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四月中旬,朝鲜,平壤城外。
硝烟散去,血腥味却久久不散。
阿敏勒马站在阵前,脸色铁青得像是被霜打过的铁皮。三天前,他带着两万精兵,从义州一路打到平壤,本以为这些高丽人会望风而降——毕竟他们嘴巴硬了这么多年,真打起来哪次不是一溃千里?
结果呢?义州打了半天,定州打了一天,郭山又打了一天。到了平壤,这些高丽人居然还敢据城抵抗,害得他又搭进去三百多条人命。
“贝勒爷。”一个亲兵策马上来,“城里的高丽人派使者来了,说要议和。”
阿敏冷笑一声。
“议和?打不过了才想起来议和?”
他挥了挥手。
“让他过来。”
一个朝鲜官员被带到马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那官员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补子上的云雁歪到一边,冠帽也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大……大人,我王愿与后金议和,岁输粮米布匹,永结兄弟之盟……”
阿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鄙夷。
“兄弟?你们也配?”
那官员抖得更厉害了,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头。
阿敏沉默了一会儿,想起皇太极临行前的嘱咐——“先礼后兵,让他们交粮交布。交够了,就撤。咱们现在缺粮,能不打就不打。”
他哼了一声。
“回去告诉你们国王,粮三十万石,布二十万匹,铁五万斤。交齐了,我就撤兵。少一粒,我就打到汉城,把你们国王的龙椅拆了当柴烧。”
那官员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这些人,打仗不行,求饶倒挺快。几百年来,换了多少主子?唐朝来了跪唐朝,辽国来了跪辽国,金国来了跪金国,元朝来了跪元朝,现在又跪后金。
跪着跪着,就习惯了。
平壤城内,朝鲜宣化堂。
平安道观察使尹暄坐在堂上,脸色惨白如纸。他面前跪着一群将领,一个个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没人敢说话。
“三十万石,二十万匹,五万斤……”尹暄喃喃自语,声音发虚,“就是把平安道刮地三尺,也凑不出来啊。”
一个将领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说:
“大人,不如……不如向大明求援?毛文龙就在皮岛,离咱们不过三百里。”
尹暄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
“求援?大明自己都顾不过来,还能管咱们?毛文龙在皮岛八年了,你见他什么时候出过兵?”
没人说话。
尹暄叹了口气。
“派人去盛京,告诉皇太极,我们……我们认了。能凑多少凑多少,先把他打发走再说。”
皮岛,大帐里。
毛文龙正翘着腿喝茶,听斥候禀报朝鲜的战况。
“贝勒阿敏已经打到平壤了,朝鲜人正在求和。听说要交三十万石粮食,二十万匹布。”
毛文龙放下茶盏,笑了。
“求和?高丽人这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这才打了几天?从义州到平壤,五百多里,他们一路丢盔弃甲,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我估摸着,他们能把粮食凑齐就不错了。”
耿仲明在旁边笑道:
“大帅,您不是早就料到了吗?朝鲜人打仗,也就那么回事。当年倭寇打过来,他们也是这副德性。”
毛文龙点了点头。
“可我就纳闷了,这帮人嘴巴倒是硬得很。年年喊着‘尊王攘夷’,说什么‘小中华’,可真打起来,比谁跑得都快。他们那个‘小中华’,怕不是只会背几句《论语》吧?”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阿敏的兵都调走了,老巢空虚。咱们也该动动了。”
孔有德眼睛一亮。
“大帅,咱们去打哪儿?”
毛文龙指着后金境内几个地方:
“鞍山驿,粮草转运的地方。萨尔浒,老寨。赫图阿拉,努尔哈赤的老家。分三路,能抢多少抢多少,能烧多少烧多少。”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心腹:
“记住,打完就跑,别恋战。皇太极的兵现在都在朝鲜,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早回岛了。”
三人齐声应道:
“是!”
就在毛文龙准备动手的同时,后金内部,却有一股暗流正在涌动。
盛京城外,一处偏僻的院落里。
一个中年汉子坐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门发呆。他四十来岁,面容坚毅,眼神里却透着深深的疲惫和挣扎。
他叫刘兴祚,后金人称他为“刘爱塔”。
这个名字,在后金几乎无人不知。
他是辽东开原人,万历三十三年被掠入建州女真。因才干出众,深得努尔哈赤器重,累升至副将,镇守辽南金、复、盖等州,在后金汉官中地位仅次于李永芳和佟养性。
可他的心,从未属于这里。
他亲眼见过后金是如何对待汉人的——杀掠、奴役、强迫剃发易服。那些惨状,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天启二年,他就开始密谋归明,与登莱巡抚袁可立、东江总兵毛文龙秘密联络,输送情报。后因事泄,被降职闲置,但未遭处死,继续替明朝潜伏。
这些年,他活得像个鬼。
在满人面前,他是忠诚的“刘爱塔”,是代善的得力部下。可每到夜深人静,他都会对着南方的天空发呆。
那里,是他的家。
“二哥。”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他的弟弟刘兴贤。
刘兴祚没有回头。
“什么事?”
刘兴贤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毛文龙那边来人了。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刘兴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
“告诉他们,再等等。阿敏带兵去了朝鲜,皇太极现在顾不上。等时机到了,我会走。”
刘兴贤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
“二哥,咱们这一走,家里……”
刘兴祚闭上眼。
家里有他的妻子,有他的孩子。这一走,他们怎么办?
可如果不走,他这辈子,就要永远活在谎言里。
“走。”他睁开眼,目光变得坚定,“必须走。留在这里,迟早也是个死。”
四月初十,深夜。
鞍山驿。
孔有德带着几百人摸到驿站门口,两个后金兵正在打瞌睡。刀光一闪,两人倒了下去。
“动手!”
黑影们冲进驿站。喊杀声、惨叫声、火铳声,混成一片。
半个时辰后,驿站燃起大火。火光冲天,照亮了半边天。粮仓里的三万石粮食,烧成了灰烬。
萨尔浒。
耿仲明带着人摸到老寨,火铳齐发,守军还没来得及摸刀,就被打倒在地。等援军赶到时,只剩下一地尸体和燃烧的帐篷。
赫图阿拉。
毛文龙亲自带队,把城外几个村庄的粮草和物资全部搬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烧掉。
天亮时,他站在城外的小山上,看着远处的赫图阿拉城,咧嘴笑了。
“皇太极啊皇太极,你在朝鲜抢的那点东西,还不够老子烧的。”
四月十五日,平壤。
阿敏正在和朝鲜使者谈判,忽然接到急报。
“贝勒爷,鞍山驿被袭,粮草全烧了!”
阿敏愣住了。
“什么?”
又一个斥候冲进来。
“萨尔浒老寨被袭,死伤三百余人!”
又一个。
“赫图阿拉城外被劫,粮草物资损失无数!”
阿敏的脸色变了。
“谁?谁干的?”
“皮岛毛文龙!”
阿敏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子。
“毛文龙——!”
朝鲜使者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阿敏在帐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来。他想起临走时皇太极的嘱咐——“小心毛文龙。”他没当回事。毛文龙算什么?一个躲在岛上的缩头乌龟,能翻起什么浪?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个缩头乌龟,咬起人来,疼得很。
“传令!”他咬着牙,“收兵!”
朝鲜使者愣住了。
“大人,那……那粮草……”
阿敏瞪了他一眼。
“粮草?老子自己的粮草都被烧了,还管你们?”
他大步走出营帐。
“撤兵!”
四月二十日,盛京。
皇太极站在大政殿里,看着阿敏送来的战报。
战报很长,但他只看了几个数字:
“抢得朝鲜粮草:五万石。损失粮草:鞍山驿三万石,赫图阿拉五千石,各部被袭损失合计两万石。净得:负五千石。”
“抢得布匹:八万匹。损失布匹:各处被袭合计三万匹。净得:五万匹。”
“抢得铁器:两万斤。损失铁器:各处被袭合计一万五千斤。净得:五千斤。”
皇太极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战报放下。
“毛文龙。”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范文程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说:
“大汗,这一趟……不亏。好歹还净得了些东西。”
皇太极摇了摇头。
“范先生,你算错了。”
范文程愣住了。
“臣算错了?”
皇太极指着战报:
“出征两万人,人吃马嚼,消耗的粮草是多少?打了半个月,伤亡的将士抚恤是多少?阿敏大军来回奔波的耗费是多少?这些,都没算进去。”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把这些算进去,这一趟,是亏的。亏大了。”
范文程沉默了。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但他的心里,一片阴霾。
毛文龙。
又是毛文龙。
这个人,就像一根刺,扎在后金的后背。拔不掉,又疼。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走进来。
“大汗,有急报。”
皇太极接过,展开。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刘兴祚。
逃了。
时间倒回三天前。
辽东,宁远城。
孙承宗正在大帐里批阅文书,忽然亲兵来报:
“老大人,城外有个人求见,说有机密大事。”
孙承宗抬起头。
“什么人?”
亲兵压低声音:
“他说他叫刘兴祚,从后金来。”
孙承宗的手猛地一抖。
刘兴祚?
刘爱塔?
那个在后金卧底多年、屡次输送情报的刘兴祚?那个连努尔哈赤都信任有加的刘爱塔?
“快请!”他猛地站起身,“不,我亲自去迎!”
城门口,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站在那里。他的衣裳破烂,满身泥泞,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孙承宗快步走过去。
“刘将军!”
刘兴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孙承宗会亲自出迎。
他跪下去,声音沙哑:
“罪人刘兴祚,叩见孙老大人。”
孙承宗一把扶起他。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是……你这是怎么出来的?”
刘兴祚苦笑。
“一言难尽。老大人,能不能找个地方,容罪人细说?”
大帐里,刘兴祚把自己的经历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万历三十三年被掠入建州,到努尔哈赤重用;从天启二年开始密谋通明,到事泄被降职;从这些年的隐忍潜伏,到这次诈死逃脱的惊险——
“……我让弟弟刘兴贤先逃到皮岛,然后对外宣称‘吾弟已逃,吾必被诛,吾当自经死’,留了两封遗书,放火烧了房子,从火中逃出。后金的人以为我死了,不再追查。我这才一路南下。”
孙承宗听得心惊肉跳,又热血沸腾。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刘将军,你受苦了!你这些年为大明做的事,本官都知道!毛文龙那里,本官也收到了消息!”
刘兴祚跪下去。
“罪人愿为大明效死!”
孙承宗扶起他。
“好!本官给你改名,从今以后,你就叫刘兴祚!不再是后金的刘爱塔,是大明的刘兴祚!”
他顿了顿,又说:
“毛文龙那里,你先别去。本官另有任用。”
刘兴祚叩首。
“但凭老大人吩咐。”
盛京,大政殿。
皇太极看完密报,脸色阴沉得可怕。
刘兴祚。
他最信任的汉官之一,努尔哈赤亲自赐名“爱塔”的人,居然也跑了。
而且是用诈死的方式,骗过了所有人。
他想起这些年刘兴祚做的事——参与征讨朝鲜,与朝鲜谈判,接受赏赐,一副忠心耿耿的样子。可背地里,他一直在给明朝输送情报。
“库尔缠呢?”他问。
范文程低下头。
“库尔缠……因为当初力保刘兴祚,已被下狱。贝勒们说,要严审。”
皇太极沉默了很久。
“刘兴祚的事,以后再说。先传令下去,称帝之事,加紧筹备。”
四月二十五日,盛京。
皇太极在大政殿召集诸贝勒大臣,正式宣布称帝。
“自今日起,国号大清,年号崇德。朕欲受天命,为天下共主。”
蒙古十六部来朝,朝鲜也派来使者。
皇太极站在御座上,接受朝贺,脸上带着笑。
但他的心里,一点也笑不出来。
因为就在称帝的同时,他接到了关内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大明内部对皇太极称帝的消息,反应激烈。
朝堂上,群情激愤。
“建虏僭号!这是大逆不道!”
“当扫庭犁穴,灭此朝食!”
“皇上,臣请旨,发兵征讨!”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慷慨激昂的言论,面色平静。
他只是说了一句:
“让他称。他称他的帝,朕当朕的皇上。等咱们准备好了,再去扫庭犁穴也不迟。”
可那些文官们不依不饶。
有人上书要求“整军经武,以图大举”,有人要求“征调九边精兵,会剿建虏”,还有人提议“联络朝鲜、蒙古,共击建虏”。
朱由检一概留中不发。
但消息传到盛京,皇太极却感受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那些汉人,是真的想灭了他。
更让他吐血的,是另一条消息。
那些被“驱逐”出海的理学士子,已经在泰西安顿下来,上了谢恩表。表文写得情真意切,说什么“感谢陛下让我等远赴欧罗巴,为圣人之事,行圣人之行,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崇祯龙颜大悦,亲笔批复:“准。为圣人之事,行圣人之行,流芳千古,丹青留名。”
朝野传颂,士林振奋。
皇太极看着这份密报,胸口忽然一阵闷痛。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事——
以为崇祯自毁长城,结果那些儒生感恩戴德;
以为阿敏能抢回粮草,结果被毛文龙烧了个干净;
以为刘兴祚忠心耿耿,结果人家诈死逃归大明。
每一步,都错了。
每一步,都在别人的算计里。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密报上,把那几行字染得模糊不清。
“大汗!”范文程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
皇太极推开他,扶着窗台,大口大口地喘气。
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天空。
“崇祯……”他咬着牙,声音沙哑,“你好……你好得很……”
就在这时,又一个侍卫匆匆跑进来。
“大汗!科技局密报!”
皇太极接过密报。
他看了一遍。
然后他愣住了。
密报上只有几个字:
“新式火炮试验成功,大明已能批量铸造西洋大炮。射程三里,威力倍增。”
皇太极的手在发抖。
新式火炮。
射程三里。
威力倍增。
他想起宁远城下那些红夷大炮。那一战,努尔哈赤就是被炮火所伤,七个月后毙命。
现在,大明有了更多的炮,更好的炮。
他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范文程。”
“臣在。”
皇太极转过身,看着他。
“传令下去,登基之事,按原计划进行。但议程要加快。”
范文程愣住了。
“加快?”
“对。”皇太极走到舆图前,指着林丹汗的位置,“火速从辽东西进,打穿林丹汗,收服漠南蒙古诸部。一天都不能等。”
范文程心里一凛。
“大汗,察哈尔蒙古势力尚在,贸然西进……”
“等不及了。”皇太极打断他,“崇祯有了新炮,早晚会在战场上用起来。到时候,正面硬碰,咱们打不过。”
他指着舆图上的草原:
“只有西进,收服蒙古诸部,壮大实力,才能跟他周旋。林丹汗必须除掉,漠南蒙古必须收服。然后,咱们才有资格跟崇祯继续打下去。”
范文程沉默了。
他明白皇太极的意思。
这是赌博。
赌赢了,大清崛起,与大明分庭抗礼。赌输了……
他没有往下想。
皇太极看着他,目光如炬。
“传令。从今天起,没有后金,只有大清。从今天起,全力西进,不计代价。”
京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翻着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
密报上说,皇太极气得吐血,但反而下定决心称帝,还要全力西进打林丹汗。
他看完,笑了。
“称帝?西进?皇太极这是急了。”
王承恩在旁边问:
“皇上,他称帝了,咱们怎么办?朝堂上那些人,可都喊着要扫庭犁穴呢。”
朱由检摇了摇头。
“让他们喊。喊几声又不会死人。”
他顿了顿,又笑了:
“不过,他这一西征,林丹汗可就倒霉了。那可是成吉思汗的后裔,蒙古的大汗。皇太极要去打他,咱们要不要帮忙?”
王承恩愣住了。
“帮林丹汗?皇上,林丹汗跟咱们也不对付啊……”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所以呢?让他们打。狗咬狗,一嘴毛。等他们打累了,咱们再看。”
他看着窗外那片明媚的阳光,轻声说:
“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