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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石脂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74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三年七月初十,草原深处。

满桂勒住战马,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营帐。三千铁骑在他身后列阵,旌旗猎猎,士气如虹。这支骑兵在草原上纵横一年有余,端掉后金附庸部落无数,早已不是当年那支初出茅庐的新军。

“将军。”一个亲兵策马上来,“袁总兵那边来消息了。宣府五千精兵已到,正往这边赶。孙老大人的车营也过了独石口,再有三天就能到。”

满桂点了点头。

“好。等车营到了,咱们就出发。”

他转过身,看着南方那片茫茫的草原。

皇太极要西逃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大明。皇上给他和袁崇焕的密旨,更是让他热血沸腾——不是追,是“护送”。一路护送那个僭越称帝的蛮夷首领,一直送到欧罗巴去。

“将军。”亲兵忍不住问,“咱们真要去泰西?那地方多远啊?”

满桂笑了。

“多远?老子也不知道。但皇上说了,让咱们去,咱们就去。打到哪里算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苍茫的天空。

八旗精兵,五万人马,往西逃窜。

他这三千骑兵,加上袁崇焕的五千步兵,再加上孙承宗调来的三千车营,一万多人。

够不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皇上让他做的事,一定有道理。

三天后,车营抵达。

八百辆偏厢车排列得整整齐齐,每辆车都由四匹马拉着,车厢上蒙着铁皮,开了密密麻麻的射击孔。车上载着科技局新铸的佛朗机炮,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车轮碾过草地,留下深深的车辙,那沉重的声响如同雷霆滚过大地。

领队的将领是孙承宗麾下的一员老将,姓曹,名变蛟,祖大寿的外甥,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却已是身经百战。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满桂和袁崇焕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曹变蛟,率车营三千,奉孙老大人之命前来会合。这是最新一批火炮,刚从科技局运来的,射程三百步,比以前的强多了。孙老大人说,让末将把这批炮交给远征军,务必让那些鞑子尝尝厉害。”

袁崇焕看着那些火炮,眼睛亮得惊人。他走上前去,亲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炮身,炮身上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显然在辽东已经试射过了。

“好!有了这些东西,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怕!三百步,够那些鞑子喝一壶的了!”

满桂却皱了皱眉,绕着车营走了一圈,仔细打量着那些战车。

“曹将军,车营走得慢,咱们这趟是千里追击,能跟上吗?八旗骑兵一日一夜能跑二百里,你这车营一天能走多少?”

曹变蛟笑了,笑得自信满满。

“满将军放心。孙老大人特意改装了这些车,每辆车配八匹马,日夜兼程,一天能走六十里。追不上骑兵,但追得上辎重队。咱们这次的任务,也不是追着骑兵跑,是追着他们的大队人马走。皇太极带着几万人,还有家眷、辎重,走不快。咱们的车营,跟得上。”

他顿了顿,又说:

“而且,末将带来了一百门新式小炮,可以拆卸,每门炮拆成三部分,用骡马驮着走。真要追急了,骑兵带上炮,也能打。”

满桂眼睛一亮。

“好!有这东西,老子心里就有底了。”

他看向袁崇焕:

“袁大人,粮草辎重什么时候能到?”

袁崇焕想了想。

“昨天接到消息,从宣府运来的粮草已经到了独石口,再有两天就到。朝廷这次真大方,给咱们拨了三个月的粮草,还有十万两银子的军饷,够咱们打到明年了。”

满桂点了点头。

“好。等粮草一到,咱们就出发。让将士们这几天好好歇着,吃饱喝足,养精蓄锐。这一去,少说一年半载,得把精神养足。”

就在草原远征军紧锣密鼓准备的同时,千里之外的陕西,却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延安府,延长县。

延河蜿蜒向东,两岸黄土高坡沟壑纵横。七月流火,太阳晒得土地龟裂,几个当地百姓正在河边挖土,准备取些粘土回去修补窑洞。

一个年轻后生挥着铁镐,一下,两下,三下——忽然“咚”的一声,铁镐碰到了一个硬物。

“咦?这是啥?”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黄土,露出一个陶罐的边缘。罐子埋得不深,没一会儿就挖了出来。那是个黑釉陶罐,罐口用油布封着,看着有些年头了。

“挖到宝了?”旁边一个老者凑过来。

年轻后生打开油布,往里一看——黑乎乎、粘稠稠的液体,泛着一股刺鼻的怪味。

“这是啥?臭死了!”

老者凑近闻了闻,皱起眉头,沉思片刻,忽然一拍大腿。

“这……这是石脂!老辈人说过,这东西能烧!当年沈括沈大人在咱们这儿当官的时候,还拿它制过墨呢!我那死去的老爹跟我说过,这延河边上,有些地方会渗出黑油,能烧,就是太臭。”

年轻后生将信将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凑近罐口一吹。

“轰”的一声,那黑油瞬间燃起,火焰蓝中带黄,热浪扑面而来。几个百姓吓得连连后退,那年轻后生差点把罐子扔了。

“真的能烧!真的能烧!”

消息传到延长知县耳朵里,已经是当天傍晚。知县姓刘,是个举人出身,在延长当了五年知县,从来不知道这破地方还有这等宝贝。他不敢怠慢,亲自带人前往查看。

挖开的地方,那黑油还在往外渗,越渗越多,很快就在坑底积了一层。刘知县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气味刺鼻,但隐隐有一股硫磺的味道。

他想起曾经读过的一本杂书,里面提到过“石脂水”能燃灯、能膏车,是难得的宝物。

“来人!”他站起身,大声道,“把这些油收集起来,装进坛子里,越多越好!另外,派人守住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还有!”他顿了顿,“八百里加急,立刻送到京城科技局!就说延长县发现了大量石脂,请朝廷派人来看!”

七月二十日,科技局。

宋应星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那个从延长县送来的陶罐,激动得手都在发抖。

“石脂!这是石脂!老夫在《天工开物》里写过这东西!出自陕西延川、延长一带,当地人用来膏车、燃灯!没想到,没想到……”

他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捻了捻,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

“这东西,比宣府送来的那罐还要好!油性更足,杂质更少!你们看,这颜色,黑中透亮,烧起来火焰肯定更旺!”

王徵凑过来,也沾了一点,仔细端详。

“宋先生,这玩意儿真能替代猛火油?”

宋应星点了点头。

“能!猛火油产自西域,价格昂贵,一罐要几十两银子。这东西本地就有,要是能大量开采,提炼出精油,一罐成本怕不到一两银子!用来攻城,用来烧粮,用来点灯,用来润滑车轴,用处大了!”

徐光启从屋里走出来,看着那罐黑油。

“宋先生,这东西怎么提炼?”

宋应星想了想。

“古籍记载,可用蒸法。将原油放入蒸锅,加热,轻者化为蒸汽,冷凝可得清油。重者留在锅底,可作膏油、燃料。老夫在《天工开物》里写过制油之法,与此类似。”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徐大人,学生请旨,亲自去陕西一趟!这东西要开采,要提炼,得有人盯着。学生想去看看,那里的油脉有多大,能采多少,怎么采最省事。”

徐光启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你带几个得力的人去。皇上那边,我去说。另外,把咱们科技局新制的蒸馏器带上几套,就在当地试着提炼。有什么进展,随时报回来。”

宋应星深深作揖。

“学生遵旨!”

七月二十五日,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看着面前那份奏报,嘴角微微翘起。

陕西,延长。

石油。

他想起后世的知识——陕西延长,那是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中国大陆第一口油井,就在那里。沈括命名“石油”,也是在那里。《梦溪笔谈》里写得清清楚楚:“鄜、延境内有石油,旧说‘高奴县出脂水’,即此也。”

“好。”他在奏报上批了几个字,“准宋应星赴陕勘察开采。所需人手、银子,从科技局专项拨付。开采出的石油,一石赏银一两,鼓励当地百姓踊跃开采。”

他把奏报放下,看向王承恩。

“对了,朕听说,南孔和道教那边的人,进京了?”

王承恩点了点头。

“是。南孔衍圣公孔贞运,五天前进京的。道教大天师张显庸,昨天刚到。都在等着皇上召见。要不要今天一起见了?”

朱由检想了想。

“明天,先见南孔。后天,再见天师。分开见,让他们各自说说来意。”

七月二十六日,乾清宫西暖阁。

孔贞运跪在地上,心里有些忐忑。

他是孔子第六十三代孙,南孔嫡传,万历四十三年袭封翰林院五经博士,后又升任国子监祭酒。这次进京,是因为听说朝廷要兴圣学、派儒生出海传教,他想来求一个恩典——让南孔也参与其中。

他在国子监当祭酒这几年,眼看着北孔的人得意洋洋,仗着衍圣公的名头在士林里呼风唤雨。他们南孔呢?守着那对楷木像,在衢州一待就是四百年,天下人提起孔家,只知曲阜,不知衢州。

他不甘心。

可他又不敢闹。皇上最烦的就是门户之争。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找个机会,替南孔争一点存在感。

“起来吧,赐座。”

孔贞运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他偷偷打量着御座上的那个年轻人——才二十出头,可那双眼睛,沉得像深潭,看不见底。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孔博士,你可知朕为什么先见你?”

孔贞运摇了摇头。

“臣不知。”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朕小时候读史,读到崖山之战,读到十万军民跳海殉国,读到陆秀夫负帝入海——每每读到这里,都会落泪。”

他转过身,看着孔贞运:

“可朕也读到,当年崖山之后,孔氏南宗扈跸南迁,将孔子夫妇楷木像带到衢州。金人占了曲阜,立了北宗;元人来了,也认北宗。可你们南宗,守着那对楷木像,在江南待了四百多年。”

孔贞运的眼眶红了。

这些事,他从小听祖辈讲起,早已烂熟于心。他的曾祖父,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一辈子都在念叨这件事——南宗才是真正的扈跸南迁,才是真正的血脉嫡传。可从皇上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

“朕对你们南宗的气节,非常倾慕。”朱由检说,“当年崖山之后,那么多人都降了,你们没降。这是骨气。”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说吧,你这次进京,想要什么?”

孔贞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

“皇上,臣……臣想求一个恩典。南宗也想参与出海传学之事。臣虽不才,然承圣祖之余荫,亦愿为圣人之事尽绵薄之力。且臣在国子监任祭酒时,也曾整饬学风、厘剔监生,深知教化之重。若有南宗子弟随船出海,必能为圣学增光。”

朱由检点了点头。

“准。”

孔贞运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准备解释南宗如何如何,准备请求皇上网开一面,都没用上。

“不过……”朱由检顿了顿,“你们南宗,和北宗的事,朕不管。你们自己解决。朕只看你们做的事,不看你们姓什么。你是南孔也好,北孔也罢,能为圣人之事出力,就是朕的好臣子。”

他看着孔贞运,目光意味深长:

“刘宗周刘老大人主持教育部,第二批出海名单正在拟定。你去找他,把南宗子弟的名字报上去。只要经得起考核,朕一视同仁。”

孔贞运深深叩首,额头触地。

“臣……谢皇上!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走出乾清宫,孔贞运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想起祖辈们那些年受的委屈——元朝时,北宗被承认,南宗被冷落;明朝时,太祖皇帝虽承认了南宗,但衍圣公还是北宗的。他们南宗,只能守着那对楷木像,在衢州那个小地方,一代一代传下去。

可现在,皇上说,“只看做的事,不看姓什么”。

他忽然觉得,也许,他们南宗的机会,来了。

七月二十七日,乾清宫西暖阁。

张显庸跪在地上。

他是正一道第五十一代天师,龙虎山张天师嫡传,天启六年袭爵,掌天下道教事。年过五旬,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颇有仙风道骨之姿。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道袍,头上挽着道髻,手持一柄拂尘,端的是仙气飘飘。

朱由检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

“张天师。”

张显庸叩首。

“贫道在。”

朱由检沉默了一会儿。

“你给朕说说,雷法是怎么回事?”

张显庸愣住了。

雷法?那是道门秘术,讲究以内丹修炼引动天地之气,召雷驱邪。皇上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皇上,雷法乃道门秘传,以自身真气沟通天地,引动雷霆之力,可驱邪、可祈雨、可破敌……”

“能破敌?”朱由检打断他,“能像火炮一样破敌吗?”

张显庸愣住了。

“这……不可相提并论。雷法需修炼之人自身功力深厚,且需天时地利配合,远不如火炮之稳定。若遇雨天,雷法威力倍增;若遇晴天,则难奏效。”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朕,你们道门,除了画符念咒、祈福禳灾,还能干什么?”

张显庸心里一凛。

他听出皇上的话外之音了。

“贫道……贫道惭愧。”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张天师,朕问你一个问题。”

张显庸抬起头。

“你能在科技局,和这些人一起,研究雷法吗?”

张显庸愣住了。

科技局?

他听说了那个地方——徐光启、宋应星、王徵、李天经、孙和鼎,还有那些西洋传教士。那是个研究火炮、水泥、算学、天文的地方。那些人不信道,不信佛,不信祖宗,只信实证,只信试验。

皇上让他去那里研究雷法?

“皇上的意思是……”

朱由检看着他,目光平静:

“朕的意思是,你们道门那些东西,能不能变成实实在在的东西?能不能像火炮一样,有固定的配方,有稳定的效果,有可重复的试验?你们说的雷法,到底是真有雷电之力,还是只是运气好的巧合?有没有办法让人人都能学会?有没有办法在战场上用出来?”

他指着窗外科技局的方向:

“那里的人,研究火炮,研究水泥,研究算学,研究天文。他们把那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东西。你们道门,能不能也这样?”

张显庸沉默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道门传承千年,靠的是师徒口传心授,靠的是个人悟性,靠的是玄之又玄的天机。可皇上要的,不是这些。

皇上要的,是能复制、能推广、能量产的东西。

“贫道……贫道不敢保证。”

朱由检笑了。

“不敢保证,就去试试。试成了,道门以后就有用了。试不成,也没人怪你。”

他走回御案前,坐下。

“朕听说,你写过《三教同途论》,主张三教合一,不要有门户之见。那你去科技局,和那些西洋传教士、和那些读书人、和那些工匠,一起研究研究。说不定,能研究出点新东西来。”

他从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张显庸。

“这本书,是邓玉函留下的,讲西洋的化学知识。你看看,他们西洋人怎么研究东西。然后你再想想,你们道门那些炼丹的法子,有没有道理。”

张显庸接过书,双手微微发抖。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些陌生的符号和图形,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

“贫道……遵旨。”

走出乾清宫,张显庸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片天空。

科技局。

研究雷法。

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写的那些文章——关于金丹、关于心性、关于三教同途。那些文章,自以为道尽了天机。

可现在,皇上告诉他,那些还不够。

还要更多。

还要更实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书,那是邓玉函留下的遗作,一个西洋传教士,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最后死在这里。他留下的东西,皇上说,能帮他们道门“研究雷法”。

他笑了笑,迈步走下台阶。

也许,这条路,真的值得走一走。

乾清宫内,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张显庸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让天师去科技局研究雷法,这是……”

朱由检笑了。

“道门千年传承,总有些东西是有用的。火药就是道士炼丹炼出来的。只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用。让他们和科技局的人一起琢磨琢磨,说不定能琢磨出点东西来。”

他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张显庸这个人,学问不错,又主张三教合一,比那些顽固的理学家好说话。让他去科技局,也是个好事。科技局那边,有西洋人,有读书人,有工匠,现在再加个道士,热闹了。”

王承恩也笑了。

“皇上,您这是要把天下能人都聚到科技局啊。”

朱由检点了点头。

“差不多。能聚多少聚多少。聚起来,一起琢磨,一起试验,说不定就能琢磨出点新东西来。”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两份奏报——一份是宋应星从陕西送来的,说已经在延长找到了石油矿脉,准备开采提炼,当地百姓踊跃报名,一天就招了三百人;另一份是袁崇焕从草原送来的,说远征军已经准备就绪,粮草齐备,士气高昂,只等皇太极一出发,就跟在后面“护送”。

他看着这两份奏报,嘴角微微翘起。

石油,有了。

远征军,准备好了。

南孔,愿意出力了。

道门,也开始转向了。

科技局,越来越热闹了。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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