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三月初一,四川,石柱。
秦良玉站在校场上,看着那些正在操练的白杆兵。五千精兵,是她从陕西带回来的老底子,休整了三个月,早已恢复元气。
一个亲兵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封密信。
“夫人,京城来的,锦衣卫的人亲自送来。”
秦良玉心里一凛,接过信,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秦老将军:时机已到。命你率白杆兵三千,沿长江东下,控制夔门、夷陵、荆州各要隘。四川总督朱燮元已做好准备,待你拿下江道,即刻发川盐入淮。此事机密,不得外泄。崇祯三年二月廿八。”
下面盖着皇帝的私印。
秦良玉看完,把信折好,贴身收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条蜿蜒的长江。
这一天,终于来了。
“传令!”她转身,声音沉稳有力,“点三千精兵,备船三十艘,三日后出发。对外就说,例行换防,去夔门驻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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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石柱码头。
三千白杆兵依次登船,旌旗猎猎,士气高昂。秦良玉站在船头,看着渐渐远去的家乡,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长江水道,从夔门到荆州,两岸崇山峻岭,险滩密布。她从小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每一处关隘都了如指掌。
皇上让她控制这些要隘,用意很明显——封锁长江,确保川盐东下的通道。
她摸了摸怀里那封密旨,目光坚定。
“出发!”
三十艘大船顺流而下,驶入茫茫江雾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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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夔门。
白杆兵船队抵达夔州府。当地守将早已接到四川总督的密令,大开城门,恭迎秦良玉入城。
“秦夫人,末将奉朱总督之命,已将夔门水陆两处关卡全部移交贵部。”守将拱手道。
秦良玉点了点头。
“好。从现在起,夔门由白杆兵接管。没有本夫人的令牌,任何人不得通过。”
她看向马祥麟:
“祥麟,你带一千人,守在这里。我继续往下。”
马祥麟抱拳。
“夫人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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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夷陵。
白杆兵船队抵达夷陵州。此处是川鄂咽喉,历来兵家必争之地。秦良玉亲自登岸,察看地形。
“此处江面宽阔,水流平缓,适合大船停泊。”她指着江面,“传令下去,在这里设一个水寨,驻兵五百,日夜巡逻。”
副将应声而去。
秦良玉站在江边,看着滚滚东去的江水。
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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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锦衣卫北镇抚司。
骆养性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那是淮扬盐商几年来的密报,每一份都详细记录了他们的行踪、生意、交结的官员。
“大人。”周世显走进来,“扬州那边,都安排好了。”
骆养性抬起头。
“说。”
周世显压低声音:
“汪文言、吴时中、萧惟垣等十七家,全部盯死。各家府邸、商铺、仓库,都有咱们的人。海军那边,郑芝虎将军已率战船三十艘抵达崇明岛,随时可以进入运河。”
骆养性点了点头。
“证据呢?”
“够。”周世显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从晋商那边拿到的,上面有他们跟盐商往来账目。还有几封盐商写给后金的信,虽然只是试探,但够定通虏的罪了。”
骆养性接过账册,翻了翻。
“好。传令下去,三月二十日,统一动手。记住,要稳,要准,一个都不能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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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日,子时。
扬州城,一片寂静。
汪府后院,汪文言正搂着小妾熟睡。忽然,院门被撞开,火把通明。
“锦衣卫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汪文言猛地惊醒,还没来得及喊,就被几个大汉按在床上。
“你们——你们干什么!我是皇商!我是两淮总商!我要见皇上!”
“皇商?”一个锦衣卫百户冷笑,“你的皇商,到今天为止了。”
后院的地窖被撬开,满地的银锭、金条,在火把下闪着刺眼的光。几个锦衣卫抬着箱子往里走,一箱,两箱,三箱……
“我的天……”一个年轻锦衣卫咽了口唾沫,“这得多少?”
“少废话,继续搬!”
地窖很深,一层又一层。搬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里面的银子搬完。
“大人,清点出来了。”一个书吏跑过来,“现银二百三十七万两,金子折合九十三万两,总共三百三十万两。”
那个百户倒吸一口凉气。
三百三十万两。
这还只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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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府。
吴时中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在喊冤。他的几个儿子拿着棍棒想反抗,被锦衣卫当场砍翻两个,剩下的跪地求饶。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们交!我们什么都交!”
后院的池塘里,捞出十几箱银子。夹墙里,搜出几十捆金条。地窖里,堆满了整箱整箱的元宝。
清点出来,二百八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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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府。
萧惟垣是最狡猾的一个。锦衣卫冲进去时,他已经从后门跑了。可刚跑出巷子,就被郑芝虎的海兵团团围住。
“萧员外,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萧惟垣面如死灰。
他家抄出的银子,最多——四百二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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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仪真、瓜洲……同一夜,锦衣卫和海军同时行动,一夜之间,抓获盐商头目二十七人,查封盐引仓库四十三处,缴获白银三千六百万两,粮食无数。
周世显站在汪府门口,看着那些一箱箱往外抬的银子,手都在抖。
三千六百万两。
比晋商多了整整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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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一日,卯时。
皇极殿。
早朝的钟声刚刚敲过,文武百官已经站得整整齐齐。今天的朝堂,气氛诡异得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有人面色如常,有人脸色发白,有人不停地擦汗。
消息已经传开了。
昨夜,盐商被抄了。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毕自严就站了出来。
“臣——户部尚书毕自严,有本奏!”
“准奏。”
毕自严上前一步,展开奏折,朗声道:
“昨夜锦衣卫、海军在扬州、淮安等地查办盐商,抓获汪文言、吴时中、萧惟垣等二十七人,抄没白银三千六百万两。此乃巨案,臣请皇上明示,如何处置?”
大殿里一片哗然。
“三千六百万两?这怎么可能!”
“比晋商多了三倍!”
“盐商……盐商竟然这么富!”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出来: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钱谦益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臣弹劾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擅自调动海军,擅闯民宅,抓捕朝廷命官!汪文言虽为商人,但曾捐纳得官,乃朝廷七品命官!锦衣卫未经三法司,擅自拿人,此乃大不敬!此例一开,日后谁还敢信任朝廷?”
他身后,东林党的人纷纷跪下。
“臣等附议!”
“锦衣卫横行不法,请皇上严惩!”
张延登也站了出来。
他是浙党的人,和盐商没直接关系,但盐商案牵扯太广,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臣也弹劾锦衣卫!萧惟垣与臣无亲无故,但他乃两淮盐商总商,每年为国家纳税数十万两!锦衣卫如此行事,以后谁还敢经商?江南商贾,人心惶惶,皇上难道就不管吗?”
韩爌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皇上!臣等冒死进谏!锦衣卫如此横行,今日可抓盐商,明日就可抓朝臣!臣等宁死不从!”
他身后,跪了一片。
“宁死不从!”
“宁死不从!”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平静。
骆养性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
“皇上,臣有罪。锦衣卫确实擅自拿人,未经三法司。臣请皇上责罚。”
钱谦益气得胡子直抖。
“你——你又来这套!每次都是认罪,认完罪该干嘛干嘛!”
骆养性抬起头,一脸诚恳:
“钱大人,臣确实有罪。可臣若不拿人,那些盐商就要跑了。臣接到的密报说,他们准备转移家产,逃往海外。有人已经租好了船,只等天亮就出发。臣不敢耽误,只能先动手。”
张延登冷笑:
“逃往海外?证据呢?”
骆养性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
“这是昨夜从汪文言书房搜出的信件。其中有他写给福建商人的信,商量租船出海的事。还有他写给儿子的信,让他速将家产变现,换成金子,准备随时离开。还有……”
他顿了顿,又掏出一封信:
“还有一封他写给后金的信。虽然没有送出去,但草稿还在。”
他把信呈上。
太监接过,递给朱由检。
朱由检看了一遍,放下。
“钱爱卿,你要看看吗?”
钱谦益的脸色变了。
他咬着牙说:
“即便如此,也该交给三法司会审,而不是锦衣卫私设公堂!”
朱由检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朕没让锦衣卫私设公堂。人,抓了;银子,封了。接下来,交给三法司。该审的审,该判的判。”
钱谦益被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三千六百万两。
通虏的证据。
他能说什么?
韩爌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却再也说不出“宁死不从”四个字。
因为他知道,这次是真的。
那些盐商,真的通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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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兵科给事中许誉卿,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许誉卿上前一步,朗声道:
“臣不替盐商说话。他们通虏,该死。可臣问一句——这些银子,怎么分?”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三千六百万两。
怎么分?
朱由检笑了。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
“许给事中问得好。朕今天就把话说明白。”
他看着那些人,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锦衣卫、东厂办案有功,取一成养廉金,计三百六十万两。”
骆养性跪在地上,眼睛亮了。
“教育部办学,取两成,计七百二十万两。刘宗周刘老大人,这笔银子,够你办二十年学了。”
刘宗周从队列里走出来,深深叩首。
“老臣替天下读书人,谢皇上!”
“朕取两成,计七百二十万两,入内库,以备不时之需。”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剩余五成,计一千八百万两,全部入太仓库。户部毕自严、郭允厚,这笔银子,够你们发几年军饷了?”
毕自严和郭允厚对视一眼,一起跪下。
“臣等替九边将士,谢皇上!”
朱由检看着那些跪着的、站着的、目瞪口呆的大臣,嘴角微微翘起。
“还有谁有话说?”
没人说话。
许誉卿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最后也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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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朝后,郭允厚第一个冲出皇极殿。
“毕大人!毕大人!您慢点,等等我!”
毕自严走得飞快,头也不回。
“等什么等?银子还在扬州呢!一千八百万两!晚去一天,少一堆!”
郭允厚追上来,气喘吁吁。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马上!立刻!”毕自严瞪着眼睛,“回去收拾行李,带上账本,带上算盘,带上所有能用的人!明天天亮就出发!”
郭允厚眼睛一亮。
“好!我这就回去收拾!”
两人一溜烟跑远了。
刘宗周站在皇极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两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票——七百二十万两,够他办二十年学了。
他也笑了。
“皇上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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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二日,扬州。
盐商会馆里,挤满了人。
“怎么办?皇上要分银子了!”
“锦衣卫一成,教育部两成,皇上两成,户部五成!咱们一分都没有!”
“罢市!联合罢市!让朝廷知道厉害!”
“对!罢市!没有盐,看他们怎么办!”
当天下午,扬州城所有盐店关门。盐商们带着家丁,堵在衙门口,喊着口号,砸烂了几块牌匾。有胆大的,还放火烧了一辆官车。
第二天,淮安、仪真、镇江,全部罢市。
盐商们以为,没有了盐,朝廷就会服软。
可他们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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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五日,夔门。
秦良玉站在船头,看着身后那浩浩荡荡的运盐船队。
三百艘大船,满载川盐,顺流而下。每一艘船上都插着“官盐”的旗帜,船头站着持枪的白杆兵。
“出发!”
船队驶出夔门,进入长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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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八日,夷陵。
船队抵达夷陵水寨。守将马祥麟早已等候多时。
“夫人,一路可顺利?”
秦良玉点了点头。
“顺利。传令下去,在此补给,明日继续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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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三,荆州。
川盐船队抵达荆州码头。
码头上,早有商人等着。他们听说川盐要入淮,一个个眼睛亮得吓人,把码头挤得水泄不通。
“秦夫人,这盐,怎么卖?”
秦良玉摇了摇头。
“本夫人只负责护送。买卖的事,你们找户部派来的官员。”
她身后,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走出来,是户部派来的主事郭允厚——他连夜赶路,比船队还先到荆州。
郭允厚清了清嗓子,大声道:
“诸位,川盐官卖,价格比淮盐低三成!要买的,排队登记!现银交易,概不赊欠!”
商人们一拥而上。
“我要一万斤!”
“我要三万!”
“给我留五万!”
郭允厚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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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盐商会馆。
那些罢市的盐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
“川盐到了?”
“到了。荆州那边已经开卖了,价格比咱们低三成。”
“买的人多吗?”
“多?简直疯了!商人们排队抢着买!第一天就卖了三百万斤!”
“那咱们的盐……”
没人说话。
沉默了许久,一个老盐商叹了口气。
“完了。”
“那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认栽呗。皇上给了活路,交银子,换命。汪文言他们通虏,死定了。咱们没通虏的,交了银子还能活。”
“可咱们的盐引……”
“盐引?没了。以后只能从川盐进货。皇上说了,既往不咎,但盐引没了。以后想做盐生意,就得从川盐进货。”
会馆里一片死寂。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盐商还想闹,被老盐商们拦住了。
“闹?拿什么闹?白杆兵在长江上,海军在运河里,锦衣卫盯着咱们。闹就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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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扬州码头。
汪文言等七人被押上囚车,送往京城。他们脸色灰白,眼神空洞,沿途百姓扔着烂菜叶子,骂着“奸商”“通虏”。
后面跟着几十辆大车,装满了银子。
郭允厚骑着马,亲自押送。他眼睛一刻不离那些箱子,生怕少了一锭。
“快点快点!天黑之前要到驿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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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五,京城。
朝阳门外,一早就有无数百姓在等着。
“来了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长长的车队。几十辆大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重的辘辘声。
“听说有三千多万两!”
“我的天……”
郭允厚骑在马上,笑得合不拢嘴。
一千八百万两,入太仓库。
够发五年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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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说:
“皇上,银子进城了。”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密报——毛文龙刚送来的,说后金那边阿敏已经率军出发,准备去朝鲜勒索粮草。
他看完,笑了。
“去吧。等你去了,毛文龙就该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