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九月初十,天津港。
郑芝龙站在船头,看着远处那座熟悉的码头。身后,三十艘大船一字排开,帆樯如林,每一艘都吃水极深,满载着从泰西运回来的货物。
这是他第三次远航了。
第一次去扶桑,赚了八万两。第二次去泰西,带了三十七个儒生,回来时船上装满了西班牙银元、荷兰呢绒、葡萄牙香料。这一次,他带了五十艘船,去了更远的地方——法兰西、英格兰,甚至到了那个传说中遍地金银的新大陆。
“大帅。”副将走过来,笑得合不拢嘴,“货都清点完了。银子折合咱们的,一共……一共二百三十七万两。”
郑芝龙点了点头。
“好。传令下去,靠岸。”
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
勋贵们的代表,国丈府上的管家,还有户部的官员,黑压压站了一片。郭允厚站在最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大船,恨不得把船舱里的银子一眼看穿。
船靠岸了。
郑芝龙走下船,郭允厚第一个迎上去。
“郑大人!郑大人!这一趟收获如何?”
郑芝龙看着他,笑了。
“郭大人,您先别急。银子是不少,但得先按规矩来。”
郭允厚眼睛一亮。
“什么规矩?”
郑芝龙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
“这是这次出海的账目。本钱二十万两,利润二百三十七万两。按皇上的规矩,一成归我海军,一成归科技局,一成归教育部,三成入内库,剩下四成……归户部。”
郭允厚一把抢过账册,翻看起来。
翻着翻着,他的手抖了起来。
“九十四万两……九十四万两……这够辽东一年军饷了!”
郑芝龙点了点头。
“郭大人,您慢慢算。我先去面圣。”
乾清宫西暖阁。
郑芝龙跪在地上,把这次出海的见闻一五一十地禀报。
“……泰西那边,现在乱得很。那些国家天天打仗,咱们的儒生去了之后,到处宣讲圣学,跟那些泰西学者吵得不可开交。据说连教皇都听说了,派人来打听。”
朱由检笑了。
“让他们吵。吵得越厉害越好。”
郑芝龙又说:
“臣这次还去了一个新地方,叫‘新大陆’。那里的人还过着刀耕火种的日子,可地底下埋着金山银山。西班牙人已经把那里抢得差不多了,可还有的是地方没人去过。”
朱由检的眼睛亮了。
“新大陆……好,以后有机会,咱们也去。”
郑芝龙又说了半个时辰,才退出暖阁。
九月十五,早朝。
皇极殿。
今天的朝堂,气氛格外紧张。
郭允厚站在户部的位置,手里捧着那本账册,满脸堆笑。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里藏着刀。
郑芝龙站在武将的队列里,面色平静。
“诸卿有本早奏。”
郭允厚第一个站出来。
“臣——户部侍郎郭允厚,有本奏!”
“准奏。”
郭允厚上前一步,朗声道:
“海军总兵官郑芝龙第三次出海归来,获利二百三十七万两,按皇上旧例,分与各部。臣代户部谢皇上恩典。”
朱由检点了点头。
“好。”
郭允厚却没有退下。
“臣还有一事。”
朱由检看着他。
“说。”
郭允厚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本账册:
“这是臣这些天查到的。郑芝龙出海,赚的银子多,可交的税……不对。”
郑芝龙皱起眉头。
“郭大人,你什么意思?”
郭允厚看着他,笑得像只狐狸:
“郑大人,您这次出海,带了多少货?”
“丝绸、瓷器、茶叶,值二十万两。”
“回来带了多少银子?”
“二百三十七万两。”
郭允厚点了点头。
“那您算算,这二百三十七万两,该交多少关税?”
郑芝龙愣住了。
关税?
海商从来都不交关税的。海禁还没开呢,哪来的关税?
郭允厚继续说:
“按大明律,商人过税关,三十税一。郑大人这一趟,该交关税七万九千两。”
郑芝龙的脸沉了下来。
“郭大人,海禁还没开,哪来的关税?”
郭允厚笑了。
“海禁没开,可您出海了。您出海,就是违禁。违禁,就得罚。罚多少,户部说了算。”
郑芝龙大怒:
“你——你这是敲诈!”
郭允厚也不生气:
“郑大人息怒。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您赚了这么多银子,交个几万两给朝廷,不过分吧?”
郑芝龙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朱由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又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吴慎,有本奏!”
“准奏。”
吴慎上前一步,义正言辞:
“臣弹劾海军总兵官郑芝龙,私自出海,与泰西诸国通商,违背太祖海禁之制!郑芝龙身为朝廷命官,却行商贾之事,与民争利,有辱国体!臣请皇上,严查郑芝龙,收回其出海之权!”
他身后,几个御史纷纷跪下。
“臣等附议!”
“臣等附议!”
郑芝龙冷笑一声,走上前来。
“吴御史,你说我私自出海。我问你,海禁禁的是谁?”
吴慎愣住了。
郑芝龙替他回答:
“海禁禁的是倭寇,禁的是走私,禁的是那些不安分的人。我在海上二十年,倭寇见了我跑,海盗见了我躲。我在海上,还有倭寇?”
吴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郑芝龙继续说:
“你说我违背海禁之制。我问你,现在福建、浙江、广东的渔民,有多少人偷偷下海?那些商船,有多少人偷偷跑扶桑、跑吕宋?他们交税了吗?他们领牌照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海禁禁了二百年,禁住了吗?没有!越禁,走私越猖獗!越禁,倭寇越猖狂!我在海上这些年,见的倭寇十个里有八个,是那些被海禁逼得活不下去的渔民!”
他转过身,对着御座上的皇帝:
“皇上,臣有一言。海禁这东西,早该废了。”
大殿里一片安静。
朱由检看着他。
“接着说。”
郑芝龙深吸一口气:
“臣在海上这些年,见过太多。扶桑有银山,一年产银几百万两,够咱们采几百年。吕宋有金矿,有香料,有珍珠。泰西人有新大陆,那里遍地都是黄金。这些东西,咱们不去拿,就便宜了那些红毛番!”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
“臣的船队,现在有大小船只八百艘,精兵三万人。只要皇上点头,臣就能把扶桑打下来!把银山握在手里!到时候,什么军饷、什么赈灾、什么办学,还用发愁吗?”
朱由检点了点头。
就这一个动作,朝堂上瞬间沸腾了。
“打扶桑!”
“对!打扶桑!”
毕自严第一个跳出来:
“皇上!臣支持!扶桑的银子,够咱们花几百年!有了这笔银子,户部再也不用为钱发愁了!”
郭允厚也顾不上刚才的争吵了,连连点头:
“臣也支持!只要把扶桑拿下来,那七万九千两的关税算什么?以后每年几百万两进账!”
那些刚才还在弹劾郑芝龙的御史,此刻一个个眼睛发亮,恨不得现在就发兵。
“皇上,臣请旨,即刻发兵!”
“对!打扶桑!”
朝堂上一片喊打声。
郑芝龙站在那里,心里暗暗好笑。
这帮人,刚才还骂他违禁出海呢。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打扶桑?拿什么打?”
众人看去,是科技局的孙元化。
他今天是以兵部侍郎的身份来上朝的。
孙元化走上前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皇上,臣不是反对打扶桑。臣只是想问一句——咱们的船,够吗?”
朝堂上安静下来。
孙元化继续说:
“郑将军的船队,有八百艘船,这没错。可这些船,大多是福船,能跑近海,跑不了远洋。从福建到扶桑,海路三千多里,要经过黑潮,风浪大,暗礁多。郑将军第一次去扶桑,五艘船,一路险象环生。现在要打扶桑,得运兵、运粮、运炮,得多少船?得什么船?”
他看向郑芝龙:
“郑将军,您有能运三千斤大炮的船吗?”
郑芝龙沉默了。
孙元化继续说:
“科技局正在研制一种新船,叫‘大福船’,能装五十门炮,能抗风浪。可是,这船还没造出来。就算造出来了,一艘要一年时间,十艘要十年。咱们等得起吗?”
朝堂上一片叹息。
“那怎么办?”
“不能打了吗?”
“难道眼睁睁看着银子不要?”
朱由检开口了:
“孙爱卿,你的意思是,现在打不了?”
孙元化点了点头。
“皇上,臣的意思是,现在打不了。船不够,炮不够,人也不够。科技局现在人手有限,造炮、造船、造水泥、研究石油,什么都干,可人就这么几十个。要造大船,需要懂造船的工匠;要铸新炮,需要懂算学的书生;要研究新东西,需要懂格物的人才。可这样的人,哪儿找去?”
朝堂上沉默了。
毕自严急得团团转:
“那怎么办?招人!多招人!”
孙元化苦笑:
“毕大人,您说招人,招谁?会算学的,都去考科举了;会造船的,都在民间当工匠;会格物的,都被人当成奇技淫巧。咱们就是满天下贴告示,能招来几个人?”
朝堂上又是一片叹息。
几天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御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奏折。
这是他想了三天才写出来的。
“王大伴,去请刘宗周、徐光启、毕自严、郭允厚、孙元化来。”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跪在暖阁里。
朱由检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朕想了一个办法。”
众人竖起耳朵。
朱由检拿起那份奏折,缓缓念道:
“除了现在的科举,另开一科,名为‘格物科’。考试内容,为算学、几何、机械、水利、天文、地理等杂学。”
刘宗周愣住了。
“皇上,这……”
朱由检摆了摆手:
“刘老大人别急,听朕说完。”
他继续念:
“中举者,不给官身,不进朝堂,直接进入科技局,授予‘格物博士’称号,品级从八品起。在科技局研究各种格物之学,成果优异者,可升品级,最高可至四品。”
他抬起头,看着那五个人:
“同时,科技局改名,叫‘大明皇家科学院’。从今以后,科学院就是天下格物之学的最高学府,与翰林院并列,但不入朝堂,不涉政务。”
毕自严的眼睛亮了。
“皇上,这……这能行吗?那些读书人,能愿意吗?”
朱由检笑了。
“毕爱卿,你说,那些读书人,最想要什么?”
毕自严想了想。
“功名,官位,光宗耀祖。”
朱由检点了点头。
“对啊。他们想要功名,朕给功名。他们想要官位,朕给官位——只是不进朝堂。他们想要光宗耀祖,朕给他们品级,让他们像翰林一样风光。这还不够吗?”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不抢儒生的饭碗。他们考他们的科举,当他们的官。那些考不上科举的,或者对格物有兴趣的,可以来考格物科。两不相干,有什么好吵的?”
刘宗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
“皇上,老臣觉得,可行。”
他看向徐光启:
“子先,你觉得呢?”
徐光启想了想:
“臣也觉得可行。科学院的人,不入朝堂,不争权位,只研究学问。那些御史总不能说他们祸国殃民吧?”
毕自严和郭允厚连连点头。
“臣也同意!”
“臣也同意!”
孙元化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
“皇上圣明!有了格物科,科技局就再也不会缺人了!”
九月底,早朝。
朱由检正式提出设立格物科和大明皇家科学院的事。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臣——都察院御史许誉卿,有本奏!”
朱由检看着他。
“准奏。”
许誉卿上前一步:
“臣以为,另开格物科,与科举并行,有违祖制。太祖皇帝定科举,考的是四书五经,为的是选拔治国之才。格物之学,不过是奇技淫巧,岂能与圣贤之书并列?臣请皇上三思!”
朱由检没有说话。
又几个御史站出来附议。
但更多的人,没有动。
钱谦益站在那里,脸色复杂。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皇极殿里听到的那些话,想起皇上说的“人需”。格物之学,是不是也是“人需”?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站出来。
韩爌也没有动。
刘宗周更没有动。
朱由检等了一会儿,见只有几个御史反对,便开口了:
“许给事中,你说格物之学是奇技淫巧。朕问你,科技局造出来的水泥,是不是奇技淫巧?”
许誉卿愣住了。
“这……水泥确实有用……”
“科技局造出来的新炮,射程三百步,比旧炮强一倍,是不是奇技淫巧?”
“这……也不是……”
朱由检笑了。
“既然不是,那就不叫奇技淫巧。朕设立格物科,是为了让这些有用的学问,能传下去,能让更多的人学。这和科举并行,有什么问题?”
许誉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朱由检看向满朝文武:
“还有谁反对?”
没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从明年开始,格物科正式开考。凡我大明子民,不论出身,不论籍贯,只要通晓算学、几何、机械、水利、天文、地理等学问,都可以来考。考中者,授从八品格物博士,入皇家科学院研究。”
他顿了顿:
“皇家科学院,与翰林院并列。以后,大明就有两个‘院’了。”
朝堂上一片安静。
然后,毕自严第一个跪下:
“皇上圣明!”
郭允厚跟着跪下:
“皇上圣明!”
勋贵们也跪下了。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后也跪了下去。
许誉卿站在那里,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最后,他也慢慢跪了下去。
“皇上圣明!”
散朝后,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王承恩走过来,轻声问:
“皇上,您这格物科,真的没人反对?”
朱由检笑了。
“反对什么?又不抢他们的饭碗。那些御史,要是真反对,早就闹翻天了。今天站出来的,就那么几个,而且都是些愣头青,被人当枪使的。”
他顿了顿,又说:
“再说了,这些御史,反对是他们的本份。他们总不可能全部都‘皇上圣明’吧?没有理由都会找理由的。这也是以人为镜,朝堂全是附和,对朕也没有好处。”
王承恩点了点头。
“皇上圣明。”
朱由检转过身,走回御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份名单——那是孙元化刚送来的,科学院第一批格物博士的候选名单。
他看了一遍,又放下。
“科学院……格物科……等这些人成长起来,造船、造炮、造机器,就再也不用愁了。”