕要知道,朝中哪些人手脚不干净,地方哪些人盘剥百姓。从京官查起,从六部查起。查到了,报上来。”
骆养性心里一凛。
这是要大动干戈啊。
但他没有犹豫,深深作揖:
“臣遵旨。”
骆养性退出乾清宫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他站在宫门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比他这辈子经历的每一天都长。
从早上听说魏忠贤去守灵,到下午被新君召见,再到听见那些话——一成奖励金、洗心革面、查贪官……他到现在都觉得像在做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
新君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摸了摸腰间的绣春刀,忽然觉得这把刀,比以前沉了一些。
是因为多了什么吗?还是因为他心里多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锦衣卫不一样了。他也不一样了。
他大步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乾清宫内,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骆养性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曹化淳已经走了。骆养性也走了。
东厂和锦衣卫,都安排好了。
他转身回到御案前,坐下。案上摊着几份奏折——户部的、兵部的、吏部的。每一份都在要钱、要人、要粮。他翻了一遍,放在一边。
这些事,急不得。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魏忠贤——明日动身。”
“曹化淳——接手东厂。”
“骆养性——整顿锦衣卫,待命查贪。”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明天,魏忠贤就要走了。
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九千岁,明天就要离开京城,去皇陵守灵。他会怎么想?会甘心吗?会有怨恨吗?
应该不会。
因为他给了他一条活路,而且是体面的活路。更重要的是,他让他活着,活给所有人看——皇帝说话,是算数的。
这就够了。
至于晋商……
现在还不到时候。骆养性刚刚接手,锦衣卫还没整顿好,朝堂上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现在就把那么大的目标交给他,万一走漏风声,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先让他查贪官。查京官,查地方官,查那些手脚不干净的人。一来可以练练兵,二来可以摸摸底,三来——正好可以抄点银子,充实国库。
等时机成熟了,再告诉他真正的目标。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边。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