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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理议

作者:璀璨恒星 当前章节:56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07:30

崇祯三年八月初一,京城。

孔贞运住进会同馆已经五天了。

这五天里,他一步都没有出门,只是让随从出去打探消息。随从回来告诉他,京城里的读书人都在议论,说南孔进京了,说南孔要跟北孔争正统了,说皇上见了南孔的人,还说了什么“崖山之后,气节可嘉”。

孔贞运听了,只是微微一笑。

他知道,时机到了。

八月初二,孔贞运前往国子监,以“南孔嫡传”的身份,拜会国子监祭酒李默。两人在彝伦堂里谈了整整一个时辰。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孔贞运离开的时候,李默亲自送到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当天下午,孔贞运又去了翰林院,拜访了几个年轻庶吉士。那些庶吉士都是浙江人,对南孔本来就有天然的亲近。孔贞运没有多说,只是送了几本南孔珍藏的典籍抄本。

当晚,京城各大茶楼里,开始流传一种说法——

“你们知道吗?北孔的衍圣公,血统有问题。”

“什么?”

“当年靖康之变,金人掳走了徽钦二帝,也掳走了当时的衍圣公孔端友。孔端友的弟弟孔端操留在曲阜,被金人立为衍圣公。可孔端操根本不是嫡长,是庶出!金人立的,那是伪衍圣公!”

“那现在的北孔……”

“现在的北孔,就是那伪衍圣公的后代!真正的嫡脉,是扈跸南迁的南孔!”

茶馆里一片哗然。

八月初三,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京城。

国子监里,监生们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南孔才是正统!当年金人立的,怎么能算?”

“胡说!元朝的时候,朝廷承认的就是北孔!明朝建立,太祖皇帝也承认北孔!难道太祖皇帝错了?”

“太祖皇帝不知道血统问题!现在知道了,就该纠正!”

“纠正?纠正了四百年的衍圣公?你疯了!”

彝伦堂前,有人动了手。两个年轻监生扭打在一起,帽子飞了,袍子破了,脸也花了。祭酒李默站在一旁,只是叹气,没有阻止。

翰林院里,庶吉士们也在争论。那些江浙出身的,大多支持南孔;那些北方来的,则力挺北孔。争到激烈处,有人拍案而起,拂袖而去。

各大茶楼酒肆,更是热闹非凡。那些原本为士绅纳粮吵得面红耳赤的读书人,此刻全都在争论一个问题——

北孔的血统,到底正不正?

八月初五,早朝。

皇极殿。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人。今天的朝堂,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诸卿有本早奏。”

话音刚落,礼部侍郎钱谦益就站了出来。

“臣——礼部侍郎钱谦益,有本奏!”

“准奏。”

钱谦益上前一步,脸色铁青:

“臣弹劾孔贞运,妄议衍圣公血统,蛊惑人心,挑动儒林纷争!衍圣公乃朝廷册封,承袭四百年,岂容妄议?臣请皇上严惩孔贞运,以正视听!”

韩爌也站了出来,须发皆张:

“臣附议!南孔此举,意在动摇国本!衍圣公乃天下读书人之楷模,若其血统可妄议,日后谁还能服?”

东林党的人纷纷跪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孔贞运站在队列里,面色平静。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

“皇上,臣没有妄议。臣只是陈述事实。当年金人立孔端操为衍圣公,孔端操是庶出,此事史有明载。元朝承认北孔,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血统问题。明朝建立之初,百废待兴,也无暇查证。如今真相大白,难道不该纠正吗?”

钱谦益大怒:

“纠正?如何纠正?废了北孔,立南孔?那四百年传承,岂不是成了笑话?”

孔贞运看着他:

“钱大人,您是读书人,应当知道‘名不正则言不顺’的道理。衍圣公若血统不正,传的圣人之道,还能正吗?”

钱谦益被噎住了。

韩爌指着孔贞运: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朝堂上吵成一团。东林的人支持北孔,浙党的人却开始动摇——他们大多是南方人,对南孔本来就有同情。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下面那些人,一言不发。

等他们吵够了,他才开口:

“够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

朱由检看着孔贞运:

“孔博士,你说北孔血统有问题,可有确凿证据?”

孔贞运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一份家谱。

“这是南孔珍藏的《孔氏家谱》,自孔子以下,历代嫡传,清清楚楚。靖康之变后,孔端友携楷木像南渡,是为南孔之祖。其弟孔端操留在曲阜,被金人立为衍圣公。孔端操是庶出,在家谱上写得明明白白。”

他把家谱呈上。

朱由检看了一眼,又看向钱谦益:

“钱爱卿,你可有北孔的家谱?”

钱谦益愣住了。

他没有。

“这……”他张了张嘴,“臣回去调取。”

朱由检点了点头。

“那就调取。等两份家谱对上了,再议。”

他站起身:

“退朝。”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刘宗周跪在地上,脸色复杂。

“刘老大人,起来坐。”朱由检看着他,“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刘宗周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皇上,老臣……老臣也不知道该怎么看。”

朱由检笑了。

“您是理学宗师,是天下读书人的楷模。这事,您得有个态度。”

刘宗周苦笑。

“老臣的态度?老臣的态度就是——头疼。”

他看着朱由检,目光里带着深深的疲惫:

“皇上,您知道吗?今天朝堂上吵的时候,老臣一句话都没说。不是因为老臣不想说,是因为老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老臣年轻时,也想过这个问题。北孔血统,确实有疑点。可四百年了,天下人都认北孔。现在突然翻出来,怎么办?废了北孔,立南孔?那天下人怎么想?不废,真相摆在那里,圣人之道的根基,会不会动摇?”

朱由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刘老大人,朕有个想法。”

刘宗周抬起头。

“皇上请说。”

朱由检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这件事,不能压。越压,越麻烦。也不能偏。偏了,就有人不服。”

他转过身,看着刘宗周:

“朕想请刘老大人出面,主持一场‘理议’。”

刘宗周愣住了。

“理议?”

“对。”朱由检说,“就在京城,让天下读书人都来。不分南孔北孔,不分东林浙党,只要自认是读书人,都可以来。你们坐下来,好好论一论——衍圣公的血统,到底该怎么看?圣人之道,到底该怎么传?”

他看着刘宗周,目光深远:

“刘老大人不以教育部尚书的身份下场,以一个普通儒生的身份下场。钱谦益、韩爌他们,也可以不以官身下场。让天下人看看,读书人论道,是什么样的。”

刘宗周的呼吸急促起来。

“皇上,这……这万一……”

“万一什么?”朱由检打断他,“万一吵得更厉害?万一打起来?”

他笑了:

“吵得厉害,说明大家在认真想。打起来,说明这件事确实重要。不管结果如何,都比现在这样不清不楚强。”

刘宗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深深作揖。

“老臣……遵旨。”

八月初七,刘宗周以个人名义,在京城的报国寺发布了一道启事。

启事写得简单明了:

“老夫刘宗周,以普通儒生身份,诚邀天下读书人,于八月十五中秋之日,齐聚京城报国寺,共议衍圣公血统之事。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老夫不以官身自居,愿与诸君平等论道。”

消息一出,整个儒林都轰动了。

“刘老大人要以普通儒生身份下场?”

“这可是千古未有之事!”

“理越辩越明!说得好!”

钱谦益得到消息,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刘宗周不以官身下场,老夫也不以官身下场。来人,传话出去,八月十五,钱谦益以普通儒生身份,赴报国寺论道!”

韩爌也不甘示弱:

“老夫虽老,也要去!不以官身,就以韩爌这个人的身份,去会会他们!”

八月初八,消息传到曲阜。

衍圣公孔胤植坐在衍圣公府的正堂里,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是孔子第六十五代孙,天启元年袭封衍圣公。这些年,他在曲阜过得安稳,朝廷年年有赏赐,地方官年年来拜,日子舒坦得很。

可现在,南孔的人跑出来说,他的血统有问题。

“老爷。”一个老仆小心翼翼地问,“咱们怎么办?”

孔胤植沉默了很久。

“派人去京城。”他说,“带上咱们的家谱,带上最好的辩士。八月十五,咱们也去。”

老仆愣住了。

“老爷,您亲自去?”

孔胤植摇了摇头。

“我不去。但我的人去。让他们看看,北孔不是好欺负的。”

八月初十,孔贞运坐在会同馆里,看着刘宗周的那道启事,心情复杂。

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他本以为,抛出北孔血统问题,会引起轩然大波,然后皇上会出来调和,南孔就能从中得到一些好处。可他没想到,刘宗周会以这种方式介入。

理议。

不以官身下场。

让天下读书人来论。

他忽然有些忐忑。

如果论输了,南孔的脸往哪儿放?

如果论赢了……

他不敢想。

就在这时,门子来报:“孔博士,外面有两位年轻人求见。说是刘宗周的学生,想见您。”

孔贞运愣了一下。

“请。”

两个年轻人走进来。

一个二十出头,目光清亮,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锐气。一个稍大些,二十五六岁,面容沉稳,眼神里透着深思。

“晚生黄宗羲,字太冲,刘老大人门下。”那个年轻些的拱手道。

“晚生顾炎武,字宁人,也是刘老大人门下。”那个沉稳些的也拱手道。

孔贞运连忙还礼。

“两位先生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黄宗羲看着他,目光灼灼:

“孔博士,我们想跟你谈谈。”

孔贞运心里一动。

“谈什么?”

顾炎武缓缓开口:

“谈衍圣公血统,谈圣人之道,谈天下读书人的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孔贞运:

“我们觉得,这件事,不只是南孔北孔的事。这是整个儒林的事。”

孔贞运沉默了。

他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看着他们眼中的光芒,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曾有这样的眼神。

“请坐。”他说,“我们慢慢谈。”

八月初十夜,孔贞运的书房里,灯一直亮到三更。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第二天,有人看见黄宗羲和顾炎武从会同馆出来,脸上带着笑。

而孔贞运送他们到门口,深深一揖。

八月十五,中秋。

京城报国寺,人山人海。

从清晨开始,四面八方的读书人涌进这座千年古刹。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稚气未脱的少年;有背着书箱的穷书生,有坐着轿子的富家子弟。

院子里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几张桌椅。台下密密麻麻挤满了人,连院墙上都爬满了看热闹的。

刘宗周第一个走上高台。他没有穿官服,只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老儒生。

台下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刘老大人!”

“刘老大人!”

刘宗周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夫今日,不以官身自居,只以读书人自许。诸位也不必拘泥身份,有话直说。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

钱谦益从人群中走出来,也穿着一身便服。

“刘老大人说得对。钱某今日,也不以官身自居。咱们就论一论,这衍圣公的血统,到底怎么回事。”

韩爌也走出来,白发苍苍,但腰板挺得笔直:

“老夫也是。今日只论道,不论官。”

北孔的人从另一边走出来,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儒生,姓孔,名闻诗,是孔胤植的族弟。他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家谱,脸色阴沉。

南孔这边,孔贞运缓步走上高台。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黄宗羲。

顾炎武。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

“那是刘宗周的学生!”

“他们怎么跟南孔走在一起?”

刘宗周看着那两个年轻人,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孔贞运走到台上,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今日孔某斗胆,想请教诸位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朗朗:

“衍圣公,传的是谁的道?”

台下安静了一瞬。

有人大声回答:“传圣人之道!”

孔贞运点了点头。

“圣人之道,重什么?”

又有人回答:“重正统!重名分!”

孔贞运笑了。

“那好。请问,一个血统不正的衍圣公,传的道,还是正道吗?”

台下轰然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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